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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不再有小女孩的东西,许雅被剃了露头皮的寸头,穿上男孩的衣服,家里的玩具也从芭比娃娃,变成了小汽车,玩具枪。 柏樱仍旧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对许雅也很好,她会摸摸许雅的头,笑说:“儿子,我们去玩具房吧,你想玩什么,妈妈陪你。” 许雅看着她,时常觉得毛骨悚然。 家里有一间玩具房,三面墙的高柜,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全是给男孩准备的。 许雅不喜欢,但柏樱会硬拉着她玩。 即便她大声抗议,柏樱只当听不见。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只要她玩女孩的东西,或者穿着女孩的衣服,被柏樱发现。 柏樱先是愤怒,骂她,气急了还会动手打她,然后痛哭,抱着她跟她说:“妈妈对不起你。” 最后,自残。 她的胳膊上,腿上,都是刀划的痕迹,有时候是用烟头烫。 她学会了抽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柏樱对她学习上要求很严格,不要名次,只要满分。 哪怕许雅连续几年都是第一名,可她只要满分。 如果没达到要求,柏樱就会往自己脸上扇巴掌,然后,自残。 她疯了,许雅待在这种窒息的环境下,也快要被逼疯了。 直到许雅十五岁那年,柏樱死了,死在别的男人床上。 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嗑药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外面找男人。 她大概是发现,压根就挽不回许昌运的心,放弃了他,也放弃了自己。 可是她毁了她女儿,应该说,他们联手,毁了他们的女儿。 许雅是柏樱讨好许昌运的工具,其实许昌运并不是默许,他只是毫不在乎,视而不见。 他不在乎这个家,也不在乎这个女儿。 那间玩具房还在,许雅有时会在里面待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怎么去定义,这是整个童年里,她记忆最深刻的地方,也是妈妈陪伴她时间最长的地方。 是该定义成童年回忆,还是童年噩梦。 她分不清了。 柏樱死后的那段时间,她一直待在这间房里,甚至幻想着自己真的是个男孩。 这种感觉真要命。 她心里的不满好像随着柏樱的死,一起走了,那些犄角旮旯的小细节,又被无限放大。 这些年,她跟柏樱之间的对话,一个动作,一个笑容,都异常清晰。 她会忍不住去想,当时说话的时候应该温柔一点,我不应该推她的,她当时差点摔倒,她对我笑,而我当时板着脸,很凶。 过去无法重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大学选专业的时候,许昌运破天荒地坐下来,跟许雅面对面谈话。 这些年,他外面的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怀孕的。 柏樱背地里给他下了药,连续吃了好几年,严重影响了他的生育能力。 谁都没想到柏樱竟然会做这种事,可她确实做了。 如果许昌运能分点注意力在她身上,就会发现,她早就变了。 许昌运让许雅选管理学。 “我不想学这个。” 许雅的声音很冷,在这么多年的摧残中,她一点也不怕面前的这位父亲。 许昌运说:“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以后公司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许雅后来想想,他当时应该是很无奈,逼不得已。 实际上,他只是来通知许雅的,许雅也没得选,如果对着干,许昌运完全有能力让她的路走得不平坦。 她同意了,条件是要在学校附近买一套房,她不想住校。 认识许雅的人,都觉得她这人很阴冷,她没有朋友,几乎不跟人来往,脾气很差。 最好不要惹毛她。 一直到上了大学,许雅仍旧是一副男生的打扮,她习惯了这样,想过去改变,但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 校园很大,还有湖,景色很好,春日午后,很多学生出来散步,还有放风筝的。 经常有美术生在湖边写生。 许雅穿着一身蓝白色运动服,脚踩白色网鞋,头戴耳机,一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正在切歌。 切了好几首,没有想听的,烦了。 她皱了下眉,拉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齐耳短发,干净利索。 许雅个子高挑,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但有臭脸综合征,所以只要不笑,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会给人一种距离感。 湖边有不少来写生的学生,在纸上挥舞着画笔。 “杨懿,你快帮我看看这个颜色怎么调,我调半天都不太对。” 许雅看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站了起来,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这个男生干净的侧脸和嘴角翘起的弧度。 没多久,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画笔继续画。 许雅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不远,他画的就是眼前的湖中景色,画笔在他手上像是被施了魔法,栩栩如生,很美。 直到他画完,又在画纸的边缘写了两行字。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 接着,许雅就听见他‘呀’了声,笑着自言自语,“不该写字的,最近学国画学糊涂了。” 他把画纸拿下来,对折,放在地上,又重新拿了一张画纸,开始画。 许雅忍不住道:“你把字涂掉不就行了。” 杨懿回过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许雅不悦道:“你用别的颜色把字盖一下不就行了,用不着重新画。” 