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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叹息道:“是得不少钱,而且你这种情况不是立马就能治好的,得慢慢调理,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再好的医院也不是百分百就能给你治好,也可能治不好,但再怎么样也会比你现在强。” 从诊室出来,纪冰的视线下意识去找阮雨,她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腿并拢,两手放在腿上。 安静,很乖。 李福迎上来,问:“医生怎么说?” 听见声音,阮雨立马抬起头,叫了声,“纪冰。” “在呢。”纪冰应声,话音带着淡淡笑意。 阮雨寻着声音的方向站起身,纪冰快速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好了,我们回家。”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李福皱着眉追问。 “医生?你不是跟我说你去厕所了吗?”阮雨满脸不虞。 纪冰浅笑了声,“我是去厕所了,路上碰到的医生,就聊了几句。” “那他怎么说?”阮雨抓紧她的手,急道:“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就是突然抽筋了,他给我抻了几下就好了,刚才碰上是叮嘱我回家休养,这段时间不要干体力活。”纪冰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阮雨点点头,松了口气。 李福瞧她一张强颜欢笑的脸,可没那么好糊弄,他看了阮雨一眼,跟纪冰说:“你跟我过来。” “你们又干什么去?” “我也想去厕所,不知道在哪,让她给我带个路。”李福说:“阮雨,你先坐这再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来。” 阮雨松开手,坐回长椅上。 李福一路把纪冰拽到楼梯间,“说吧,到底什么情况?你能糊弄她,你可糊弄不了我。” 纪冰动了动嘴,笑不出来了。 “就是,废了。” “什么叫废了?” 纪冰深吸了口气,把刚才医生的话,说了个大概。 “操。”李福气得往墙上‘嘭’踢了脚,“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不治了?” 纪冰说:“现在,治不了。” 李福双手叉腰,在她面前来回地走,脸臭得不能再臭了。 走了几趟,站定,说:“你就回家闹,哭,喊,打,你不是很能打吗?跟他们打呀,你哥被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弟也不缺衣少食,唯独你,他们就是吃准了你好欺负。” 纪冰微低着头,没说话。 “你也是,芝麻大一丁点的小恩小惠,你都要盘算,别人对你好一点点,你恨不得把心挖出来喂给人家吃,吃完了再放一碗血给人家漱口,最后再说一句,客官,您慢用。”李福气得瞪眼,“你们家那几个王八蛋就是拿住了你这点,今天这个戳你一刀,明天那个踢你一脚,后天又在你嘴里塞个蜜枣,你他妈竟然就不计较了。” 李福手指点着她的额头,“你能不能争争气,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锈住了吗?” 在想什么? 在想,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没用。 也不是不计较。 没用。 也不是没闹过,哭过,喊过,打过…… 没用。 她又能怎么办。 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习惯了,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为了那颗甜枣,她可以忍受无数个巴掌。 “你不治?你有想过阮雨吗?”李福说:“她一个瞎子,整天就跟你屁股后面转,在这也没别的朋友,你要是废了,她以后被人欺负,你怎么护着她?别人一看你俩,一个瞎子,一个残废,那还不可着劲欺负。” 纪冰猛地抬起头,黯淡的黑眸突然间有了亮光。 李福撇嘴,“哦,提到她你就来劲了,你什么时候能为你自己想想。” 又道:“现在去把那个什么理疗,针灸的先做了。” “我……”纪冰张了张嘴。 “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给。” “那一会儿算下总共多少钱?我以后还你。” 李福的眼神都快把她洞穿了,胸口上下起伏,哧哧直喘。 纪冰看着他,低声说:“要还的。” 李福翻了个白眼,摆摆手,边走边走,“随便你,毛病。” 纪冰轻叹了口气,只能继续骗阮雨,说是得让医生再抻一次筋。 李福在一旁配合着说,阮雨也就没有怀疑。 虽然担心,但她没往那么严重的程度去想,以为只是扭了下,或许再更严重一些。 不过只要多修养,就会好的。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阮雨提前给董园打过电话,董园在门口迎着,见到纪冰,关切地问了几句。 纪冰淡淡笑了下,说没事。 回去的路上,纪冰在心里想着措辞,回家该怎么跟王春梅说。 理疗和针灸的效果很好,纪冰动了动胳膊,虽然还是不灵活,但勉强能动。 吃完止疼药,也没有那么疼了。 但还是疼的,不过她能忍受。 她不禁在脑海中回想,纪年和纪夏问王春梅要东西的表情和语气是什么样子的。 笑着?撒娇? 亦或是别的。 她突然想不起来了,没办法把那些表情和语气往自己身上套。 也不觉得王春梅会同意。 但是她想试试。 李福说的没错,她不为自己想,也该为阮雨考虑。 她那么好,不能跟一个残废在一起。 可王春梅要是不同意,又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她踏进了家门。 看见堂屋的餐桌上坐着的人,猛地顿住脚。 