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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蓟黯淡了眼眸。 “二郎。” 她当真想建功立业。 杜知格唤她,许是二人关系太亲近,慕容蓟下意识就将想着的话给说了出来。 杜知格收簿子的手一顿,“......二郎武功盖世,必能成霍嫖姚威名。” 她不高兴。 慕容蓟敏锐地察觉到杜知格话音当中的些许失落,觑她面色,还是那张云淡风轻的面目,好似方才语气中一闪而过的不悦是慕容蓟的错觉。 “杜──” 慕容蓟忙跟着站起来,胸口被纤弱的手轻柔推开。 “早些安寝。” 语罢熟门熟路地去寻别院。 两处嫌猜惹,一地清辉融。 杜知格在院内抬眼赏了会儿月,她此举,若非是以男子身做,怕是有不少人要口诛笔伐她不重视名节。 为了所谓的名节,做文人墨客笔下相思相望,苦盼情郎的木头,日思夜望,最后活成庙里供奉的泥胎木偶,这才是当真逼人疯了。 不过...... 愈了解慕容蓟,杜知格就愈发心悦此人。 于公有才,于私有名,甚至后院内无论是暖床的丫鬟还是泄火的小厮,都寻不出半个。 奈何,奈何此人建功立业,心火难熄。 杜知格倾心她不假,但......让她做高官夫人,折了她的抱负去填慕容蓟,她是万万不肯的。 得之失之,谁能明晰? “小冯公,平城郭外有处梅苑花开正好,休沐日可否赏脸一观?” 今冯颂冯初皆为郡公,朝中为辨二人,称冯初为小冯公。 冯初手持笏板,抬眼看来人,多是些受太后恩惠的汉人世家子。 “好。” 俄而宫中黄门拉长了声儿,高呼着陛下驾到,原本簇拥在她周围的朝臣渐渐散开。 不论多少次,拓跋聿总能一眼在人群中瞧见她。 天子冠冕十二旒,挡不住她眉眼横波。 当真......令人生厌。 拓跋聿浅浅扫了一眼,便不再看她。 冯初遭了冷待,面上好容易撑起来的笑,一点一滴地收了,换成素日里沉稳肃穆的模样。 “自均田试行以来,平城周遭仓禀自去年翻了一番,臣以为,此法应当从京畿推行至大魏全境。” 拓跋聿早早就得了太后的话,无有波澜,“善。” 她其实有许多疑问在心,即便她当真因自己一身荣辱秉性皆拜冯家所赠,积年累月的修养也让她难以真的做一个麻木传舌的傀儡。 爱恨成空,她而今只想做一位足以彪炳史册的明君,脱离冯芷君,让阿娘阿耶的在天之灵以她为傲。 目光在朝中众臣的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了杜知格身上。 朝会既散,杜知格同慕容蓟并肩而立,跟在冯初身后。 “方才南部尚书邀您去梅苑?”杜知格凑近了冯初耳后,嘟囔着只有她们仨才能听见的话,“他个附庸风雅的,别到时候采了梅花,胡吃海嚼起来,糟蹋了花儿......” 话说的俏皮,冯初也不由得莞尔。 “杜大人,杜大人──” 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小宦官。 冯初立马听出了来人的声音,不由得心中擂鼓,陛下是要来找她...... 小黄门朝冯初三人依次见礼,最后只对着杜*知格道:“陛下召见,杜大人请。” 冯初眼瞳划过一丝黯淡。 “诺。” 杜知格担忧地瞧了眼冯初,朝她抬袖,随小黄门去了。 世人皆羡冯初荣宠,孰知她真真只余表面风光,有荣无宠。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狗头]小朋友们[狗头](呲牙傻乐)
第45章 弄梅花 ◎她冯初好大的胆子!◎ “微臣杜知格,见过陛下。” “杜卿来了,坐。”皇帝而今年岁尚小,待人接物却与此前大相径庭。 杜知格落座,候着拓跋聿发问。她其实不成想这位少年天子有朝一日会单独召见她的,从前陛下同冯初要好时,杜知格就察觉到陛下对她的抗拒,一应事务能召冯初就召冯初,纵有要她在的场,也会有冯初在一旁。 小皇帝暗搓搓的冷待她不以为意,她非爱功名,所求也并非陛下青眼,有冯初和太后看重,陛下再不喜她,还能无缘无故要了她性命不成? 冯初而今同陛下有隙,于情于理更不会单独召她,今日忽然有这一出,当真令杜知格出乎意料。 “敢问陛下今日单独召臣来,所为何事?” “朕年少,不通政务,然朕到底还是一国之君,”拓跋聿在太后面前总归还是要乖顺的,也尽可能不展现出想沾染政务之心,去问旁人,难免会令太后警觉。 或许仗着几分在冯初这儿的有恃无恐,她才敢点了杜知格来教她。 “关于卿所言均田一策,朕有些疑难,尚且不得解。” “陛下请讲,臣一定知无不言。” 所谓‘均田’,起因是由于北地战乱、灾荒频发,民众流离,过了数代后,子孙得以安定,欲返回故居,竟发现从前土地房舍已属他人。 积年累月,强宗豪族放肆欺凌弱小,攀附魏晋时期世家名声,谎称土地归属者多不胜数,争论诉讼迁延不决,乃至良田荒废,禾垄无人。 ‘均田’便是重新检点人口,判决官司后,自京畿之地分割现有土地归与少地与无地的百姓。 