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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害怕了,就跑回去。 她想,至少,她有爸爸妈妈,有一个家。 她有一个家。 她以为,她有一个家。 这个家里充满辱骂,暴力,谎言,欺骗…… 可她有爸爸妈妈,这一辈子只会有一个亲生爸爸,一个亲生妈妈。 她像是一只还没脱壳的雏鸡,她需要爸爸妈妈,太需要了。 在她还没有认识这个世界,对别人也很陌生,对外界环境是恐慌的状态下。 她只能回到家,把自己缩回壳里。 这个家并不好,但她熟悉。 爸爸妈妈并不好,但也是她的爸爸妈妈。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孩子对父母最深沉的爱。 那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们是环绕她整个童年的人,对她影响最深远的人。 也是她又爱又恨的人。 她的世界实在太小了,从村子到巷子,从路边到街道。 她认识的人实在太少了,一种嫌弃她的,一种忽视她的。 她就是路边的一个破石块,有人嫌她碍脚,就上去踢,有人看不见她,就无视她的存在。 所以,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找存在感。 水性好,那就下水救人。 你需要帮忙吗?那就帮你。 谢礼?不需要的。 你只要知道我是谁。 不是谁谁家的孩子,谁谁的妹妹,谁谁的姐姐,好像叫什么什么,记不清了。 我叫纪冰,您记清了。 纪晓岚的纪,下冰雹的冰。 不对,现在应该是纪晓岚的纪,雨水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那个冰。 因为我有爱的人了,那个人也同样爱我。 我不是个坏孩子,我只是没有机会读书认字,我没主动欺负过谁,都是他们欺负我,我只是在反抗。 我衣着褴褛,并不光鲜,但每件衣服都被我洗得干干净净,鞋子也刷得很干净。 不脏,可以碰。 我可能看起来并不友善,甚至长得有些凶,可我没有坏心的。 我爱的人说我特别好,那我应该是一个品德健全的人。 我就是有点敏感和自卑,我不想看到别人嫌弃的目光,所以就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我躲得远远的。 我也不要你的东西,因为我还不起。 如果可以,我说的是如果。 做不到也请不要勉强。 如果你见到我,能对我友善的笑一笑,那我接下来好几天都会很开心。 如果你见到我,能把说话的语气放温柔一点,那我也会偷偷高兴,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如果你见到我,能给我一颗糖,那我一定会记在心上,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帮。 …… 纪冰强撑着,坐在地上,直起上半身。 她动了动脖子,粗糙的麻绳剌破她的皮肤。 视线顺着绳子看向王春梅,微眯了下眼,像是在笑。 笑王春梅,也笑她自己。 她在十八岁这天,以一种狗吠的姿态,完成了她的成人礼。 不,她不是人,也不算狗。 她生来就是别人的附属品。 【作者有话说】 纪冰才是来弟,招弟,旺弟,盼弟…… 第68章 较量 王春梅看着她的笑, 碍眼极了。 当即抬脚往她胸口踹,怒吼着,“你笑什么?你在笑什么?你到底在笑什么?” 为什么你还不低头? 为什么你还不屈服? 你应该立马说,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说你都是对的,是我不懂事。 说。 说。 说。 你凭什么跟我不一样?凭什么? 你有什么能力抗争? 是在笑我可怜吗? 我才不可怜。 我有儿子,我儿子是名牌大学生。 他们都羡慕我,说我有福气,将来一定大富大贵。 没人敢看不起我。 没人敢看不起我。 可你为什么还敢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不是应该哭喊着低下头吗? 你应该跟我当年一样,卑躬屈膝,承认自己低下,承认自己命贱。 而不是扬起头颅, 瞪着我。 我没错。 我爸妈没错, 所以我也没错。 那些欺负我的人都没错,所以我也没错。 没有人可以指责我, 他们不配,你更不配。 是我把你生下来, 养这么大。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纪冰侧躺在地上, 仰着头, 仍旧不屈地看着她。 无论王春梅怎么打她, 怎么踹她。 她还是这种眼神。 “啊啊啊啊啊啊-----”王春梅痛苦地尖叫, 抓挠着头发, 宛若一个疯子。 她陡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她一个是卑微的可怜虫。 不会反抗, 只会顺从。 不会瞪他们, 只会低着头说我错了。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让嫁谁就嫁谁。 让生孩子就生孩子, 一个接一个的生。 在婆家被打了,跑回娘家,被嫌弃地嘲讽一顿,再灰头土脸地回去。 她才是那个木偶,被提过来,拽过去。 她才是贱狗,被这个踢一脚,那个扇一巴掌。 纪冰的存在,恰恰衬托出了她的懦弱,可怜。 那些尘封的往事每时每刻都悬在她心上,她不断地自我麻痹,爸妈是对的,哥哥是对的,弟弟也是对的。 他们都是对的,我只不过是向他们学的。 所以我也是对的。 如果错了呢? 不,不会错的。 也不能错。 如果错了,谁来向我赔罪,我又能去找谁。 都死了。 骂我贱,是个吃白食的爸爸妈妈死了。 嫌弃我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打骂我的那俩老不死的也死了。 他们连临死,都在嫌弃我,都在表达对我的不满。 没有源头了。 