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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次出差,她其实有些犹豫,但因为她是这次项目的核心人员,导师的意思是,还是需要她去比较好。 早先时候,她已经请了专业的护工,在她繁忙的时候代为照顾,辜宝芝住院治疗,导师已经帮她出了很大的力气,辜竹无法拒绝。 于是她还是点头了。 距离出发还有两天,这两天,辜竹将手头的事情交接下去后,便呆在医院里,陪着辜宝芝。 辜宝芝瘦了很多,因为放疗,她的头发也掉没了,八月的天,她却仍带了一顶针织帽,眼角和法令纹都深了很多。 九年时间,足够辜竹变得成熟,也让辜宝芝变得更加脆弱苍老了。 任由她替自己擦洗,替换干净的被褥和衣物,看她在病房走道穿梭忙忙碌碌,27岁的辜竹,又拔高了两三厘米,依然清瘦,单薄的身姿却从不弯折,好像从自己的身上,把担子挑了过去,顶起了两个人的责任。 但她始终还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辜宝芝听过很多人夸辜竹,说她聪明、耐心、有毅力能力强,是到哪里都抢手的高端技术人才,不仅如此,还长得好,毕业典礼的致辞,被拍成视频发布到网上意外走红,底下一堆哭着喊着要给她生猴子,让姐姐不要拘泥性别,看看她们这些可爱的小姬崽。 辜宝芝那时候对姬崽这个词已经不陌生了,在那次问过医生后,得到这不是一种精神疾病的答案后,她就悄悄地探查过同性恋这个小众的群体。 那还是她让常惜玲教她怎么上网,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所幸AI的时代数据强盛,她只要语音把问题录进去,就自动会有相关的内容和链接跳转出来,AI还能语音替她解答,让她即使看不懂文字,也能找到答案。 她就像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跟不上新的信息链,很长时间,她其实还是接受不了,辜宝琳的死就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让她总是惶恐,害怕有一天,辜竹也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见她从外面打完水回来,辜宝芝拍了拍床边,让她坐过来休息:“最近还是很忙吗?如果很忙,不用过来,护工很细心,也经常推我出去晒太阳,你不用担心。” 辜竹拿过桌上路上来时新买的苹果,低着头给她削皮,一边回:“这两天不忙,过几天我要去出差,一个星期左右,想多陪你一下。” 听到她要去出差,辜宝芝有些惆怅,就像那年送辜竹去上学的时候,站在高铁站门前心酸又落不着地的空虚感,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不想拖累辜竹的工作,让她多想:“去哪里出差?远不远?行李没有收拾的话,不用在这里耗着时间陪我,先回去好好准备一下。” “去粤市,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就回去看望一下姑姑再回来。”没有隐瞒出差的地点,即使那座城市,可能会有某个她们都难以提及的人:“行李不多,晚上回去的时候顺便收拾就好了。” 辜宝芝看她说得云淡风轻,看起来像是忘了过去的某些人某些事一样,辜竹不再像以前总是不爱笑,面容总是冷冷淡淡或者崩得紧紧的,而是一种锻炼出来的浅笑,嘴角的弧度拉起,固定在某个角度,看起来不至于拒人千里之外,却始终有一种温婉又难以抛却的疏离感。 她的心中一动,关切的话脱口而出:“你的病,有好一点吗?” 辜竹切水果的动作一顿,病床靠在窗边,半人高墙面上是一排镶嵌的玻璃窗,她的身影笼罩在明亮的光线里,低头的时候,没有挽起的头发垂落时只能看到折叠的阴影,在辜宝芝似乎不安捏着被角的动作里,她抬头,将水果递给辜宝芝,轻声回答:“不下雨的时候,会好一些。” 其实真的好了很多,她只是在下雨的时候仍然不开心,看不见的情况,已经几乎没有发生过了。 ...... 两天以后,她告别辜宝芝,和团队一起到机场,准备起飞前往目的地。 公司相关部门的人员已经安排好接机,一落地,就有人来帮她们拉行李,安排专车,送到酒店,休息之后,晚上有个欢迎会,就在酒店的宴会厅。 “这家公司还挺大方豪横的,五星级酒店,所有人都是单人豪华套房,我刚才浅浅扫了一下价格,一个晚上就要将近五千,确实是这个!”孟元一竖起大拇指,她一放完自己的行李,就来骚扰辜竹:“教授在群里说了,今晚的宴会让我们穿得正式一点,看起来估计得喝酒,到时候老套路,多搞点矿泉水,不然真的扛不住。” 自从第一次跟着出去应酬,两个人喝酒喝到回宿舍哇哇吐,孟元一就心有余悸,酒桌上一般都会放瓶装水,后来辜竹便学会了在酒盅里倒矿泉水,反正颜色都一样,也能混淆视听,因为是女孩子,团队的人看到了也会帮忙打掩护。 有些场合,导师能不喝就不让她们喝,有时候就不行了,特别对面也有女同事的时候,这个时候,就只能硬着头皮喝,后来有了这法子,也就不怕上酒桌了。 像她们这种搞科研的,再怎么隆重,其实也就是小西装一套就完事了,真要搞个珠光宝气的礼服裙来,她们还觉得累赘不适应。 毕竟时间紧任务重,压力又那么大,哪个读研读博的不是灰头土脸油光满面,睡前的那一次护肤,已经算是对自己最后的仁慈了。 