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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被烧醒。 凌晨三点,三十七度八。多么叫人崩溃的过年开局。 言真挣扎着将探热针放回床头柜,给谢芷君江心柔各自发了提醒消息,想了想,试图半夜爬起来去挂急诊。 可惜挣扎无效,手机一关,她彻底昏迷。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手机铃声响得不依不饶,将言真惊醒。 她烧得想吐了,艰难地按下接听。 “喂?” 竟然是柏溪雪的声音。 大小姐声音明快,精神饱满地发号施令:“我飞机到Y城了,你是不是也休假了?今晚来我这边。” 倒是很体恤,没再半夜三更折腾她去接机。 言真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猜自己现在体温肯定不止三十八度了,脑袋烧成一团浆糊,看什么都有重影。 她想尽量有条有理地说,对不起,我可能发烧,今晚不能去陪你。但是一张嘴,只觉得嘴唇干裂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就有强烈的干呕感袭来。 “喂?” 啪嗒。手机掉到地上,她扶着床边,开始剧烈呕吐,几乎要将肺腑吐出。 “喂???” 手机那端再也没有声音。 柏溪雪从耳边缓缓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一片死寂,只觉得心底惊骇。 言真生病了? 她不敢挂电话,只能大步流星地跑出去。 跨年颁奖后,她人气再度上涨,即便是今天的半私人行程,也有大量粉丝接机。 她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匆匆往外走,无数的鲜花和横幅挥舞在眼前,让柏溪雪眼前一阵阵发花。 往日的她必定闲庭信步,朝粉丝们飞吻招手离去。 但今天她心急如焚,只能一路小跑,让安保在人群中杀出血路。 一双双挥舞的手拦在眼前,面对公众,她不能发火,只能一次次双手合十,鞠躬,道歉。 “抱歉,大家让一让,今天我真的赶行程,非常不好意思。” 粉丝骚动,有些微不满。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和那么多人道歉。 倘若从前,她早一点就炸——大小姐从来矜贵漂亮,何曾受这样的委屈? 但是今天,她不敢流露任何不悦,也不敢让助理拦人,只能深深鞠躬,祈求谅解。 她真的怕自己万一情绪失控,做出什么举动上了娱乐头版,炒作发酵,又会连累言真。 柏溪雪第一次如此狼狈。 一直到上了车仍惊魂未定,她抬眼看镜,才发现自己脸色苍白。 言真的电话依旧没有动静,她压抑住砰砰乱跳的心,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去她家。” 直到汽车飞驰,她才发现,这么多年,她原来一直将言真地址记得如此清楚。 柏溪雪庆幸自己将她出租屋的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她推门而入,熟悉而陌生的空气,再次将她包围。房间一切陈设似乎都和她上次来一样,仍是简洁干净的客厅,柏溪雪抽了抽鼻子,却闻一丝淡淡的呕吐物味道。 她心下一沉,大踏步走入房间。 呕吐物的味道更浓郁了,她看见言真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了?” 没人回答,房间里陈设没怎么变过,只有她的被褥十分凌乱,有挣扎过的痕迹。 柏溪雪走过去,看见言真苍白的脸和烧红的脸颊。 好烫。 她憔悴得像一枚纸糊的月亮,面颊和嘴唇却都烧着火。柏溪雪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探,果然满手滚烫。 她几乎整个人烧晕过去,桌上有一支小小的体温计,盖子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柏溪雪低下头,看见手机在地上,她轻轻按亮屏幕,发现果然还和自己通着话。 她几乎不敢想,如果自己不来,言真会怎么样。 柏溪雪拿起那枚体温计,顾不得地上那滩腥臭的呕吐物,她蹲下来,轻轻拍言真的脸。 “言真?” 对方却没有回应,双目紧闭,漆黑的头发被额前的汗水打湿,仿佛陷入了一个悠长的梦里。 言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好的梦了。 她小时候发过很严重的一次烧,体温计直升到四十度,把她妈言意明吓坏了,半夜十二点,全家人出动,架她去看急诊。 她住院住了整整一周,实在是记吃不记打,进去时那些输液吊瓶的折腾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每天晚上她妈和她爸都轮番陪护。 南方有种说法,把小孩发烧称为“打败仗”,她确实像可怜兮兮的小士兵,无精打采忽冷忽热,夜晚总是睡得不安稳。 但每次醒来,总有人在床边亮一盏灯。 她妈言意明是铁血派,为了让她多喝水促进代谢,一到喝药的点就会把她喊起来。 她爸倒是怀柔,水喝到最后,总会轻轻拍她的后背,说喝不完就算了。 但无论如何,每杯倒给她的水都是温热的,流入肠胃,正好是妥帖的烫。 令人怀念的温度。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感觉到似乎有人再量她的体温。 对方的手很凉,奇怪,怎么这么冷?她的身子却又烫得多,言真浑浑噩噩地想,是冬天吗? 好像确实是冬天。就快要过年了呢。