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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着,裤腿短了一大截。 室内静谧,她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打扰到床上的人。 她发现,她又搞不懂阮雨了。 一开始觉得阮雨就是个爱笑的小傻,挺好懂的,可感受了她一整天的低气压。 她又不懂了。 没惹她呀。 ‘咚咚咚----’门被敲响。 董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纪冰,电热毯我没关,你们睡前记得关了。” “好。”纪冰回了声。 两人的对话打破了落针可闻的静。 纪冰抬眼,见床上的人身子动了下,伴随着一声冷声冷气地‘哼----’ 啧啧啧。 纪冰噗嗤笑了,“你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了?” 阮雨又哼了声,比刚才的声音还大,嘟噜了句,纪冰没听清。 “你说什么?” 阮雨猛然坐起身,“我说你骗我。”她气呼呼道。 纪冰被说懵了,正色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话音一落,阮雨揪着脸,看起来更气了,“你再说一遍你是被车撞的。” “呃----我都说过一遍了,就不说了。”她视线漂浮,越说声音越小。 “纪----冰-----”咬牙切齿。 “在。”秒回。 阮雨气道:“你说过不会骗我的,可是你又骗我,把我当傻子耍好玩吗?” 瞒不住了,纪冰叹了口气,只好说:“骗你就骗你,怎么还又了,就当我这回骗你,那也不用说又吧。” 阮雨说:“谁知道之前你有没有骗过我。” 纪冰说:“没有了。” 阮雨哼道:“我才不信,肯定有,欺负我看不见,使劲骗我。” 纪冰失笑。 完了,有小脾气了。 “挺晚了,睡觉吧。”纪冰说。 然后关灯上床。 黑暗中,阮雨气得打她,没想到打到了胳膊上的石膏,嘶了声。 “手疼了吧。” “你胳膊又怎么了?” 两人同时说话。 纪冰顿了几秒,说:“没什么大问题,等过几天拆了石膏就好了。” “我不信,我明天要去问妈妈,她说的我才信。” 纪冰嘴巴抿紧,很想笑。 但不能笑,笑了又得挨打。 她觉得实在太有意思了,本来以为是只温顺的小奶猫,没想到会伸爪子挠人了。 ‘家猫’变‘野猫’。 好玩。 有趣。 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阮雨说:“是不是你爸妈打的。” 纪冰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 歪头看她,“你别想太多,我过几天就好了,真的。” 还是难以启齿,仍旧是一句话带过的套路。 她不喜欢跟别人提起自己的事,外面那些知道的,都是因为亲眼见过。 她不喜欢诉苦,也讨厌跟别人说自己有多惨。 她觉得很难堪。 阮雨原本侧着的身子转了下,平躺着。 抬手揉了揉眼,说:“我不可怜你,我也不会觉得你可怜。” 太懂了吧。 纪冰咧开嘴,太想笑了。 此刻,她觉得阮雨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阮雨又继续道:“你也别可怜我,咱两谁都不要可怜谁。” 纪冰敛了笑,跟她一样平躺着。 阮雨说:“我不喜欢当一个眼瞎的可怜虫,我眼睛看不见那会儿,谁见我都说我可怜,我很讨厌这两个字,让我感觉我好像低人一等,时间长了,我真的感觉我低人一等。” 她声音很轻,在缓缓陈述。 纪冰沉默了几秒,“不是的,你很善良,心很细,很为别人着想,你总说我特别好,其实你也特别好,咱们不偷不抢不欺负人不犯法,咱们不低人一等。” 阮雨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滚落。 她压抑了四年的情绪,在这个夜晚逐渐舒缓。 她谨小慎微,每天笑脸迎人,她怕外面的人知道她是瞎子,发出那种怜悯的叹息声,她想被别人当成正常人一样对待,可是她知道不可能,瞎子就是瞎子,本来就不是正常人,别人没义务按照她想的那样对待她,久而久之,她就极少出门。 阮雨又说起了小时候,“其实我爸爸也不喜欢我,以前只要他眉毛一皱,我心里就直打鼓,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他只要在家,动作稍微大点,我就会控制不住地颤一下,总觉得是我惹他生气了,然后我就会偷偷跑出去,等妈妈回来了我再回家。” 她轻声述说着,很温和。 原来开启压在心底的阀门并没有那么艰难。 因为她身侧躺着一个,令她全身心都觉得放松的人。 说着说着,阮雨又说到她,“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想跟你交朋友吗?” 纪冰笑了下,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阮雨:“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你拿东西打我的腿。” 纪冰解释说:“那只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打在身上又不痛。” “但是你赔了我一条鱼。”阮雨说。 纪冰愣住,而后缓缓笑了。 原来她心里都明白。 真是聪明。 阮雨:“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还有后来下大雨那次,你跑出去,我问问徐爷爷你干嘛去了,徐爷爷说你嫌弃他的毛巾臭,不忍心给我擦,不知道出去干什么了,大概是要跑到天上去拿织女织的洗脸布去了。” 说着说着,她笑起来。 眼泪还在流,悄无声息,顺着黑发,浸湿了枕头。 