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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匆匆闯进了门,胡夫人在榻上声嘶力竭,李拂音一脸淡漠,疑惑地望着闯进来的宫人,“她平日里,也这般模样么?” 谁会在意一个在宫城内处境尴尬的先帝后妃呢。 “夫人平日里,就爱唱些我们听不懂的歌儿......” “她!她要害我!”胡夫人嘶喊道,“她要害我啊!” “呵,荒谬。”李拂音冷嗤,背过身去,眼前尽是无措的宫人,顿了顿,倏而回首道,“害你的,是我么?” 原本指着李拂音的手凝在半空,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般,半个字也答不出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宫内发疯的妃妾他们见过,皇帝跟前伺候的人忽然癫狂的他们是一个也没见过。 本着大事化小,几人好声好气地请出了李拂音,心照不宣地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好大的雨啊。 李拂音仰面。 万千雨丝,是谁的泪?天公啊,你也会哭么?你在为谁而哭呢? 情意和人心到底怎样才能变,又到底怎样才能不变? “君侯,饮些药吧。” “不......不用。”冯初牵强地笑笑,额间冷汗涔涔,“喝了又有什么用,之后下雨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不喝反倒还少些苦楚。” “牖外的银杏叶生得真好,等雨落完了,你拾些来,做花笺。” 到底是变了好,还是不变好? “四娘......到了那边,你别怪我,好不好?” ...... “城内前些日子闹虏疮,现下如何了?” 批阅完的奏疏搁置在一旁,冯芷君阖眼缓解在灯下批阅奏折的酸痛。 “回陛下,早已止住了。染疮的人并不多,悉数得以安置。” “说来,他倒也做了些好事。” 拓跋弭推行官医,不论是公是私,冯芷君其实是不以为然的。 整个大魏遍采草药,寻名医,集中给百姓救护。 听起来大功一件,陛下仁德,但实际试行下去便会发现难如登天。 拓跋弭自己也心知肚明,拓跋允前往六镇更重要的是为安边民,而非推行官医。 随后政策夭折,不了了之,也是情理之中。 但雁过留痕,即便最后没能国境之内推行官医,却也留下了许多医倌。 是以此次平城发虏疮,并未波及许多人,很快得以遏制。 “善。” 均田制试行在即,冯芷君最担忧的便是突如其来的灾殃导致政策迟滞。 她睁眼,看向一直在屏风前学习律例的拓跋聿,凤眼微挑,招手唤妙观近前。 “哀家倒没注意......陛下是何时对律例有兴趣了?” “似是......似是自京兆侯入宫献策起。” 妙观语气甚至小心:“是否要......” “几本书而已,由着她去。”冯芷君不打算在这上面为难,“另外──” 信手自案上取出几本奏疏,妙观定睛瞧去,大抵都是同均田有关的,当中不少光瞧奏疏上写着的人名都能瞧出褒贬。 “你把这些拿给陛下看,让她三日内写本策论出来。” 冯芷君顿了顿,“不许去问阿耆尼。” “诺。” 妙观端着数本奏疏朝拓跋聿走去,案上的饮子不知何时已经凉了,冯芷君也不唤人,沁凉的饮子落到胃底,激得她的困倦一扫而空。 她另拿起一本红底奏疏,明秀端方的小楷带着生气。 臣雍州刺史冯初谨奏:臣闻,国为民纲......泾渭汤汤,哺民百万,今乞伏丹江...... 冯芷君皱了皱眉,朱笔书下几个字,合上,不再看它。 “陛下。” 拓跋聿书读得入心,被妙观一出声儿,身子骨忍不住颤动。 眼见吓着了拓跋聿,妙观连忙请罪,拓跋聿拦住,“罢了,是朕太浸在书里了。是太后有何吩咐?” 妙观颔首,将几本奏疏呈上拓跋聿的案前,重复了冯芷君的话,特地加重了那句:“太后特地嘱咐您,不可询问京兆侯。” 阿耆尼。 ‘京兆侯’三个字传到耳中时,拓跋聿的心就狠狠一抽,呼吸微乱,“诺,朕知晓了。” 妙观告退,拓跋聿望着这案面上十来本奏疏,惊疑不定。 丝绢织造的奏疏封面在灯火下泛起暗纹,拓跋聿伸出手,细细摩挲。 这会是……她担起这个国度的第一步么? 天花与爱,人皆难逃。 冷,好冷。 她听见自己的牙关无法克制般地上下碰撞。 地龙在烧、炭火也在烧,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暖不起来呢? 她颤巍巍地抱起孩子,婴儿滚烫的身躯比炭火更热。 “来人──快来人呐──” 夜色静静流淌在平城的每一寸土地,飞檐斗拱,绵延如山,熏香如云,哪处佛寺又传来了几声钟鸣。 “陛下,宫中胡夫人......和小皇子,染了虏疮。” 佛堂前,冯芷君阖上的双眸赫然睁开,质问般的目光打在妙观身上,“此话,当真?” “太医令瞧过了,小皇子和胡夫人身上都起了疹子,错不了。” 妙观停了片刻,紧接着道,“婢子已经派人封锁宫苑严加看管,除了日常问诊的太医,无人能进出。” “嗯。”冯芷君重新阖上了眼,“让太医竭力救治......” “......”妙观欲言又止,她不太拿得准是否要将方才接到的事给上奏了。 冯芷君没有察觉到她的犹疑,心中的疑窦自然而然催使她发问:“你......有没有查探到别的消息?” 