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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梅花三弄》隐晦地告知南部尚书她品行高洁,又是明面上将许阿鸣比之桓伊。 冯初这般委婉拒绝已然是给足了南部尚书甚至是许阿鸣颜面,再凑上去,未免太不知趣。 梅苑含春吐红蕊,冯初踩雪的步伐深深浅浅,她难得如此任性,也不要柏儿搀扶,轻摘红梅嗅,俄而惊起地上雀,呼啦啦往天上一拥而去。 冯初也随之抬头,也不知这些雀儿,能否替她见到她......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 “陛下?婢子叩见陛下!” 陛下? 醉了酒的冯初透过花影重叠看去,熟稔且陌生的身影孑立雪中,风吹起狐裘披风上的系带,沉静的目光悠悠同她对上。 太失礼了。 冯初没有同她行礼,站在原地,用那双讨人厌的眸子盯着她看。 拓跋聿心头微微起火,面上端得平静,背过身去,提步要走。 她就不该应了叔公的话,来这梅苑赏花,早知会碰上她,又何故要来此处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迎风走得急切,平城的风呼啦啦地刮在耳边,似乎听见身后传来柏儿的呼声。 下意识转身,就与酒香、花香、檀木香撞了个满怀。 拓跋聿冷然直视她,饮了酒的冯初面上酡红,不似火莲,倒似满园红梅妩媚,温和的眸子中带着罕见的怯懦与无措,口脂生香,令人心醉。 这人靠得太近了! 拓跋聿只觉喘气都太过艰难。 她恼然想着,偏过头,不愿再多瞧她。 这个年纪的人身形抽长地飞快,冯初终于发现为何觉着她有些陌生了。 她已经许久没有离她这般近了,曾经一直矮自己许多的陛下,现如今也不过矮上她一寸多些,轻而易举地能同她眉眼齐平。 “陛下长高了......” 拓跋聿不为所动,盯着冯初身后的梅花,不肯看她。 俄而宽大的衣袖带起阴影,鬓边微动,择在她手中的瘦梅花落在了拓跋聿耳畔。 她冯初好大的胆子! 拓跋聿刚欲呵斥,眼前人晃动了两下,彻底同她撞个满怀。 【作者有话说】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出自阮籍的《咏怀八十二首》 《梅花三弄》:在南北朝时期为笛曲,后改编为古琴曲。 最初由桓伊为王徽之演奏,王徽之在家中行五,文中“桓伊已奏曲,五郎将远行”,就是冯初将许阿鸣比作桓伊,自己比作王徽之。 真的拒绝的很给面子了,我哭死[捂脸笑哭][合十]
第46章 礼记 ◎她不要情、不要爱,只要臣。◎ 拓跋聿眼疾手快抱扶住她,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怀中人似有千钧重。 “陛下恕罪,”柏儿姗姗来迟,自拓跋聿手中接过冯初,替她解释道:“郡公今日同南部尚书宴饮饮多了酒水,御前失仪并非本意,望陛下责罚。” 溺毙感随着冯初离了自己的怀中而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料峭春风送来的寒意,激得拓跋聿稍稍清醒了些许。 “......无妨。” 拓跋聿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腹部,下意识地想留住些许温热,旋即意识到此举不妥,手讪讪放下,望着面前失态至此的冯初,心绪纷杂难平,随口问道: “京兆郡公向来得体,今日怎会过饮?可是南部尚书处,献了什么,让郡公如此开怀?” 问虽无心,却是歪打正着。 柏儿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恰让拓跋聿起了疑心,“说。” 陛下对大人声色俱厉,总好过一直冷着大人。 她这样想着,索性将宴饮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话说到一半,听闻许阿鸣献艺,冯初同意,拓跋聿冷嗤一声,柏儿霎时间不敢多言。 “他横笛吹得好?” “......不过矫揉姿容,陛下......” “接着说。” 柏儿战战兢兢说了冯初替南部尚书和许阿鸣解围,拓跋聿似笑非笑,看着已经醉昏过去的冯初。 恰此时广平王身边的内侍来传话,唤她回宫。 “京兆郡公言行无状,御前犯上,”青涩的帝王透着威势,“让她一个月内抄二十遍礼记送到宫中来。” 说罢拂袖而去。 拓跋宪比起赏梅更爱行猎,入了梅苑不久他就耐不住这儿的清幽,又带着数十侍卫卷岗而行,拓跋聿自梅苑出来时,正见到拓跋宪拎着只被箭穿了眼的白狐。 见到拓跋聿,也不讲那些个尊卑贵贱,扬了扬手中白狐:“嘿,陛下瞧这狐子怎么样?拿来给陛下做个护膝倒是正好。” 拓跋聿胡乱应了,爬上马儿。 “陛下何以怏怏?”拓跋宪随意将狐子扔给身后的侍卫,“臣闻今日南部尚书在此宴请阿耆尼,陛下可是遇见她了?” 拓跋聿不言,没有否认。 “陛下从前同阿耆尼格外要好,怎得现如今,倒是生疏了?” “朕没有同阿耆尼生疏。”拓跋聿很是平静,口不称心。 她其实很想逃,逃到一个再也听不见冯初任何消息的地方,不爱她,不恨她,如此最好,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爱不下去,恨不起来,还要在满堂朝臣衮衮诸公面前替她维护着威严与体面。 