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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惶恐。” 刘仁诲一把年纪,涕泗横流,跪于庭下。 群臣也好,拓跋弭也罢,都等着屏风后的女人发话。 拓跋弭缓缓闭上眼,搂紧了怀中年幼的女儿,他恍惚发觉,只要太后点头,莫说是捧自己女儿入东宫,就是捧一头猪入主东宫,都有人赞成。 “哀家记得,公主还未起名罢?” 冯芷君的话将拓跋弭从自哀中拉了回来,眼前的孩童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眸,搂紧了他,恍惚中听见这个孩子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声:“阿耶。” 鼻头蓦然一酸:“朕想好了,朕之女儿,名聿。”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 倒是取了个好意头。 “陛下这是主意已定?” 屏风后的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拓跋弭豁出他所有,笃定道:“朕心意已决,绝不更改。” 冯芷君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出来,还是忍不住提醒道:“皇储之事,关乎大魏日后几十年国祚——” “朕说了,”拓跋弭罕见地在群臣面前展露出专断的一面,“朕心意已决。” “既然如此便按照陛下之意,皇女聿入主东宫,册封皇储。” 拓跋弭愕然,他未曾想立储之事竟然如此顺利,太后的反对比他想的要平淡许多。 “不过——” 屏风后的人又将拓跋弭的心狠狠吊起,“陛下中宫空悬,哀家当担起教养之责。陛下以为如何?” 教养拓跋聿? 拓跋弭望着怀中的女儿,有些犹疑。 他不得不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这位继母的心思,往好些想,她或许是想挑拨他与皇储,让皇储延续她的愿景。 往坏些想,她可以选择戕害拓跋弭,扶持拓跋聿,继续临朝参政。 然而事到如今,太后已然让步,他倘若再坚持,怕是双方免不了付出更多代价。 “母后所言甚是。” 拓跋弭听得身后屏风那人离开,悠悠复杂的话语夹在这片和乐中,分外心悸。 “一国之君,不可止余权斗啊......” 长风吹动远处塔楼的铜铎,悠扬铿锵之声穿过永安殿,一直在拓跋弭怀中安静的孩童忽然‘咯咯’笑了出来。 他俯首,埋在自己女儿的肩颈处,家国和心气悉数承载在了这个幼小的孩童身上。 “阿耶会是个明君的。” 他低语,又承诺道:“聿儿也会是个明君的。” 【作者有话说】 《木兰辞》虽然写的应当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伐柔然(蠕蠕)的事情,但成文时间有争议。 文中这个时间点是我杜撰它有。[让我康康] — 愿各位天天开心oi!
第3章 火莲 ◎沁尽寒风凝赤血,灼与平湖道冰心。◎ 年节前三日,冯颂的大军终于紧赶慢赶地出现在了平城郊外。 天子率百官相迎,万民欢庆,平城上至王侯公卿,下至贩夫走卒,万千目光都聚在了归来的将士身上。 谁家儿郎得归、谁家夫君折戟,欢欣与苦难都掩埋在得胜的盛况之下,拢归不是走投无路的麻木。 也有车驾绕开了万人空巷的大道,先行入思贤门,前往太后所在的安昌殿。 “太后,小娘子已至殿外。” 妙观面上都带着喜色,不光是因为太后喜恶而愈发恭敬,也因冯初着实是个品格素净的讨喜孩儿。 “让她进来吧。” 冯芷君将桌案上拆开的书信一封封重新装入黄花梨木匣,转身安置于书格之中。 “臣女冯初,叩见太后,太后福绥安康。” 她这些时日在军中穿惯了男子的装束,行至宫中才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绛红裲裆下套了身栀子色的裙裳。 很是明快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不喧嚣。 “快快起来。”冯芷君在案后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来,“让哀家好好瞧瞧,阿耆尼可被淮岱之地的宋人莽夫吓着了?” 冯初嫣然一笑,乖顺地坐到冯芷君身侧,被冯芷君搂在怀中:“姑母笑话我。” “哈哈哈,哀家哪里敢笑话你,”冯芷君爱怜之际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歆羡,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尖,“那些刀兵、男人.......扎堆的地方,你都敢去看,哀家不如你。” 冯初软着声儿,反驳道,“姑母不见刀兵,非无胆,盖姑母能降有胆之人耳!” 闻言,冯芷君愣怔,旋即彻底开怀,“瞧瞧,哀家这好侄女儿,小嘴抹了蜜似的,不枉哀家疼你。” 冯初被夸,脸上闪过一丝赧色。 姑母确是待她极好,然她也是大魏的太后。 她早慧,太后铲除贺顿时的雷霆手段她还历历在目,即便冯芷君真心待她,她也不敢真将自己置于受宠的侄女这个身份上。 妙观适时端上来两盏槐花蜜水,“小娘子舟车劳顿,先喝杯蜜水解解乏,记得您最偏好太后宫中的槐花蜜了。” “有劳了。” 冯初浅啜几口,绽出笑来,墨色的瞳仁带着笑意,能沁到人心里,“这槐花蜜还是姑母宫中人养的蜂酿得好。” 