她觉得这人脑子转不过弯,她做事喜欢速战速决,讲究快准狠,从不做无用功。 杨懿倏地一笑,“没关系,本来就是画着玩的,练练手,那张画上一些细节的地方我也不是很满意。” 他长得没有多好看,但就是看着很舒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书卷气。 嘴角轻勾着,许雅后来才知道,这叫微笑唇。 “你也是艺术系的吗?”他问。 “不是。”许雅说完,扭头就走,重新把耳机戴上,掩盖住莫名发烫的耳根。 之后两人偶尔会碰见,但没再说过话。 直到大二,两人才真正有了交集。 “同学你好,有兴趣加入我们社团吗?” 许雅看了他一眼,接过手里的宣传单,没兴趣三个字到嘴边,变成了,“有什么好处?” 在她看来,要是去做一件事情,最后要得到点什么才合理。 “好处?”杨懿不太懂她话里的意思,以为她问的是可以学到什么,“好处当然很多了,你如果对画画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尝试一下,以后想当画家,或者是把画画当成兴趣爱好,让那些颜料在你手中变成一副精美的画作,很有成就感。” 就这样,许雅进入了社团,这绝对是她做的脱离人生轨迹的事件之一。 好处就是,她得到了社长。 他们恋爱了,很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从开始的在旁边指导,变成了手把手教。 “这个地方的颜色可以厚重一点。” 许雅的心事完全不在画上,“我们明天出去玩吧。” “明天不行,我还要去做兼职,下个星期吧。” 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许雅想帮他,被拒绝了,就没有再提。 她的手被杨懿的手包裹住,腕上还戴着一条手链,简单的金链子,上面缀着一个很小的熊猫。 这是杨懿省吃俭用,做了一个月兼职,买来送给她的。 但对许雅来说,这点钱压根不值一提,许昌运对她很大方,生活费给得很足。 其实杨懿平时也会卖自己画的画,不过价格不高,他还要交学费,要生活,所以闲暇的时候,就去兼职挣钱。 大学毕业,许雅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她的头发很长,脸上化着淡妆,穿着价格昂贵的裙子。 这些都是因为杨懿。 也可以说,是杨懿给她的爱。 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杨懿从未对她发过火,每次她火气上来的时候,杨懿就会亲她一口,笑着说:“好了好了不气了,再气就不美了。” 她被包容,被爱,被宠,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可是她生在许家,她的人生,自己说了不算。 许昌运让她出国留学,他对杨懿很不满意,嫌弃他的出身,他想让许雅商业联姻。 但许雅也不怕他,闹得很厉害。 “大不了我离开许家,我什么都不要。” “杨懿拿到了国外一所艺术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巧了,那所大学里我有熟人,我可以跟他联系一下,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去念了。” 其实压根就没有什么熟人,只不过是许昌运诈她的,许雅年纪小,根本斗不过他,她害怕真的会毁了杨懿的前程。 许昌运给了她两条路,“你跟他分手,从此以后不允许有任何来往,要不然他就跟你读一所学校,毕业出来一起去公司帮忙,他必须要入赘到许家。” 这两条都很难做,他故意的,他本身就瞧不上什么玩艺术的,不靠谱,杨懿以后要是高不成低不就,也没有拿得出手的背景,他脸上也无光,进公司是最稳妥的办法。 当然,最理想的是,他们分手,直接商业联姻,强强联手。 但许昌运吃不准这个女儿,万一真离开许家,什么都不要,那就不好办了,所以没逼她太紧。 他当时是这么打算的,实权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杨懿要是进了公司,可以用他控制住许雅。 许雅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杨懿看着她,眼睛里好似有星星在闪烁。 他走过来,轻轻地抱住许雅,“我们结婚。” 他选择了爱情。 许雅抱着他哭了很久,她觉得对不起杨懿,但又在这腻死人的爱意里沉迷。 留学的那几年,他们过得特别幸福,领了结婚证,他们是法律认可的合法夫妻。 后来一起进了公司,杨懿很厉害,比许雅厉害得多,但他知道收敛,甘愿辅佐她。 许雅不过两年,就在公司站稳了脚跟,但手握实权的仍旧是许昌运。 那时,杨懿是想退出的,他的梦想并未完全熄灭,他拥有了爱情,如今想把丢掉的梦想重新拾起。 他当初选择妥协,是为了解决他和许雅面临的难题,他们都不想分开,所以只能让步。 于是,他白天忙着公司的事情,晚上在家画画,还认识了一些玩摄影的朋友。 许雅觉得他做什么都会很成功,只要他想。 许雅三十二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孩。 “杨允菲,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杨懿正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闻言,楞了一下,“姓杨?” “对。”许雅看着他,微微笑着,“姓杨。” 因为此事,许雅还跟许昌运大吵了一架,父女俩陷入僵局,谁都不肯让步。 可许雅刚出了月子,许昌运就把许赋带回来了。 她成了许昌运手里的废棋。 许昌运不再逼不得已,不用勉强自己,他有了儿子,就可以丢弃这个毫无感情可言的女儿。 许雅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玩具房,抄起椅子把柜门砸得四分五裂,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 柜子里的玩具被摔在地上,她疯了似的踩。 “啊啊啊啊,这算什么?把我当什么?都把我当什么?你这样,他也这样,你们都这样。” 杨懿刚进门就听到了哭吼声,苏姨抱着哭泣不止的菲菲,焦急道:“姑爷你可算回来了,快上去看看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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