这个点,他们应该吃过了,然后把剩饭留下来盖在锅里,等她回来吃完,再让她把碗刷了。 或者,直接不留饭,她回来要是饿了,就看厨房有什么,随便做做,凑合吃点。 可今天,他们都在,饭菜也摆放在桌子上。 纪冰抬眼,细看了一番。 少了纪年。 “你还知道……”纪永华沉着脸,刚出声就被王春梅打断,她微微笑着,看向纪冰,“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晚?” 纪冰的双眼一阵恍惚,还以为自己走错家门了。 “我……”她张了张嘴,考虑着是跟往常一样说在外面随便逛逛,还是说实话,进了医院。 “快过来吃饭吧,饭菜都快凉了。”王春梅朝她招了招手。 那一瞬间,纪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睁大眼,努力想透过王春梅的笑脸往她心里看,想知道这是真实,还是虚假。 几秒后,她失败了。 她想不到王春梅为什么要这样,更想不到王春梅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弄虚作假。 没必要。 相反,她仿佛看见小时候,妈妈教纪夏走路时的样子。 慈爱地笑着,蹲下来,张开双臂,把走得晃晃悠悠的纪夏抱在怀里。 至今,她都记得当时的心情,站在一旁,羡慕不已。 很多时候,她都恨自己。 为什么记性要这么好。 要是能忘了,该有多好。 她没法判定王春梅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神经末梢都高度紧张。 并且隐隐透着兴奋。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她像是一个刚刚学步的幼儿,缓慢地,身体微微晃动着,向王春梅走去。 跟当初的纪夏一样。 其实在不知不觉中,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已经逐渐失去了索取能力和辨别善意的能力。 尤其是对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 她没有跟别人生活在一起过,认识阮雨之前,也没有朋友。 没有办法对比好坏的程度,善意的虚实。 她只会接受,接受善意。 低着头,顺从。 然后,在心里偷偷高兴一下,感叹它来之不易。 所以她特别珍惜别人对她的好,然后牢牢记在心里,千百倍地还回去。 可她又是一只刺猬,别人要是对她有恶意,她就会浑身炸刺,再不要命地把恶意还回去。 她是矛盾体,是两个极端的组合。 她可以把同一个人的善意和恶意分离开,并且善意要大于恶意。 比如纪年,他一直看纪冰不顺眼,在她周围释放恶意,纪冰就会不要命地打回去。 再比如王春梅,对她释放恶意的时候,她心里恨极了,但她又有自己的底线,因为她是妈妈,生了她,所以她不能还手。 要不然挨打,要不然就逃跑。 过几天,王春梅再对她施舍善意的时候,她就会把之前的恶意弱化。 如果用十分制来划分,当纪冰心里对她恨到十分的时候,王春梅扭头给她一颗甜枣,她就跟漏气的气球一样。 一颗甜枣,足以安抚她的心。 她像是待在一个冰冷的洞穴里,被没有温度的石块包围住。 于是,她奋力地挣扎,与这些臭石块做抗争。 可终究是以卵击石。 突然,有人送给她一支点燃的蜡烛,冰冷的洞穴被照亮,她感觉到暖意。 心心念念只想着,这支蜡烛怎么才不会灭,怎么待得长久。 那些臭石块怎么欺负她的,她已经不在乎了。 纪冰僵硬地走到饭桌边,坐在本来属于纪年的位置上。 垂眸看着桌上的饭菜,不是剩的,还没人动。 “可以吃饭了吧,我都快饿死了。”纪夏蹙着眉头,抱怨道。 “吃吧吃吧。”王春梅拿起筷子,先给纪冰夹了一块鸡肉,“以后别回来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乱跑很危险的。” 纪夏气呼呼地瞪了纪冰一眼,“妈为了等你,都不让我们吃饭。” 纪冰心底已经激起骇浪,但面上不显,到嘴边的话也没有再说。 她还谨慎,没办法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张开怀抱。 没说话,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拿筷子,低头吃饭。 她不自然的姿势,并没有人注意到。 “哼,哥哥都被你气跑了。”只有纪夏怒着脸,不合氛围。 话落,王春梅没说话,纪冰从碗中悄悄抬起眼,凝视着她。 企图看出什么破绽。 下一秒,王春梅眼含笑意,“你哥哥是自己要走的,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聚在一起,去外面过年,当旅游了。” 没有,没有破绽。 纪冰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纪永华轻哼了声,“过个年都不安生。”带着轻微的怒意。 像他平时的语气,但又不完全像。 纪冰想。 王春梅又说:“等小年明年走了,家里也就我们四个人吃饭,要是小夏以后出去读书,那就剩我们三个人了。” 纪冰吃饭的动作一顿,静静听着。 “都说有本事的孩子没法在父母身边尽孝,没本事的反而是最孝顺的那个,我如今这个年纪,也算是活明白了,以后小夏出去读书,小年毕业回国也是要去大城市的,也就我们三个相依为命。” 王春梅的话很有技巧性,没有突兀地抬高纪冰,也没有刻意地贬低。 跟她平时那些忽然的善意和持续性的恶意都不同,取了一个中间值。 纪冰的脑袋嗡了一声,还是没法判断。 吃完饭,王春梅自然而然地收了碗筷去厨房,纪永华坐在椅子上喝茶看电视,纪夏笑眯眯地进了纪年的房间,关上门。 纪冰沉思了半晌,试图去理解,去剖悉他们不合理的表现。 不料,被右臂突然传来的疼痛打断了思绪。 她倒了一杯水,回到房间,把口袋里的止疼片拿出来,吃了一片。 静默几秒,她抬步去了厨房。 “怎么了?”王春梅刚把碗刷好,转身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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