这次邀约的公司名叫兴宁新能源有限公司,也是近几年才成立的新公司,主要业务覆盖电力生产、环保科技和金融与服务几个领域,致力于用新技术改造行业发展结构,减少电力浪费和能源损耗,所以对她们在高分子材料方面新突破的技术十分感兴趣。 像这种宴会,一般就是吃吃喝喝,先联络一下感情,作为客人一方,她们到的时候,兴宁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接待了。 很意外,最前面的人是个很年轻的女人,酒店暖色灯光下,对方浅褐色的发色显得更加淡,像泛着光泽一样,同样穿着西装裙,但跟她们这种相较之下简单舒适为主的小西装不一样,对方的服饰要更加的重工且精致。 辜竹的脚步停留在原地,她和孟元一都站在教授的两边,在双方相互介绍的时候,她听见对方公司那位技术研发部的主任道:“这是我们兴宁的总经理,白潭女士,刚从新加波出差回来,听说各位贵客的到来,特意过来一起迎接。” 白潭向前一步,对着领头的教授伸出手:“您好,欢迎各位的到来,一顿便饭,千万别见外。” 辜竹的大脑还有些懵,明明还没有尝到酒味,却已经开始感到眩晕,那只白皙的手伸到自己的面前,辜竹抬头,就见那人说:“很高兴认识你,辜博士。” 65还喜欢吗 ◎还喜欢我吗◎ 所有的重逢都是不期而然。 辜竹的脑海里蓦然闪现这句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和白潭相遇,最开始上学的那几年,她每年都会回家,回镇里的路,总要先从县城过,那时候她会想,白潭有没有再回来过。 这里毕竟是白潭的老家,按着她们这里的习俗,逢年过节,总要回祠堂祭祖。 她倒是曾遇见林烨好几次,在高铁站出站的时候,林烨拉着行李箱,坐上高铁回县城的大巴,沉默的样子和以前那个嚣张张扬的判若两人。 高三那年,林烨想继续走体育生的路,又带队去比赛,但那一场赛事打得格外惨烈,明明是曾经的省二,却被名不见经传的小球队压着打,甚至在比赛被撞伤,倒下来的时候手直接被压折了,因为正中神经损伤,听说再也打不了篮球,最后只上了一个普通职校。 那时候,学校里有人讨论,辜竹经过的时候恰巧听了几句。 要问她高兴吗?其实有一点。 她仍然记得她给辜宝芝发的那些信息,记得辜宝芝为此而跑到白潭家里,她无法得知那时候的谈话,可是,她再也没有见过白潭。 整整九年,不论是曾经熟悉的地方,还是繁华热闹的首都,或者是偶尔她出差,南南北北跑过的城市,都碰不上一个想见的人。 她想,或许她们真的有缘无分。 时间就这样向前奔跑着,将她年少时的记忆和情感,几乎都甩在了后头,以至于她差点骗过自己,她不再想念一个人,也或许,不再喜欢一个人。 那点报复成真的感觉,也早就在枯燥而无趣的日子里消散殆尽,再也经不起一点波澜。 “辜博士和孟博士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发了不少核心论文,手上专利更是数不胜数,实在叫人佩服,这杯酒敬二位,两位随意,我干了!” 从见到白潭,再坐到餐桌上,辜竹的思绪就跑得有些远,被旁边的孟元一用手怼了一下,才从恍惚中回过神,端起眼前的酒杯碰上:“谬赞了。”而后一口闷下。 孟元一连忙把她的酒盅和自己换了一下,她刚才趁人不注意,已经换上了瓶装水,本来是要给辜竹也换上的,结果这人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愣是没搭上自己的暗示,被人一转桌,又倒了满满一盅白酒。 孟元一靠近她小声:“你少喝一点,刚才人家总经理说了,酒只是助兴,不能喝的也没关系,你别那么实诚。” 辜竹喝掉茶杯的水,冲冲嘴里辛辣的酒味,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斜对面主位旁边的女人,却没有想到,对方也在看自己,视线一对上,她又有些恍惚,仿佛刚喝下去的酒意漫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白潭还记得她吗? 这些年有想过她吗?也会想要见她吗? 这么多年,还会喜欢她吗? 辜竹不想承认,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怨的,高中的时候,她们就约好过要一起上大学,她仍然去了那座约定好的城市,抱着一种似是而非,总是想着或许、或许的心情,结果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梦。 但是她想,她又有什么资格怨呢。 先说分开的是她,先跑的也是她,被发现的时候,无能为力的还是她。 而对方呢,承受了本应该两个人一起承担的指责,又被迫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候再次转学。 像她这样懦弱胆小的人,被讨厌,才是正常的吧? 又凭什么要求别人还记得她,想着她。 有人给她倒酒,无知无觉,她又喝了好几杯,连孟元一就阻拦不及。 散场的时候,她起身,踉跄了一下,幸好孟元一扶住了她,辜竹大脑还有一点意识,强撑着让自己不要显得那么狼狈,嘴角勾着她曾练习许多次的笑意,温婉着语气和其她人道别。 那时候她已经看不清白潭的神情了,只在走地时候,客气又生疏地说了一句:“多谢款待,白经理。” 到了电梯,辜竹终于塌下板着的肩膀,被孟元一絮絮叨叨地扛到了酒店房间。 “脑子还好使吗?想不想吐?要不要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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