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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把头靠到她肩上呜咽。把言真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从餐盘底下翻出纸巾,手忙脚乱递过去,险些打翻玻璃杯。 但安然没有接,她只是用手捂住嘴啜泣。努力压抑断断续续的哭音,却从指缝间流出。 是的,她一直知道沈浮不算那么爱她,但她一次次告诉自己,世间情侣总是这样互相磨合、互相牺牲,只要能平平静静走完这一生,偶尔退让又算什么? 但为什么言真又偏偏要出现在她眼前。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她就悲哀地察觉到那种前尘往事的空气——看啊,曾经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恋人,久别重逢之后又站到一起,登对得好似应让全世界祝福。 那她呢。她就注定只能当一个小偷而已吗? 在知道言真的存在之后,她再也无法安然度日。 ……然而,在言真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她却又发现,自己其实好像也不恨言真。 她只是为自己感到不值。 如果早一点问出口就好了。关于言真的事,如果她能早开口,不论是质问还是吃醋,哪怕是揪住沈浮领子,扇对方两个大耳刮子然后分手—— 甚至干脆两人就不要开始,都好过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对吧? 起码她仍能保存记忆的清白。 这么多年其实也不是没有快乐的时候。柴米油盐,一起散步遛狗的日子,默契的收发快递,回家留的一盏灯。 但如今,这样的记忆都变成了猜忌。 她又想起那个课题组的午后,那样近的距离,沈浮的手指,还有漆黑长发的香气,落在她肩头,像一朵洁净的云。 一切都还年轻,她至少能够自信,那一刻她的心动足够清白,堂堂正正,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泪水像一条小河,委屈得怎么淌,都淌不完。 直到她听见言真的叹气。 “好啦。”她柔声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实我和沈浮当年也不算什么神仙眷侣,”她想了想,“不然,怎么会分手呢?” 她自嘲地笑:“或许走到今日,所生龃龉恐怕只多不少。” “更何况,当年我和沈浮分开,其实彼此都知道自己各有责任,所以,现在也没什么立场假装深情地当完美受害者了。” “所以,”她诚心诚意地说,“你没必要在心里把自己贬低得那么恶毒。” 她忍不住叹气:“可能感情就是这样折磨人。” 安然不说话,言真看见她低头,手指揪着纸巾一角,已经有细碎的纸屑掉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然终于抬起了头:“融化的冰淇淋就是不好吃。” 她小声嘀咕,把自己的杯子也往言真边推了推:“你尝尝我的吧。” 失去了冰冷的口感,冰淇淋汤变得甜腻。言真顿时皱起了眉头:“不好吃。” “那你还大冬天的点冰淇淋?” “这不是想着心情差吃点甜的好嘛……你都不知道你刚才站在杂志社门口那副脸色苍白的样子,我都怕你低血糖晕过去了……” 言真小声:“而且喝咖啡那么烫,万一你情绪激动了泼我怎么办呢……还是冰淇淋好,又是冷的,还是黏的,泼也泼不动。” “蛋糕我都不敢点,怕你抓起叉子给我放血。” 她承认自己没有忘掉Chris扬言要把前男友的血放满香槟塔的佳话。 “我有那么恐怖吗……”安然幽幽地说,又沉重地点了点头,“好吧,确实。”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的话题,她们默契地当作没发生过。 还好榴莲班戟是好吃的。气氛重归缓和,探头探脑的店员终于走了过来,一人送了杯热奶茶安慰。 言真决定不去想象店员心里她俩是怎样的一出大戏。 方糖在陶瓷杯中浮动旋转,安然用调羹一圈圈搅动,听见杯壁碰撞的声音。 下定了决心,她看向言真:“谢谢你。” 言真听见她很认真的语气。 现在的安然,看起来还是有点狼狈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鼻子也被擦得又红又肿,但她的眼神明亮,神情镇定,看起来已经和最初那个神色苍白冷酷的女人判若俩人。 言真松了口气,又摇摇头:“我也没做什么。” “和你一起吃东西挺开心的,平时我都找不到人陪我吃两个口味呢。” 安然也笑起来:“我也是。” 两个人安静地把东西吃完了。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些微有些小雨。冬夜的街道,雨水在车灯的照射下化作雨帘,打湿行色匆匆的路人。 Y城总是这样,一下雨就让人觉得分外的冷。安然打的计程车先到了,言真撑伞送她到路边,两人在伞下沉默地并排走着。 安然忽然抬起头问:“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应该不会了吧。” 言真用轻松的语气说,“除非你下次还想吃两个口味的大号芭菲。” 安然轻轻地笑起来:“你说得对。” “那我先上车啦,”她关上车门,透过车窗朝言真挥手,“再见。” “再见。” 她安静地目送安然的车远去。低下头,还是忍不住点进安然朋友圈看了一眼。 安然朋友圈有一条置顶,大概是大学时和同门合照。 整个课题组的人都站在一起,面带笑容。