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大家的手总是冰冷冷的,要进了屋子,一家人围在一起,脚下踩着暖脚垫,手上烤着电暖炉,身子才会热乎起来。 那么,现在她应该是和家里人一起挤着烤火吧? 好像还在一起看春晚,诶,好快,怎么忽然就除夕了呢? 其实春晚也不是每个节目都好看,不过是大家为了热闹,才会凑在一起看罢了。 她还记得每年除夕都是好大阵仗,要贴挥春和窗花,要煮柚子叶水,要把家里忙前忙后地大扫除。 她和言妍永远搞不懂一些吉利意头,小时候常常挨骂,她爸就慢悠悠笑着,提着除夕要料理的鱼走进厨房。 总之,言意明永远是她们这个家当之无愧的指挥,她脑子转得快,调兵遣将井井有条,全家人都唯她马首是瞻。 等到全家人终于安定下来,春晚已经开始。她们挨在一起,点评每个节目,看着看着就各自犯困,直到被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惊醒。 于是又站起来,忙忙碌碌关门关窗,抢救晾在阳台的衣服。 爆竹声中一岁除。真好。 言真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幸福的年了。 她把脸埋在温暖的被窝里,踏实得像十六岁寒假的第一天。 却不知道是谁,开始拍着她的肩膀。 “言真,醒醒。“ 谁啊,真讨厌,不是说今日不用上学吗? 她把脸用力埋进被子了,想要躲开。那个人却一直不依不饶,想要把自己从被子里揪出来。 三十九度半。 柏溪雪拿着体温计脸色凝重。 她实在不能再放任言真这样烧下去了,言真似乎已经开始打冷颤,温度大概还要往上升,她心一横,弯下腰一把将言真从被褥深处拽了出来。 言真却忽然尖叫一声。 “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究竟是谁一直抓着她不放啊,她才不想醒来,清醒时要面对的一切都那么残忍,她宁愿从此睡死过去,再也不见任何人。 言妍呢?言意明呢?还有她爸呢? 为什么没有人管管,让陌生人进了她的家? 如果她家里人在的话,才不会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全世界都欺负她。 如果言意明还在,她一定会在萧若华朝她递出那张十万块钱的卡时冷笑,反问谁在乎这几个破钱?带着你的卡滚回去! 她从小就知道言意明性格刚强。上小学的时候,她和班上小孩打架被挠花了脸,老师却因为对面是自家亲戚拉偏架。她回家哭得像个花面猫,言意明知道,直接杀过去理论了一番。 最后小孩被家里人训了一顿,哭着过来和她说对不起。 言真从此一战成名,人人都知道她有个不好惹的妈。 只要妈妈还在,她就不会受委屈。 可是现在妈妈不在了。 梦境消散了,言真的眼泪流进了被子里。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小小的出租屋,精疲力尽,睡在呕吐物旁边。 好累。 这么多年她真的很辛苦,兢兢业业地工作,粉饰太平地生活。柏溪雪不高兴了,她要哄,连前女友和未婚妻分手了,对方找上门来,她也要拍着肩膀开解安慰。 那谁来对她好? 谁都不会来对她好。人人都仗着她是一个孤女,身后全无退路,所以人人都可以来侮辱她、放弃她,随便施舍了些什么,都称得上是天大的恩赐。 一张十万块钱的卡,一杯头顶倒下的红酒,一个久别重逢后矜持的笑。 萧若华、柏溪雪、沈浮。 她真的好恨她们所有人。 柏溪雪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看言真蜷缩成小小一团抽泣,像受了欺负的孩子,没有声音,眼泪却一直流淌。 那样烫的眼泪,好像有无尽的委屈和哀伤,曲折地流进柏溪雪的掌心,几乎将她烫伤。 柏溪雪的心如同被万箭刺穿。 她俯下身,将言真一把抱了起来。 言真比想象中还要轻。 滚烫的肌肤猝然接触冰冷空气,她又开始打冷颤。柏溪雪听见她牙齿发抖得格格响,自己也随之心碎。 服侍人的事情她以前很少做,柏溪雪笨手笨脚地替言真穿好衣服,套上袜子,直到把对方裹得像头小熊。 但言真还是在发抖。 她一刻也无法忍耐,抱着言真一路下楼,车门砰一声关上,抬头便说:“开车。” “去医院。”
第42章 流浪到地中海,终会蝶泳 柏溪雪第一次见言真病得这样厉害。 车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医院, 言真的体温几乎把护士吓了一跳。降温的冰袋被急匆匆拿来,明明冷得发抖,却还要在颈侧和腋下夹冰袋,言真的脸色苍白, 柏溪雪几乎不忍看。 她戴着口罩和鸭舌帽, 失魂落魄地跟在众人身后, 看护士拿着一篮子试管来抽血。橡皮筋绑住小臂, 言真血气不足,连指甲都呈现淡淡的紫。 要护士反复提醒, 用力握拳又松开,才缓缓抽够五管血。 小助理抱着小篮子一路奔去化验室。 化验结果出得很快。除了流感,还有轻度贫血和呕吐导致的脱水。护士很快就把吊瓶挂上,冰冷药水流入血管,言真很快就在睡梦中蹙了眉。 柏溪雪忍不住去问能不能调慢点, 却被护士拒绝:“柏小姐,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已经是最慢滴速,病人现在脱水严重, 需要尽快稳定。” 这样直白的拒绝,柏溪雪这辈子也没经历过几次。她想发作,却又不知为何忍住了脾气,只小声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好受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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