纪冰听出她的哭腔,没拆穿,也跟着笑,“徐老头就喜欢胡说八道,以后少跟他说话,会被带坏的。” 阮雨笑了声,说:“纪冰,你把我的书包拿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纪冰说了声好,把灯打开。 刺目的光线,阮雨能感觉到,眼眶酸了一下。 满室亮堂,她知道纪冰在看她,但她毫不遮掩,还半坐起身,伸出一只手,“你给我递一张纸,我鼻涕都快流下来了。” 纪冰看着她红红的双眼,满脸的泪水,伸手问她要纸的样子。 心口酥麻了。 她把纸递过去,阮雨大大方方地擤鼻涕,然后让纪冰帮她把用过的纸扔进垃圾桶里。 “谢谢。”她说。 “不客气。”纪冰回。 ‘噗嗤----’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阮雨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狗狗公仔,“本来我想圣诞节的时候再给你的,可我等不及了,现在就想给你。” 这是一只小柴犬,身上穿着绿毛衣,还背了个斜挎包,圆溜溜的黑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头顶和四肢的毛都是棕色的,其他部分是白色的。 “我让妈妈帮我买的,她跟我描述了样子,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完了。 她也要哭了。 纪冰把狗狗公仔拿在手里,大概是她小臂这么长,那年那条小狗刚被她捡回来时,差不多也是这么大。 阮雨说:“就当是你送我发卡的回礼。” 纪冰微扬起头,睁大眼,肿着的右眼睁不开,跟着颤抖。 她把眼泪逼回去,“谢谢,我很喜欢。” “不客气。”阮雨咧开嘴,嘿嘿笑了,嘴角的梨涡陷进去。 纪冰别开头笑,伸出舌尖,舔了舔尖尖的小虎牙。 “睡觉。” 可这么一番折腾,两人都毫无睡意。 半晌,阮雨说:“纪冰,你有没有觉得很热啊。” 纪冰:“好像是有一点。” 阮雨:“电热毯关了吗?” 纪冰:“啊,忘了,我现在关。” 过了会儿。 阮雨:“纪冰,你有没有觉得更热了,有点烫。” 纪冰:“是烫,为什么?” 阮雨:“你电热毯关好了吗?” 纪冰:“关好了呀,我再看一眼,两个灯都亮着呢。” 阮雨:“噗~~那是高档,会更热的。” 纪冰:“啊?那我现在马上关,灯不亮就行了吧?” 阮雨:“纪冰,我现在觉得你有一点点傻。” 又过了一会儿。 阮雨:“纪冰,我睡不着,我们聊聊天吧。” 纪冰迷糊着双眼,嗯了声。 跟她聊天。 两人说了很多话。 说以前。 说现在。 说将来。 半夜两点,纪冰又被推醒。 阮雨:“纪冰,我还是睡不着。” 纪冰惺忪着睡眼,无奈道:“你想上天呀。” 阮雨蹭了蹭她的小腿,哈哈笑。 第27章 乱摸 阮雨的脸还没消肿, 董园就给她请了几天假。 不去学校,当然得睡到自然醒。 纪冰起床的时候,阮雨还睡得很沉。 背对着她, 蒙着半颗脑袋。 纪冰穿上鞋,站着活动活动酸麻的腿。 -----让阮雨给夹的。 剪刀腿,睡觉喜欢夹着东西睡,太不老实。 纪冰这一夜平躺着,动都不敢动。 当了回人形抱枕。 她还喜欢翻身,翻过来翻过去。 不安生。 纪冰看着她安睡的后脑,揉了揉疲惫的眼,无声叹息。 这哪是养病啊,分明是受罪来了。 可这心里想是受罪,嘴角却挂着笑。 轻轻开门出去, 想了想又想笑。 太奇妙了, 她竟然在阮雨的床上跟阮雨睡了一觉。 还记得刚进这屋的时候,她还特别拘谨, 床也不敢坐,生怕弄脏了。 她又低头看着身上有些短的棉睡衣, 笑得更开了。 这意味着她跟阮雨的关系更近了。 已经符合好朋友的标准。 ‘哼----’一道稚嫩的轻哼声传入耳中。 纪冰抬眼, 伸手关上身后的门。 “你今天不上学?” 阮朝朝翻着白眼, 鼻孔朝天, “你管不着。” 又问:“昨晚在我姐床上睡的?” 纪冰点头, 拽了拽身上的睡衣, 有些显摆的意味。 阮朝朝撇嘴,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纪冰嘿了声, 轻笑, “你这话说的, 我可没惹你。” 阮朝朝:“可你弟弟惹我了,你爸妈还欺负我爸妈,害得他们吵架了,我爸爸到现在都没回家。” 纪冰收了笑,道:“那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不需要。”阮朝朝哼道:“怎么样我都会继续生气的,你们家蛮不讲理,没一个好人。” 大清早的,掰扯这些,把气氛搞这么沉重做什么。 纪冰清了清嗓子,“我是好人啊。” 阮朝朝切了声,“才怪,谁知道你昨晚有没有欺负我姐,我姐老实,你就算欺负她,她也不会说。” 纪冰忙喊冤枉,晃了晃酸麻的左腿,“明明是你姐欺负我,我腿都被她夹麻了。” “小雨睡觉不老实吧。”董园笑着从外面走来,手里端着豆浆油条,还有包子。 纪冰挺了挺腰板,“没,我瞎说的。” 阮朝朝更气了,“骗人精,昨晚肯定欺负我姐了。” 纪冰挠了挠鼻尖,忍着笑,不好说什么。 “行了行了,赶快吃饭,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董园催促,把早饭分好,一人一份。 阮朝朝翻眼瞪着纪冰,咬着包子,像是能把她咬下一块肉。 他现在对纪冰有了滤镜,之前给她贴的好人卡被撕个粉碎,就觉得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人。 所以纪冰也好不到哪里去。 纪冰直接无视,悠哉悠哉地吃着油条。 她不跟小屁孩一般见识,而且朝朝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 要不是董园和阮雨心善,把她单独剔出来看待,换了旁人,大概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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