一句话夸进两个人心里,也无怪宫里宫外都交口称赞。 “听到了?”冯芷君脸上的笑意同样收不住,“自己拿了牌子领赏去吧。” “诺,婢子谢过太后、小娘子。” 妙观行礼,带着大小众人悉数退去,殿门虚屏,留出地方让姑侄二人好好叙情。 槐花蜜水饮了半盏,蓝琉璃在烛光下泛着华彩。 “哀家听闻,平城周遭流民挡了大军行进的道,你说动你阿耶以军粮救济灾民,又拿出自己的私财购粮,接济百姓。” “哀家的侄女,是有志为西县侯?” 冯初眉心一跳,望向姑母,想要自她脸上看出些许情绪,好答个妥帖的话。 然冯芷君是何人? 冯初再是聪慧,也不过是个孩子,叫她能看出喜怒,她这太后怕是早被拓跋弭困囿在后宫颐养天年了。 宫中的铜漏一点一滴砸在她心上,冯芷君似笑非笑的容颜近在咫尺,隐隐生威。 安昌殿的宫室她从未觉得如此之空,能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冯家荣辱也罢,她自身荣辱也罢,悉数系于这位姑母身上。 冯芷君很有耐心,在等着她的答复。 冯初喉头微耸,她听见自己稚嫩的话语在大殿振聋发聩:“西县侯,犹不足满初之志矣。” 苻秦西县侯苻雅,性温良、清廉无私,历任要职,曾攻灭仇池国、威慑吐谷浑,而更为人称道的是其乐善好施。 时人歌曰:“不为权翼富,宁作苻雅贫。” 这个小侄女,竟然嚷出“西县侯,犹不足满初之志矣”的话来? “嗯?如此妄言,阿耆尼倒无赧色。” 听闻冯芷君唤得还是自己的乳名,冯初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苻雅乐善好施,慈悲济世,然给予财货、米粮非救困长久之策。” 冯初缓缓道来,扶危救困,确是善举,却也治标不治本,反倒滋生贪惰。 “当使民有地可耕、有桑可采,老有所养,少有所依,民富而国强,此方为长久之道。” “故......初倾佩西县侯,却不敢苟同西县侯,更不满止步于此。” 说完这些话,冯初忍不住闭上双眸,这是她第一次同人袒露心事,可偏生这个人,是她最盼望能懂她,又最畏她懂她之人。 “你在畏惧哀家。” 威严平稳的女音将冯初的思绪重新拉扯了回来,面前的冯芷君眼中有赞赏、有打量,好在,没有厌恶之色。 冯初低下了头。 “你让哀家难办了。” “臣女惶恐。” 这般年少的她显然不知道,自己让冯芷君难办了什么,但事已至此,认错惶恐,总归是不错的。 “接着说。” 冯初惶惑地抬头,不明所以。 冯芷君知晓自己到底惊着这孩子了,柔了些许声,“说说你认为除了拨粮赈灾,还能做些什么。” 毕竟方才所言那些,不过是高屋建瓴的空话,而冯芷君身边、整个大魏宗亲王侯扎堆的朝堂,最不缺的,就是说漂亮话的权贵。 “初随军自青、冀二州往北,一路所行乡里,见当地豪强宗族,纠葛农人,吞并土地,修建坞堡,官员所管至州郡已是极限。” 这其实也不能全怪地方豪强,连年战乱,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自平民至宗族,如此行事不过自保而已。 但而今大魏统一大河流域,各地坞堡隐没人口、兼并土地、税收不足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 “而今南地疲弱,惟北地蠕蠕尚有威胁,待外患勘定,或改革吏治、或推行新政,势在必行!”* 冯芷君的眼瞳变得幽深,她再度打量起眼前的侄女,她的确畏惧她,但这并不妨碍她直抒胸臆,说自己心中诞妄。 她忽得有些头疼,她不晓得该将她的命途引向何方。 末了摆摆手,说起不相干的事,“今夜宫宴宴请众将士,你且不急着出宫,随意在宫内转转,晚些同哀家一齐去天文殿。” 这是让她先退下。 冯初称诺,退离此地。 错金博山炉的檀香迷人眼,手中的菩提子转了又停,停了又转,叹息伴轻笑,随烟袅袅,“不似也好,不似也好......” 金雀铜兽苏合香,绫罗珠玉裙曳忙,宫灯千盏,明珠郁金。 酒宴酣畅,投壶划拳,鲜卑将士的欢笑伴着酒气要把天文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不过叫人没想到的是,辽西郡公家的小娘子,不光出征要跟着,就连酒宴也不落下。 琥珀色的饮子顺着波斯来的金壶倾泻在她的杯盏中,她披散着同鲜卑人勇士一般的辫发,身上穿的却是裙裳,怪异中透着和谐。 开始还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地打量,而后却都将心思付与酒水。 美酒、熏香、胡姬旋舞、丝竹管弦,涨红了她的脸。 托婢女打了声招呼,退出了殿内。 寒风刮过宫灯,飘出火星子,也让她重新静下心来。 平城皇宫历经此前几代先帝营造,虽颇具规模,但内里装潢仍旧称不上多富丽堂皇,供人游玩赏景之地更是寥寥无几。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草木织影,身后忽得传来动静,随军时养成的警戒心令她霎时转身,“谁!” 没料到假山后钻出个比她还小的索头孩童,身上穿的衣物纹样昭示着此人尊贵,辫发上却还沾着草叶子,浅色的眼瞳在黑夜里折出华彩。 这孩童跌跌撞撞朝她走来,行至跟前,小手想触摸她的衣裙,又瑟缩回去——她担心自己方才从假山上带的灰弄脏她的衣裳。 眨巴着眼瞳,带着某种奇异的崇敬和小心翼翼,脆生生唤她,“......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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