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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合吃点吧。” 她单手把鸡蛋敲进碗里。咔。清脆的响,黄澄澄的蛋液随着筷子尖开始飞旋。 一绺碎发垂下来,在言真腮边轻晃。 她侧脸的线条很柔美,柏溪雪突然又想吻她。 但她没有这么做。眼前一切幸福得不真实,叫人心生镜花水月的感叹。 于是她只是克制了呼吸,未发一言,生怕惊扰了什么。 再回过神来言真已经做好早餐,嫩嫩的黄油炒鸡蛋配烤吐司,顺手还打了两杯西芹苹果汁。 柏溪雪肚子配合地咕噜了一声,她真的饿了。 在餐桌边坐下的时候言真才想起问柏溪雪:“今天没有戏拍吗?” “有啊,”柏溪雪答道,“但是你昨晚来了嘛,我让她们把档期都调后了。” 她轻松地说,把吐司就着鸡蛋送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好像一只仓鼠。 连带着话都像撒娇,仿佛只是任性地翘了堂课。 但其实连言真这个圈外人都知道,剧组拍摄调度复杂,涉及灯光道具摄影以及许多演员的档期。 她昨夜来得突然,柏溪雪把工作说推就推,可以想见今日剧组多么兵荒马乱。 真像烽火戏诸侯。 柏溪雪风格一如既往,身为罪魁祸首的言真只是笑:“你小心遭报应。” 她也是边嚼面包边说话,声音懒懒的,好像又回到以前俩人唇枪舌战的时候。 因此柏溪雪也笑,她喝了一口西芹汁,一如既往的无所谓:“早晚的事儿。” 言真把玻璃杯推过去:“那你先把碗洗了。” 柏溪雪照做,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当乱响。开放式厨房无遮无挡,言真坐在沙发上,看见柏溪雪挽着袖子在一堆雪白泡沫里忙活,手忙脚乱,大叫应该买个洗碗机。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酸,走过去,从背后勾住柏溪雪亲吻。 越吻越乱。 于是,言真在横店呆了一周,柏溪雪就刷了一周的碗。 这一周她过得可谓是荒唐,将金屋藏娇四个字坐实了十足。 不用再上班,每日睁开眼就是思索如何消遣光阴,心情好了,就做顿饭去柏溪雪剧组探班,心情不好就让柏溪雪推掉档期,两个人出去玩。 反正光阴无用,怎么挥霍都是浪掷。 偶尔柏溪雪会请剧组上下喝咖啡,言真就站在咖啡车边笑眯眯给大家递饮料。 性取向这事在圈内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柏大小姐身边出现人还是第一次,难免让人想起此前柏溪雪身上的一些同性风闻。 没人敢捋柏溪雪的老虎须,但总有好事者大着胆子凑上来问言真,你和那位是什么关系? 言真便含笑把目光投向柏溪雪,说你得问她。 柏溪雪也笑,话说得轻佻暧昧却又找不到把柄,说我也还在讨名分。 大伙便都笑起来,人人都把这当一个笑话。毕竟柏大小姐是什么身份? 不该打听的还是少打听吧。 有时候晚上柏溪雪会带言真去飙车,单独开放的国际赛道,她开一辆阿斯顿马丁,夜色里如急电飞驰。 夜风猎猎吹动柏溪雪的长发,言真侧头看她,看见柏溪雪手臂漂亮的线条。 一个极速的转弯,浮光掠影在她墨镜上闪过,一瞬如石中火梦中身。 几圈下来柏溪雪也会让言真开,车开起来原理其实都一样,但言真总是老老实实地带上头盔,一圈跑下来,时速不过八十迈。 柏溪雪便会咬着烟笑她,好怕死啊。 她也不反驳,只是转头看柏溪雪,说把你的烟给我。 细枝女士薄荷香烟,带着柏溪雪的唇印、烧得只剩一半。言真就着唇印用烟夹抽一口,发现对香烟气味已经能忍耐许多。 烟雾飘散向敞篷车外,她眯起眼睛看,突然问柏溪雪,你的头盔戴好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便笑一笑,慢条斯理地将烟摁灭在烟盒。 随后一脚油门,跑车轰鸣,直上两百迈。 强烈的推背感和悬架设计让重力成为一种幻觉,柏溪雪在副驾驶上笑起来,言真眯起眼,感受到气流形成风墙,一种处于暴风眼中心的宁静。 而她肾上腺素飙升,眼前世界骤然在极速中模糊又清晰。 速度原来也是一种暴力。 不怪世人都对金钱与权力如痴如醉,无论世间用多少华丽的词藻修饰,人其实都是激素的奴隶而已。 而她驱使着一切,在光怪陆离的高楼大厦间飞驰,漂移过弯,眼角余光看柏溪雪。 这样的日子开心么?她问。 而柏溪雪只是看着车外,车速又降了下来,黑夜的颜色让车窗玻璃映照着她的倒影。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思索,笑着说不知道啊。 人生已经到我这个地步的话,说不开心也没有人信吧。 这倒是真的,言真认真点点头,又问,接下来你行程满吗? 可以调。柏溪雪回答。 那你调整一下吧,她说,我想和你去一个很少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旅行——日本怎么样? 很快得到肯定的答复,言真将车速升起来,汽车飞驰,犹如漂浮在夜色中。 一周过后,柏溪雪在横店的拍摄工作结束,正好赶上柏正言的生日,她飞回B城庆祝。 而言真现在先回Y城。起飞前一晚,柏溪雪突然问,你回Y城之后应该工作假期还没结束吧? 言真摇摇头,问怎么了? 她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了。落地Y城,手机飞行模式关闭的第一秒,便弹出新消息。 