今生今世,也不晓得是她们谁欠了谁。 “说来,臣有一事,欲请陛下相帮。” 拓跋宪很少同拓跋聿提起朝政上的事情,更很少有什么事来求拓跋聿相帮的,今日破例提起,定是有要紧的事。 “叔公但说无妨。” “臣闻雍州牧在任上,兢兢业业,勤谨万分,欲将其举荐入京,另还有一人选,能堪当雍州牧......” “叔公,并非朕有意推诿。”未曾想是这么大的调任拔擢,拓跋聿做不了主的,“当今朝政,朕......做不得这么大的主。” “陛下,不妨事的。” 拓跋宪笑道,“您与阿耆尼这般要好,由她去提,定会迎刃而解的。” 她不想同她扯上半点干系! 拓跋聿抿唇,却不好在拓跋宪面前言说,真真哑巴吃了黄连,有苦难言。 “或许吧。” “那臣今日行家后便写奏疏。” 冯初再度醒来时,竟然已经是在郡公府的屋中,柏儿正端着药碗,欲往她嘴里灌些光闻味道就黑苦黑苦的东西。 纵使四肢乏力,冯初依旧抗拒地推她,“我、我不喝......这玩意儿苦。” 柏儿没甚好气,“郡公既觉着药苦,饮酒时怎不见得收敛?婢子提醒郡公好些次,缘何次次郡公均视婢子如无物?” 疾风骤雨般的‘数落’让冯初回了神,她今日没带多少人赴宴,自己一醉,定是让柏儿废了不少心。 心生歉然,忙接过药盏,一饮而尽,又眼疾手快地往口中送了几块葡萄干,“有劳柏儿为我费心了。” 柏儿搁了药盏,却不忙着出去,冯初瞧见她似有话要同自己说。 “郡公醉后......陛下驾幸梅苑。” 冯初脑中嗡鸣,她只记得自己出了宴饮的地儿,此后发生的事情,一盖忘了。 她知她饮酒易失忆,素来都严于律己,不敢失了分寸。可今日苦闷,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盏,桑落酒亦不似寻常宫中曲醴....... 冯初身形摇摇欲坠,恨不得再度昏死过去。 她不想让陛下瞧见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后来......如、如何了?” 柏儿窥见冯初面上神色,知倘若一五一十地说了,小娘子会愈发无地自容,只说:“陛下见小娘子醉了,罚您抄二十遍礼记。” 如此责罚,倒是不轻不重。 冯初不忧反喜,披上袄子就要去案前,柏儿拦都拦不住。 甚至蘸墨的笔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怕,怕极了。 比起那日无喜无悲好似整个身躯都被掏空了的拓跋聿,她宁愿拓跋聿恨她、恼她、罚她,怎么都好。 就是不要从此在她眼中,空空荡荡,只余躯壳。 ...... 再过几月,父皇的灵柩就该起灵了,如同历代先皇一般,榇送盛乐,葬入金陵,届时她也该搬离安昌殿...... 拓跋聿望着手中奏上来的随葬事宜,反复观之,无误,唤人取来了朱笔,勾画准奏。 她这一年多来,麻木中又带了点破罐破摔,皇弟没能熬过虏疮,胡夫人遭不住如此打击,投缳自尽,而她被冯初宣扬成熬过虏疮的天命所归。 索性乘着这股劲,她要求追封李昭仪为皇后。 也不知冯初是用了什么方法,竟真说动冯芷君同意。 她的难处,拓跋聿都看在眼里,刻意地将其忽略。 她不想再被这人三言两语就扰乱了心神,亦跨不过心中那道槛。 然而当真好难。 今日冯初醉倒在她怀中,她仍是下意识就要与她相拥,在朝中如铁壁一般的人,身躯比她想得更柔弱。 温香软玉,无过如此。 她险些当时就要乱了心神,去嗅她颈边发间的幽香。 好在残存的理智将她拽了回来。 贪爱也好,敬爱也罢。 她不要再爱她了,她想。 ...... 冯初几日后亲自带着二十遍的礼记入宫面圣,去时不巧,正碰上拓跋宪在同拓跋聿在殿内说话。 宫人请冯初在偏殿稍候,她却摆摆手,索性站在汉白玉阑干后,眺望远处。 “小冯公,别来无恙啊。” 冯初侧过半个身子,身后的仆从正给拓跋宪披上斗篷,看样子,才从殿中出来不久。 “见过广平王殿下。”冯初躬身行礼时的风仪,引得对面轻佻: “怪不得坊间都传小冯公貌比西子,见之难望,如此风姿,连本王这种见惯了的,也不由得感慨两句。” 这话说的过于轻率,冯初到底还是会因为女儿身沾上许多不必要的流言蜚语的。 “殿下过誉了。”奈何此人是陛下叔公,冯初只得不紧不慢地回话,“皮相而已。” “常言道相由心生,小冯公这心......想必也定是.......为国为民,决计不会以公谋私吧?啊?”拓跋宪哈哈大笑,也不管冯初想没想明白,大踏步地离去。 冯初的笑容一点点地敛了。 “冯大人,陛下召见。” 殿门半开,冯初轻微地多吐了口气,她心有所感——广平王骤然出现在殿内,怕不是件好事。 她一面走着,随着她越往里,对广平王一事的思索就越稀少,而拓跋聿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次数便越多。 雕花木屏风下,拓跋聿一袭暗色裙衩于案后,发髻简单到有些朴素,相较于同个年纪的少年......有些老气。 “臣冯初,见过陛下。” “卿......礼记抄完了?” 拓跋聿捏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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