虏疮在平城郭外开始发的,陆续有几十人染上,由于救治及时,城内都尚且未能肆虐,何况紫宫呢? 而且,还恰好是胡夫人。 “婢子......婢子.......”妙观吞吞吐吐,冯芷君心下一沉,目如刀割: “你真查到什么了?说!” 事已至此,妙观不敢怠慢,近身上前,在冯芷君耳边说了几句话,起身,“婢子担心此事会与京兆侯有关,故......” “阿耆尼要是昏头成这模样,哀家看人未免太走眼了些。”白菩提子自双手合十中放下,冯初做不出这么蠢的事。 “是.......” 冯初做不出,在这事情当中,唯一勉强能够获利的,便只剩下拓跋聿了。 可是,她这又怎么算是获利了呢? 倘胡夫人与小皇子归西,好不容易能让大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法理又将重新拉入眼前,她又何所图? “去,带皇帝到佛堂来。”冯芷君沉吟片刻,很快下了决定,“胡夫人和小皇子一日未能尘埃落定,她便在这为胡夫人和小皇子祈福一日。” “暂不要将虏疮的事情宣扬出去,只说小皇子病重,陛下身为手足,不忍幼弟受难,” “诺。” “宣阿耆尼入宫,将事情告诉她。” “诺。” 雕花木榻前,冯初倚着一侧的床柱,身上还披着件貉子皮内衬的朱殷色圆领袍,炭火在她足畔悠悠燃着,时不时热气灼疼了皮肤,她便微微离远些,等觉着凉了才又凑近些。 她许多日子里公文不到二更天是看不完的,汉人臣子咬文嚼字,鲜卑出身的一水鲜卑语密密麻麻,怎么看怎么脑袋疼。 柏儿的步伐她太过熟悉,手上的公文又翻了一页,“就这本了,且稍等我——” “君侯,宫中传了口谕。”话音未落,就见柏儿神色紧张,打断道:“太皇太后急召您入宫。” 冯初柳眉颦蹙,“是......” 柏儿俯身,“胡夫人和小皇子染了虏疮,勒令不许传出去。” 冯初彻底无法淡然,自榻上站了起来,肩上披着的袍子滑落,柏儿忙去捡它,免得掉入火盆里。 “虏疮?那陛下——陛下和姑母如何?可有染上?” “太皇太后和陛下无恙,要君侯您宽心。” 宽心....... 冯初接过圆领袍,吩咐道:“备车,我现在就入宫。” 紫宫内怎么会这般恰好是在胡夫人和小皇子处发虏疮呢?平城人数数万,尚且染上虏疮的人不过几十,更是在盂兰盆会的日子都没能闹出什么风波来。 蹊跷。 此事一旦宣扬出去,可谓是给了那些个对改革政令不满之人一个天大的好借口,届时莫说是拓跋聿的皇位,整个大魏都不晓得要起多少兵戈。 靠在车中的冯初闭目养神,不断盘算如何将此事的风波压到最小。 “君侯,请。” 安昌殿的灯火彻夜不息,冯初来得匆忙,风帽未卸,“微臣参见太后。” 宫人们鱼贯而出,缄默地将门带上,冯芷君开门见山:“事情你都听说了。” “是。”冯初苦笑,“这虏疮来得蹊跷。” “何止是来得蹊跷,”冯芷君淡淡地翻阅着奏疏,“哀家这临朝称制的位子,有如火烤啊。” 奏疏‘啪’地合上,扔在案上,语气平淡,“真有那么一日,阿耆尼可想学霍光废昌邑王?” 这是倘若朝中生乱,要废掉拓跋聿么? 冯初慌了一刹,连忙劝道:“霍光拥立汉宣帝,身后却是家门丧乱,臣惶恐,不敢为霍光。” 看似是在说自己不敢为霍光,实则是在劝冯芷君,不要轻易废黜拓跋聿。 “你就让哀家在这火上烤着?” 冯芷君似笑非笑。 冯初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将话说了出口,“与其等着心怀逆乱之人反扑,倒不如.......防微杜渐,先下手为强。”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 冯初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方要开口,就听她道: “聿儿现下,在佛堂,哀家勒令此事一朝没有尘埃落定,她便在佛堂跪一朝。” “你去见她,顺带问问她,对此事,到底知道多少。” 冯初难以置信地望向冯芷君。 她知晓,太后这回,是真生气了。 佛堂的大门缓缓推开,四周无一人,瘦弱纤细的背影扎得她心颤。 陛下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她想。 被深夜唤起为皇弟祈福的拓跋聿并不知外头风波,一如既往地顺从,心经默诵,虔诚无比。 连冯初入佛堂都恍然无觉。 长袍同蒲团在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发出‘沙沙’声,拓跋聿才抬起头来。 佛前长明灯跳动,心上人的眼瞳比星子还璀璨。 拓跋聿呆在蒲团上,忘记了诵经。 没有欣喜,没有无措,胸中有温泉淌过。 鸿鹄掠过她心间。 “卿何以夤夜入宫?”拓跋聿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倒像真的忘却了她曾经的轻薄之事,她们之间是坦坦荡荡的君臣。 “是……胡夫人和皇弟,病得很重么?” 她不知情。 冯初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紧绷了一夜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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