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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日再度遭她拒绝的小皇帝落寞离去的背影,一幕一幕,总在她闲暇时浮现、夤夜梦回。 蓖麻绳、团揉丝,混做一团塞在她胸口,扯不出,咽不下,如何做,都是错。 这些时日,她除了朝会,都不曾进宫过。 “哎……” 心事千江水,分付长吁短叹。 “大人是在为胡夫人之事烦闷么?”柏儿给她再倒上一盏栀子水,这些日子冯初面上不显,栀子水一盅接着一盅。 “胡夫人?哦……她啊……” 冯初这才想起宫里还有个胡夫人,她是个可怜人,冯初并不想为难她,自作主张在她生产当日在宫内佛堂放了一把火。 顺理成章,太皇太后大怒,以为此子不吉,母子二人幽居冷宫,变相给囚禁了起来。 既堵住了朝臣们的口,也免了她身陷风波。 “倒不是为了她……”冯初慢慢说着,玉盏抵在唇边,久久不见她饮下。 柏儿忧心不已,她跟在冯初身边多年,眼前的冯初就似被掏干净的空壳子,投身公文,条理清晰,实则魂不守舍、苦苦强撑! “小娘子。” 嗯? 许久没听过她这样唤自己,冯初抬眼,眼眸中的疲惫一览无余。 “婢子僭越,自知不配与大人交心,然大人苦闷,总该寻个地方发泄发泄吧!” 已经,这般明显了么? 冯初回过神来,忙扶起柏儿,替她掸了掸身上的灰:“说的什么话,若不是柏儿,我哪儿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批阅公文?” “许是……许是我这些时日太累了罢。” 冯初温和地勾唇,“让柏儿为我劳神了。” “大人……” “柏儿说的,我会记下的。”柏儿分明什么也不晓得,也没叮嘱什么,这话温雅有余,却无一句落在实处。 “帮我备马罢,”冯初抬手搭在她肩上,珊瑚手钏斑驳,刺得她又迅速收回,用宽大的袖袍将其掩下。 “等日头落些,我去趟郭外。” 皇翼寺的五级浮屠上遍饰铜铎,风往北吹,音送紫宫。 她跪于蒲团,渴求一场暴雨,最好一口气裹挟南地五千里江河湖泊的蒸腾水汽,浩浩荡荡刮到平城,倾盆而下,将目之所及的宫阙楼阁、往来人们都冲刷斑驳,水墨交融。 她与她都化成丹青翰墨,这样才能换得她们片刻相贴。 她与她,那么近,那么远。 奈何平城少雨,铜铎无言。 “陛下,时辰到了。” “好。” 金身塑像缄默,也是她唯一寄托妄想的地方,离开这佛堂,她就要学着如何做一个帝王,一个令冯初满意的,帝王。 “这衣裳有些老气了。”李拂音替她换上袍服,石青色的衣衫贴在拓跋聿的肌肤上,衬托得有些苍白,“太皇太后......不喜。” “那便另外换件吧。” 拓跋聿对于妆容打扮的心早已偃旗息鼓,帝王本就不该有太多喜好,而她想要的,也难以得到。 李拂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寻了件浅朱色的袍服替她换上,扣上腰间带钩时,李拂音淡淡地说了句,“陛下与李昭仪,真像。” 随着年岁增长,她也渐渐晓得了自己的生母不是离开宫中,大魏子贵母死,她应当是在自己册封为太女的时候,被父皇赐死了罢。 阿娘离开她太早,这些年也都是冯初和李拂音替她操劳一切,悲恸心酸,在经年的时光中也不过是化为心间烟波。 不去细瞧、不能细瞧,日子如常。 不过李拂音身为她阿娘的婢女,甚少在她面前提及阿娘,今日突然说起阿娘,拓跋聿有些诧异。 “我阿娘......我与她长得很像么?” 像啊,太像了,不光和你阿娘像,也和那个高坐皇位的帝王像。 “陛下同昭仪,眉眼最相似,”李拂音的目光缱绻而疏离,拓跋聿有些抓不住,“......陛下,笑起来时,有昭仪七分神韵。” 她靠着这七分神韵,撑到现在。 四娘...... 她真的好累,撑不下去了。 “是么......朕已经,记不太清阿娘的容貌了。” 拓跋聿语气怅然,低头无心一言,殊不知扯断了谁最后一根绳索,“朕,对不起阿娘......更对不起阿耆尼。” 李拂音清晰听见自己牙关紧咬的摩擦声。 “陛下,就这么看重冯家的小娘子?” 她的音色压得很沉,奈何沉溺在情孽纷扰的小皇帝哪里察觉得到身边人的异样。 “是朕对不住她,朕若是没起那些心思,她便不会被朕绊住,束手束脚。”拓跋聿掩面,不想给旁人看见她失态,即便此人是日日侍候的李拂音。 “朕,一国之主,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还拿着自己幼稚懵懂的感情,一次次失控,一次次朝她施压。 “阿耆尼是天下顶好的人儿,她心怀天下,怎么会瞧得上我呢?” ...... “陛下心下装的是九州万方,他不将我挂在心上,也是应当的。”彼时李昭仪抚摸着自己日益隆起的小腹,“纵使来日生下的孩儿被立为皇嗣,要我的命,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 好一个心甘情愿!好一个理所应当! 李拂音缓缓抬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帝王,半晌,仰头,对上了堂前佛像漆画的双眸。 她不需要佛陀普渡。 