年轻的沈浮站在最后一排,笔直端正,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扎着丸子头的安然在她身旁,轻轻朝沈浮那边弯了弯身子,却没敢碰到她。 言真看见女孩小心翼翼比了个耶,笑得很甜。 人群中隐蔽而年轻的,小小的爱。 过了一会,她再刷新,那张照片已经从置顶消失了。 车灯照亮了言真的脸,她收起伞,跳上车,和车子里的暖气扑了个满怀。 车窗内侧起了层薄薄的雾,雨珠缀满玻璃,将外界折射成霓虹。 言真靠在座位上,看雨水随着车速奔流,终于忍不住,捂着胃呻吟了一声。 她其实不应该在这么冷的天空腹吃冰淇淋的。家里出事之后,紊乱的作息和进食已经让她的胃变得很脆弱。 但她还是忍不住吃完了那两份芭菲。 大概这也算是任性的代价吧,她忍着痛,把脸埋在膝盖上,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芒果味,和草莓味。 自从言妍不在,就再也没有人陪她吃双份大号冰淇淋了。
第41章 模糊时灵魂就此消散吧。 言真没想到的是, 那个冬夜之后,她居然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胃痛,她并没有太在意。反正她一直都有胃病,当年第一次在柏溪雪面前犯胃痛, 把大小姐吓得不轻, 开着迈巴赫一路狂踩油门送去, 兴师动众好似自己得了绝症。 言真当时捂着脸, 怀疑自己第二天就会上什么八卦新闻。 最后做完胃镜医生对着单子直摇头:“轻度胃溃疡,之前是不是一直不按时吃饭?是不是一直压力很大?现在的年轻人, 别老想着事业啊减肥啊,身体最要紧啊。” 她只能苦笑。 胃算半个是情绪器官,这么多年她过得心惊胆战如走钢丝,不坏掉才算问题。 慢性病。她也懒得去医院再折腾,左右不过是再被胃镜捅一轮, 然后又被医生训。 更何况, 马上就要过年了,人人手头工作都紧。 言真不想请病假给别人添麻烦。毕竟,过年多好呀, 距离除夕还有一周,市政已经把行道树挂满红灯笼。 据天气预报说,今年是个暖冬,最适合家人团圆外出度假, 人人脸上带着迎接悠长假期的轻松。连互相不待见的同事, 也能在高铁助力抢票时一笑泯恩仇。 行政往落地窗上贴好硕大的福字, 下午晴好的阳光落到言真脸上, 她微笑地看着这一切。过年真好,虽然除了言妍她已经没有家人, 但看见大家都期待,也难免被感染幸福。 至少她希望是这样的。 Chris家在北方,已经提前订票飞回家了,工位上旁少了个人叽叽喳喳,言真耳朵都有些寂寞。 她又一次在卫生间干呕,却没吐出东西。走出来是正好撞到谢芷君和江心柔。 言真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副刊这边了?” 江心柔扑过来抱住她:“找你啊!” 谢芷君在江心柔背后无奈地举起手机:“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我们想问你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 她没回的时候当然是在吐。 杂志社除夕前给大家多放了一天奖励假,所以今天也算过年前最后一天班了。谢芷君和江心柔都是本市人,估计今晚吃完火锅,明天就直接回家去了。 言真忍不住嘴角翘起来:“好啊,不过我最近胃有点不舒服……” 江心柔直起身子如临大敌:“要不要我俩陪你去医院?” “没事,慢性胃病了,医生开什么药我都知道,”言真摇摇头,“我今晚吃清淡点的吧。” 江心柔依旧迟疑:“可是……” 谢芷君却打断了她的话:“没事,我们今晚拼个鸡汤锅底,我俩严格控制她饮食。” 她拍拍言真,笑着说:“走啦!” 言真感激地看她一眼。 如果是世界上有谁最怕下班,那言真大概可以列入到这张心理变态的量表里头去。 她最怕长假前的最后一天班,最怕从人声鼎沸的地方走回一个人的出租屋去。 谢芷君大概也意识到这点。 转岗后,她们曾浅浅交心,得知她家庭变故的谢芷君放下啤酒,痛骂她这么多年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知道嘴硬给谁看。 末了却又紧紧抱住了她。 言真被训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心里却感谢她的拥抱。 有朋友还是很好的事情。 最后三个人的火锅如期举行,谢芷君和江心柔果然很严格地盯着言真的碗,每一筷子都不放过。 言真只好举手投降。 就要放假了,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放松。言真捧着热水小口小口的喝,看谢芷君和江心柔各自举着啤酒和奶茶捧杯。她笑着,觉得脸颊也随着咕嘟咕嘟的火锅发烫。 明亮的温暖的空气将她环绕,人太多啦,觥筹交错,让她也随之傻乎乎地发醉。 吃完火锅走出商场时谢芷君走过来摸她的脸,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对方的手指又软又凉。 大概是缺氧闷的吧。她嘻嘻笑,又问,你们今晚是不是都直接回家了啊?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又笑起来,朝她们挥手,那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哦!替我和伯母伯父问好! 然后,她转头跳上回家的士。 回到家果然疲累,言真回完谢芷君安全到家的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难得畅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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