是柏溪雪的特助联系她,并非总跟在柏溪雪身边的那个小助理,女人的声音更为沉稳干练,彬彬有礼地与言真预约空闲时间。 “柏小姐计划在Y城与B城各赠予您一套房产。目前已物色好几处,如果言小姐您有空,可以随时来看房。” 像滥俗小说里的情节。金丝雀的生活姗姗来迟,与之一起到来的还有柏溪雪送她的一辆阿斯顿马丁,正是那夜她们飙车的同型号不同色。 言真随陈特助去看房,很快敲定。一套紧挨园林的庭院,一套使馆区大平层,整面宽阔洁净的落地窗,可见河水缓缓流过晨曦。 多么浮夸的画面,从公证处走出来那一天,她只觉得故事荒谬如走在云端,莫名其妙地想冷笑,心道原来这便是广告词中的梦想生活触手可及。 而她告别陈特助,便掏出手机,给卢镝菲打了个电话。 “喂?” 女人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言真看着街边车辆川流不息,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静地说: “差不多该谈正事了,我们见一面吧。” 她用了陈述句的语气,并非是在邀请。卢镝菲并没有对她的命令生气,只是听到对面火机响起的声音,问:“你怎么也抽烟了?” “吸烟等于慢性自杀哦。” 但言真手里其实没有香烟。 她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随身带一只打火机把玩。 砂轮摩擦的声音很悦耳。 她并不反驳卢镝菲:“都不重要。”
第61章 若要死这一刻正是愉快高峰。 卢镝菲见到言真时怔了一下。 月余未见, 她竟又瘦了些。三月快过去了,路上行人都换上轻薄春衫,更衬得她下巴尖尖,眉宇淡淡疲倦, 坐在屏风前, 薄得要融进那整面描金的白牡丹里。 她是先到茶室的, 卢镝菲看见她就微笑, 还是那副不着调的腔调:“怎么还穿衬衫西裤,像在上班。” 言真颔首:“和你见面, 也和上班没什么区别。” 人和人的相处总是很奇妙,自从彼此确认目的,说话反而多了几分不客气,卢镝菲笑容不减:“我比班好看。” 在女人面前卖个破绽,讨几句笑骂或冷嗔, 是省力的话题打开方式, 卢镝菲已经百试百灵。 但言真并不搭腔,她面无表情,像一块浸在冷水里头的冰, 剔透清脆,但又叫人觉得寒冷坚硬。 她把茶斟上,开门见山:“我约你,是想聊聊柏家的事情。” “哦, ”卢镝菲看着倒像是对她的直白有点惊讶, “请问。” “根据你们的调查, 柏家的资金链是不是已经出现了问题?”言真问, 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正山小种, 仅是闻着便觉香气怡人。她捧着茶杯,却不看卢镝菲,只是凝视水面,仿佛沉思:“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毕竟从去年的财报上看,柏氏非但一切正常,甚至盈利率还有所增长。” “但是,由上市公司自己聘请审计公司来出具的报告,往往是不真实的,毕竟,谁敢得罪出钱的人呢?” 她的指尖轻叩桌面,终于将目光投向卢镝菲:“我说得对么?” “你真像是要转行财经记者了,”卢镝菲笑着说,爽快地点头,“是啊。” “柏家的资金,从20年起就开始出现缺口了——你猜猜,这个大口子是哪里出现的?” 卢镝菲笑盈盈地看她,言真沉思,试探着说:“房地产?” “没错,”卢镝菲点头,声音感叹,“柏氏集团真是个曾站在时代风口上的企业啊。” “千禧后的第一个十年,柏正言从光磁产业发家,赶上互联网发展的第一波浪潮,积累下第一桶金,”卢镝菲低声说,“然后,第二个十年,柏氏集团又赶上了房地产最后黄金时代。” “我记得当年柏氏确实入局了房地产,但是,不是说后来相关政策很快就出台,熔断土地交易,柏氏提前收到风声,悬崖勒马,重新回归线上产业吗?” “公关稿子你也信,”卢镝菲慢条斯理喝了口茶,“言记者,不是所有同行都像你一样有良心。” “提前收到风声是没错,但是风声之前,别低估了资本家的疯狂,”她看着言真,从随身公文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纤长手指敲下回车键,“抢地、囤地、加杠杆,疫情寒冬之后,你想象不到有多少企业因为土地、建筑成本,以及源源不断产生的利息而破产。” 卢镝菲将一份文件调出,转向她。 “柏氏能够运转如常,确实是在互联网产业上根基深厚,勉强补上了这个窟窿罢了——但是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这些源源不断的钱,从哪里来呢?” “偷逃税款,”卢镝菲用指尖轻点屏幕,双指放大,“至少是其中一笔款项来源。” 言真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屏幕。这是一份脱敏后的调查报告,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仍是因上面亿、乃至千亿级别的单位倒吸了一口冷气。 5.7千亿。这是柏氏隐藏在财报下的资金窟窿。 金钱的数字一旦堆叠起来,便会如同宇宙虚数般叫人失去概念。数日之前,她还在为千万一套的天价豪宅而感到荒谬。 如今转眼一看,1千万在5.7千亿面前,也不过沧海一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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