诚然大功一件,但对于豪族世家来说,可并非好事。 “朕......观之......京兆郡公手腕,打压宗亲豪族,缘何不见他们反?” 拓跋聿依稀记得刚上位时,朝堂因为均田制吵嚷得沸反盈天,甚至都压过了她这个蛾眉天子是否名正言顺,可为何那些人现下都成了寒蝉。 “陛下,均田固然约束了世家大族们肆意强占土地,可陛下难道不曾见均田令中,奴婢和耕牛皆能分配田地么?” 拥有庞大家仆、耕牛的世家大族,并未伤及根本,自然也谈不上拼死反对,至于那些少数顽固不化的宗亲勋贵......纸糊的老虎耳。 小民百姓也重新获利,还清点了户籍,充实国库,对于太皇太后而言可谓是一举多得。 “......原来如此。” 冯芷君的强权铁腕下,其实尽是谋求大多数的端水手段。 所谓政治,无非就是尽可能团结所能团结到的利益团体,彼此共谋发展,如是而已。 拓跋聿颔首,抬袖,“谢先生教我。” “陛下言重,臣不敢当。” 言毕正事,二人又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 拓跋聿听见今日朝会前南部尚书同冯初相约梅苑,她本不该在意这个的...... 她陷入沉思良久,杜知格渐渐有些不耐,话也说完了,陛下怎得丝毫没有令她退下去的兆头?她还等着早些将衙署里头的公务理完,去寻慕容蓟呢。 “陛下。”杜知格搜肠刮肚,她并不甚擅长官场当中的虚与委蛇,即便面对一国之君,她都带着几分清气,“若无旁的事儿,臣还要去衙署处理公文。” 好在拓跋聿也不在意这些,心不在焉:“嗯......卿且去。” 杜知格按捺暗喜,行礼告退,退出殿外,下了汉白玉阶后,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杜大人如此松快,莫不是厌烦陛下,恨不得早日躲开?” 扬起的浅笑僵在了脸上,她当真厌倦了自个儿如此虚伪,又不得不装出一副热络好脸,转身盈盈,抱拳向殿内方向,“殿下此言着实令臣下惶恐不已,陛下天威赫赫,臣不得不谨言慎行,是以诚惶诚恐。” “不知殿下,如此不拘,又是对陛下心存几分恭敬呢?” 拓跋宪挑眉,他素来貂裘袒露,放荡不羁,此前拓跋弭在时,还能有些许收敛,而今算是彻彻底底地本性暴露,连在御前都行事粗狂。 “事君忠诚恭敬,未必在稍末礼节吧?”拓跋宪随手掸了掸狐裘毛领,随意道,“本王待陛下是好是坏,自有公道天理。” “罢了,懒得同你这汉人计较。”拓跋宪同她擦身而过,“本王可舍不得皇帝侄孙女儿听你们的酸腐之言,一个人在宫中憋闷的慌。” 拓跋宪拾阶而上,毫不在意身后杜知格的目光跟着他,很久,很久。 平城的梅花开得有些晚,已是二月份,枝头尚且挂了不少将开未开的花骨朵儿。冯初嗅着梅香,又送了一盏桑落酒。 南部尚书带着一帮文人雅士清谈说理,冯初端着酒盏细细听着,少有搭话。 若说她兴致缺缺,倒也不然,她脸上的温雅不见得较平素里少。 “说起来,下官今日是要同小冯公举荐一人。” 嗯? 冯初抬眼,她其实已然有些不清明,仍道:“卿欲举荐何人?” “说来惭愧,是下官一远亲的孩儿,姓许,小字阿鸣,吹得一曲好笛音。”此言一出,周遭之人的笑意都染上几声暧昧。 这哪里是什么远亲的孩儿,不过是送给冯初的玩物。 孰人不知冯初年过双十,冯家当神子将她给养着,打定主意不肯婚配。 然而但凡是活人,哪里没有七情六欲的?太后宫中的面首满坑满谷,这小冯公没道理做活尼姑。 “......是么。” 冯初摩挲着案上碗盏,柏儿见她又有要饮的架势,低声劝阻,“郡公,再饮,过段时间下雪,又该疼了。” 冯初抿抿唇,没有继续动作,气音道,“请那人上来吧。” 柏儿有些诧异,往冯初宅院里送人的人并不少,甚至连太后都送来过不少伶官面首,冯初多半是给些丝帛锦缎,一一拒了,要么留下来在府里做些卖力的活计,从未像今日这般,接下了对面的话茬儿。 诧异归诧异,柏儿到底还是照做了。 上来一样貌温柔的清俊郎君,怀中虚抱着横笛,乍一瞧还以为是哪位世家大族的金贵公子。 “小生见过京兆郡公、诸位大人。” 四周‘夸赞’之音不绝于耳,许阿鸣浅浅笑着,恬淡、麻木。 冯初望着他握着笛子隐隐颤抖的手,半晌道,“你可会吹奏《梅花三弄》?” 阿鸣一怔,“回郡公,在下会的。” 冯初颔首,示意他就吹这曲。 笛音悠扬,反复陈调,满园梅花就着这笛音绽出傲气,暗香浮动,冯初就着这梅香,又偷偷喂下一盏酒。 当真不能再饮了。 一曲毕,冯初粲然一笑,带着醉意慢腾腾地站起身来。 南部尚书给了阿鸣一个眼神,阿鸣会意,忙行至冯初身侧,搀她起来。 冯初虽不甚清明,却还是不着痕迹地将手自许阿鸣手中抽出,笑对南部尚书道,“桓伊已奏曲,五郎该远行。” “容我独自在园中解解酒罢。” 欸—— 许阿鸣叫她温雅的笑容晃了心神,下意识地追出几步,被南部尚书喊住,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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