【作者有话说】 推荐亲友的古风小说《一挽长发定终身》,长公主×权臣女将军,也是偏正史的架空文。[合十] ——— 感谢诸位,终于能入V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42章 天花三章 ◎休即未能休◎ “待会儿恐怕会落雨。” 有关试行均田的准备在八月结了尾,总算没有在平城市集装疯卖儍敲锣打鼓的王公勋贵同她找不痛快,朝堂上参她的奏疏也少了不少。 冯初总算能稍稍忙中偷闲,喘上一口气,在府上设宴,邀了门人心腹,安静听些丝竹管弦。 “嗯?”杜知格望了望天,中秋的天,瓦蓝无云,哪来的雨。 “杜郎似是不信?”公务暂歇的冯初也起了玩性,“不若打个赌?” “好啊,什么彩头。”杜知格笑着应道。 “若我胜了,杜郎自罚三杯,并......吟诗一首。”冯初眉眼流转,落在慕容蓟身上,指尖轻叩案面,“以‘翠虎’为题。” 慕容蓟险些叫酒水呛了,自脖颈至耳尖,通红发燥。 又听得身旁人道,“那倘若是我胜过君侯呢?能否同君侯索一物什?” “杜郎想要什么?” 冯初知她要打趣慕容蓟,话顺得很快。 “臣想借慕容将军的两口刀,观摩几日。” “杜大人,您要慕容将军的刀观摩,怎地寻起君侯要?” 时下风气松放,冯初门下门人都瞧出杜知格同慕容蓟之间暧昧不明,也纷纷打趣起哄。 “哎......”杜知格故作为难,言笑晏晏向慕容,“这不是慕容二郎宝贝的紧,在下怕说不动她的心头好么?” “......”慕容蓟被她说的面红耳赤,一个劲地埋头饮酒,如此窘态,引得众人大笑。 雨,真的落了。 杜知格笑着应了自罚三杯的话,却说诗还未想好,不该此时吟。 冯初摆摆手,本就是随性之语,由着她去了。 “不过君侯如何能未卜先知?” “这世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冯初含笑不说破,在无人在意的地方,轻轻擦揉肋骨。 秋日里还有这么大的雨,不寻常。 “南风起,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骷髅生齿牙。” 秋雨打铜花,宫殿檐角下的铃儿丁零当啷,伴着母亲喑哑的童谣萦绕在幽深的宫室,灯烛几盏,枯照枝丫,帷帐重重,没骨掩肤。 婴儿含着阿娘的乳首,看不见她的枯瘦。 “拂音娘子,您怎么来了。” 嘲哳如鬼的歌谣戛然而止,胡夫人惊弓之鸟般抱着孩儿往身后的榻上瑟缩,双眸赤红,嘴唇惨白,发着抖。 “太皇太后托我来看看,天气转凉,胡夫人这儿缺了什么。” “陛下心善。” “这有些酒水,你们先去歇着吧,里头有我。” “这——好吧,拂音娘子早些出来。” 脚步远去,木门擦过门槛,发出的声儿似狱中恶鬼索魂。 帷帐翻动如云,胡夫人抱着皇子,整个身子都蜷缩贴在墙边。 “这么黑,不多点几盏灯?” 微弱的烛光亮在她榻边,面前的女人清瘦唇薄,没多少表情。 身为母亲的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 胡夫人瑟缩,不肯说话,倔强地盯着,以为这般便能给孩儿屏障。 “你方才在哼什么?南风?白沙?”李拂音坐在她的床榻前,伸手抚向还在吃着奶水的婴孩。 啪! 伸到一半,被眼前人狠狠拍开。 “呵,”李拂音冷嗤,擦着被拍疼的手,“可惜啊,太皇太后不是贾南风,大魏朝堂掀不起八王之乱,否则我也很想瞧瞧拓跋家的皇帝青衣行酒。” 胡夫人呆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怀抱的孩儿哭了都没有意识到。 “蠢女人。” 什么?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李拂音一把薅住了衣领口,揪到面前,对上李拂音深邃的眼眸。 身子被吓得打了个颤。 “你都不恨吗?你不恨吗?”李拂音不知道在质问谁,“凭什么,凭什么你要被攥在皇帝和太后手里!” 胡夫人惶恐且懵。 李拂音是皇帝跟前的人,按理来说不该视自己和孩儿为小皇帝的绊脚石么?而今这话里话外,听起来倒是对太后和圣上怨恨颇深? “我、我......” 啪—— 五指分明的掌印甩在胡夫人脸上,当即一阵天旋地转。 “贱!真贱!” 她的脸上像是装了座平城的市集,开满了铺子,喜怒哀嗔一股脑儿地冒了出来,“他就那么重要?哈?命都愿意给!?” “你到底是为什么活着的呢?” “生了、生了又如何,又能如何!”李拂音痴痴地笑着,从袖袋里抽出一件孩童穿的小衣,灯火中慢慢展开,旧色的鸳鸯在上面成双成对。 一会儿变得格外温柔:“好看么?” 又骤然变得凶狠:“还不是到头归来丧,反认贼人作耶娘。” 小衣抛在胡夫人怀中,盖在她孩儿的脸上,她方才如梦初醒般,大叫着扯开小衣,背对着李拂音,试图护好孩儿,歇斯底里哭喊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人的呜咽如泣如诉,引来了外头走远了的宫人们。 太皇太后只下令幽禁,可没打算出人命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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