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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和小人,都不适合站在朝堂之上。 攀上高位的人手上注定会带血,拓跋聿也不会例外。 但铁血和心狠蠢坏是俩码事。 “……是。”此事既然与拓跋聿无关,索性岔开了话,“臣听闻,陛下这些日子,在写策论?” 她不见拓跋聿,可总是错不过她的一举一动。 “嗯,”拓跋聿索性转了个身,稚气未脱的面庞温婉柔和,看不太出一国之君的威严。 “皇祖母令朕写有关试行均田的策论……阿耆尼勿要多言,皇祖母特地嘱咐了,不许问你。” 方想开口的冯初哑然,卸气而笑,“好,陛下这些时日,辛苦了。” 拓跋聿摇摇头,鬓发有些松散,“卿才辛劳。” “……陛下来日方长,得了闲,也可寻些旁的乐趣。” 冯初下意识地替她理了理鬓发,指尖贴到她脖颈处的温度,方觉不妥,欲收回也有些晚了。 拓跋聿察觉出她的凝滞,按回了冯初的手。 她摇摇头,什么也说不上来。 眉眼低垂,半晌,她忽然道:“前些日子,宫中来了些波斯的比丘,朕同他们谈笑了几句。” 今夜的拓跋聿似乎格外沉静温良,“他们同朕讲了个故事。” 冯初身子稍倾,等着她的下文。 “说很早以前有一位王子,在梦中得到了他祖父的启示,说他将会得到一匹莎布迪兹的战马,一名乐师,一位叫席琳的妻子,和一个伟大的国家。” “他后来真的碰见了一位叫做席琳的女子。”佛堂的烛光映照在拓跋聿高挺的鼻梁上,在她的面孔上割拟昏晓。 “可是席琳拒绝了王子,除非王子夺回属于他的皇位。” 王子去寻了邻国的帮助,邻国同意出兵,前提是王子娶邻国的公主为妻。 他终于夺回了他的王位,又过了许多年公主去世,费尽周折,终成正果。 “就在二人将要成婚的时候,王子与邻国公主生的儿子其实也爱上了席琳,他不愿意看到父亲娶走自己的心上人,于是杀了王子。” 最后席琳怀着对王子的爱与恨,自戕而终。 故事确令人唏嘘。 “阿耆尼……”拓跋聿静静地望着冯初。 我不愿你做席琳。 她听闻这个故事时,方明贪爱与敬爱之分。 拓跋聿垂下头,轻轻摇了摇,只当做方才是闲聊,说回了正事:“皇祖母是怀疑朕……对皇弟和胡夫人下毒手么?” 闲扯了许久,她终归咂摸出今夜的不寻常来。 冯初避开这话,“胡夫人与小皇子的事情,臣知陛下与此无关……但朝堂上那么多人,未必人人皆知陛下秉性。” “无妨。”她注定会被无数人臧否,“朕只担心──” 话音未落,就听闻远处躁动,似是太后殿中传来。 “君侯、君侯──” 佛堂的门被一内侍连滚带爬地撞开,惊恐慌乱溢于言表: “太后遇刺了!” 情谊被刻在肋骨上,刻骨深邃,还能以假乱真,欺骗自己入了心。 琴弦挑意,春风含情。 李拂音没有读过多少书,没听过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典故。 她只知晓,四娘今日,是欢喜的。 “拂音,我方才那曲子,好不好?” 李四娘的笑容同春日里的桃花一并泛红,拂音耳后放烫,“好,四娘子的琴艺,整个平城都挑不出更好的了。” “尽胡沁。”李四娘温温柔柔地刮了她一眼,“平城那么多家女儿会琴,你莫非一家一家听过?” “四娘此话有失偏颇。”还不等拂音开口,李四娘的胞兄就从桃枝后头窜了出来,“平城那么多家女儿,可不是谁都能叫当今圣上看中,选入宫中的。” 彼时拂音年岁尚小,不明白为何自己心上会泛起酸。 细细密密,荨麻刺儿一般,疼、痒、恼,还拔不干净。 “七郎这是说的什么话......再、再说这种话,休怪妹妹要恼了!” 她的耳畔红得要滴血。 和她素日带在身上的珊瑚手钏一般。 “这天底下,还有比天子更大的人么?”李七郎笑着,他很漂亮,和四娘一样。但拂音看他,总觉着他像是零落在地的花瓣。 绚烂的背后,是无可挽回的腐败。 他说:“只要陛下喜欢,那四娘的琴艺,就会是平城最上乘!” 他察觉不到李四娘欢欣背后的惶惑,高声说着祝她早日诞下皇嗣,封为王公。 即便他知晓,生下孩儿,面临的会是子贵母死。 在人的侥幸心和面对唾手可得、只消用算不上牺牲的牺牲就能获得的荣华面前,这些,并不重要。 拂音孤独地看着他们,在桃枝下,不明白为何桃花非要落下。 宫车粼粼,载着豆蔻年华的少女入了紫宫。 拓跋弭生得很好,九五至尊,才貌双全,拂音随侍一旁时打量过他许多回。 她挑不出他任何不是。 却没来由觉得他面目可憎。 后来她见到了宫里更多被宠幸过的女郎,她们日日哭跪在椒庭,焚香祈祷,不要生下长子。 四娘的琴艺确实不是平城*最好的。 只是在她心里,是最好的。 再后来四娘有了身孕,她没有惶恐不安,安静地等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她很爱她,哪怕她有可能夺去她的生命。 拓跋聿呱呱坠地,满宫满朝只有两个人庆幸她来到这个世上。 拂音庆幸她是个女郎,她爱的人不会因此丧命。 李四娘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 她们曾有一段自欺欺人的温馨。 