我在恶果里挣扎。 怪就怪你是个女孩,跟我有一样的命。 我看着你,就好像看到我自己。 你怎么能比我过得舒心。 不能的。 我也不允许。 可我对你够好了。 “你哪样东西不是我给你的。”王春梅瞪着眼睛,怒道:“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你的。” 话落,她跑进纪冰的房间,疯了似的把里面的东西抱出来。 先是床上的被子,“这都是我给你的。”然后把被子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接着是书桌上的小纸箱。 “这么多书,那家人给你的吧。” 纪冰看见她怀里抱着的纸箱,猛地瞪大眼,挣扎着往她那边挪。 王春梅看着她滑稽的动作,勾唇笑了下。 又在她的视线中,把箱子倒扣,里面的书册哗啦啦掉在地上。 “想认字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非要偷偷学。”王春梅蹲下身,拿起一本书,盯着纪冰怒极的双眼,“你要记住,我才是你亲妈,这个家我说了算,你的人生也是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王春梅粗糙的手指捏着书页,开始撕。 一页,两页,三页…… 全都撕成了碎片。 然后,她拨开碎片,拿起最后一本书,书页晃动间,掉下来一张纸。 她拿起来,看向纪冰,“这是什么?” 纪冰拼命挪过来,又被王春梅一脚踹了回去。 ‘撕拉---’ ‘撕拉---’ ‘撕拉---’ …… ‘我和阮雨的未来规划’被她撕得粉碎,又撒在地上,重重踩了几脚。 纪冰趴在地上,终于不动了。 她目光呆滞,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不再做着徒劳的挣扎。 撕吧。 撕吧。 无所谓了。 都毁了又能怎么样。 她和阮雨的未来,怎么会局限在一张纸上。 未来是长远的,美好的,是更广阔的世界。 而不是狭窄的巷子,小小的院子。 突然,她又想到了阮雨,小丫头等急了吧。 她得赶紧想办法脱身。 她很庆幸,庆幸这个时候,她能有一个支撑点。 支撑她挺过去。 接着,王春梅又拎出一塑料袋的零食包装袋,扔到地上。 这是纪冰前几天才吃完的,一直放着,没来得及拿给阮雨看,还没得到她的夸奖。 须臾,王春梅把床底下的箱子拉了出来。 “这些都是那个瞎子给你的吧。”她拿着手套和狗狗公仔看着纪冰,问道。 纪冰半阖着眼,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王春梅更气了,她明明占了上风。 她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过来了。 她在这个家有绝对的权利,威严。 为什么不怕她?为什么不求她? 她的眼神愤怒恶毒,表情狰狞丑陋。 下一秒,狗狗公仔被撕烂,圆溜溜的黑眼睛被抠出来,掉在地上,滚到纪冰眼前。 纪冰的眼睫轻颤了下,看着那颗黑眼睛,目光陡然温柔了几分。 她想到了阮雨把狗狗公仔送给她时的样子。 特别生气,因为心疼她而生气,还说咱两谁都不要可怜谁。 哭花了脸,流着鼻涕,特别好玩。 她觉得一会儿要是见到阮雨,可以直接说,狗狗公仔破了,你再送我一个吧。 阮雨肯定会拉着她的手说,我再多送你几个吧。 阮雨的爱给了她自信,她对阮雨的爱也有绝对的自信。 手套也被王春梅用剪刀剪成好几块,上面的白色小兔子,耷拉着耳朵,有几分可爱。 剪吧,撕吧,毁吧。 她跟阮雨之间是剪不断,撕不掉,也毁不掉的。 她不能因为这些东西在王春梅面前变成一个疯子,她得看着王春梅发疯。 她无力挣扎,王春梅同样也对她无可奈何。 她们在对峙,在较劲。 比比谁先低头,谁先认输。 这场终极较量,必定会分出胜负。 王春梅把箱子里的衣服全部往外翻。 有她装钱的铅笔盒,不过里面已经空了,一分钱也没了。 还有一个红包,过年的时候王春梅给她的压岁钱,里面有十块,她没动。 ‘哐当----’一声轻响。 “这是什么?”王春梅拿起那盒光盘,脸色陡变。 她蹲在纪冰面前,一把拽住她的头发,纪冰被迫仰起头,“我问你这是什么?” 怒目圆睁,不可置信,鄙夷,恶心至极。 这是王春梅眼中传递出的情绪。 纪冰垂眸凝视着她,带着淡淡畅快的笑意。 就是要看她发疯,看她崩溃,看她像疯狗一样怒吼。 纪冰并没觉得丢脸,也没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看了就是看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如果此刻撕开她嘴上的胶布,她敢说:“我喜欢阮雨,男人跟女人之间的那种喜欢,有什么问题吗?” 王春梅一定会气得跳脚吧。 “怪不得你整天跑去找那个瞎子,你们走得那么近,恶心,你们真是太恶心了。”王春梅低吼着,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光盘,踩在纪冰的脸上,“你们背地里竟然搞这种恶心事,看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她使了狠劲,纪冰头微偏,光盘滑到下颌。 ‘咔吧---’断成两截。 可王春梅并没有放过她,光盘断开的尖头扎进纪冰的皮肉,右边的下颌处瞬间冒出鲜血。 像是在对待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要在她的脸上刻下耻辱的烙印。 * 下午四点多,阮大成去接阮朝朝放学。 “小雨,面包和牛奶放在桌子上了,晚上我带朝朝出去吃,就不在家做饭了,你一会儿起来自己吃点,吃完了早点睡。”阮大成敲了敲房门,“你那个什么朋友说下午来找你,门我就不锁了,你不要出去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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