直到,帝后的争端燃缠上无辜的昭仪,祆教的谶语裹挟了懵懂的孩童。 从前的温馨被狂风撕扯粉碎,露出的是血淋淋。 不是所有爱被埋在心底,都会结出花果。 它会腐败,它会腥膻。 它会带着仅存的人,慢慢堕入深渊。 她与桃花,一同溃烂。 下地狱吧。 她狰狞着,对她能寻到的罪魁祸首们大喊。 “呵──哈哈,”几个殿前的甲士奋力按着,才能牢牢禁锢住李拂音。 她的鬓发已经散了,像是从神话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妖后──” 被击落的短匕躺在宫殿地砖上,冯芷君的手臂袖处被割开,她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惊愕。 匆匆赶到的冯初与拓跋聿见了殿中之景亦愣在当头,歇斯底里的修罗似有所感,偏过头,阴森森,直勾勾,看向拓跋聿。 冯初没有多想,将拓跋聿扯至她身后,挡在她面前。 端得忠贞做派......当真,令人作呕! “呵,陛下,事情败露了,您打算继续龟缩在仇家的侄女身后,祈求她庇佑你么?” 殿中数道目光悉数打向拓跋聿,冯初没有转身,瞪了回去。 “朕......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拓跋聿的注意全然被‘仇家的侄女’给吸引过去,丝毫不曾意识到,这话落在太皇太后及殿中人耳中,多么像是心虚诡辩! 李拂音‘咯咯’笑起,叫人头皮发麻:“您可真是您阿耶的种啊!敢做不敢当,拿别人当挡箭牌,自己龟缩在身后,落得个干干净净!” 拓跋聿颦眉,刚想为自己争辩几句,小臂上传来温烫的力度,扯住她,不让她出头。 见对面如此沉得住气,李拂音咬牙,凉若鬼魅的眼神缠上了那团火莲,直勾勾地刺进她心中最心虚愧怍的角落。 “冯初,你倒是不怕自己被浇灌了那么多心血的人反咬。” “你为什么不怕呢?是因为内心愧疚么?” “愧疚自己的姑母赐死了她的生身母亲──” 拓跋聿眼瞳骤缩,她的母亲,不是、不是父皇赐死的么?不是死于子贵母死的制度下么? 冯初...... 拉着她小臂的手缓缓松开,眼前为她遮风挡雨的人身形微微颤抖。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不将她嘴堵上?!”妙观见状不妙,连忙朝着羽林郎呵道。 几个壮汉去捂她的嘴,谁知李拂音同恶犬一般,毫不犹豫地咬去,银牙利齿霎时间扯下块肉来,“妖后!你心虚什么?!” “你们冯家为什么要扶持聿儿,不就是为了让她做你们的傀儡么!” “拓跋聿!你真像极了你耶娘,一个两个,都是没种的东西!” 羽林郎不敢再让她高声叫嚷,正欲将其打晕,纤瘦的身形不知何时从冯初身后急步走到羽林郎身旁。 按着李拂音的羽林郎一惊,还未反应过来,腰间配着的环首刀被少年帝王‘欻’地抽出。 “陛下!” 骤生变故,几个羽林郎的动作都停了,李拂音也没有继续叫喊,她直勾勾盯着拓跋聿,戏谑地望着她,轻声道: “您不觉着自己可悲么?陛下?您是何种模样,都是照您杀母仇人的想法来的。” “您放在心上的人儿,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弥补对您的愧疚......” “陛、陛下......”被抽走刀的羽林郎试图去触碰拓跋聿的手心,想将刀刃取回。 拓跋聿眼眸低垂,晦暗不明,在羽林郎即将触碰到她手时,环首刀毫不犹豫地朝他砍去。 “呃啊──” 纵使闪躲及时,羽林郎也被割开了一道数寸长的伤口,鲜血滚珠似的在剑身滴落。 饶是冯芷君也想不到,拓跋聿会上前直接拔了羽林郎的刀。 沉声道:“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羽林郎可以拦住发了狂的刺客,却不好拦住发了狂的帝王。 冯初心如死灰,她忽然明白了李拂音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根本不是拓跋聿的人,她只想复仇。 拓跋弭也好,冯芷君也罢,乃至她冯初和拓跋聿。 在她眼里,俱是仇雠。 事情到了如此田地,纵使她失去性命,却是实实在在一箭三雕: 冯初辅佐了多年的君王而今离心离德,知晓真相的拓跋聿若今夜刀向太后,无论太后生死,怕都不得善终,而失去了拓跋聿的太后,又该如何在宗室中重新培养一个傀儡? 至于随之而来的朝野动荡、冯初和冯芷君的抱负,一朝尽数付之东流。 还有比这更让人痛快的报复么? 冯初紧紧盯着拓跋聿,倘若她刀向姑母,她便扑上去,以此性命释恩仇。 这也是她唯一的法子了。 “阿耆尼。” 手握环首刀的拓跋聿并没有同预料中的那般挥刀向太后,而是低低地唤了冯初的小字。 “她说的,是真的么?” 爱恨交织的眸子在灯火下欲将俩人扯碎,真相其实心知肚明,可她就是想亲口听冯初说出来。 她想自欺欺人,她等冯初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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