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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事姑母与事君,并无二致。” “呵......” 拓跋聿现下可是知晓自己的生身母亲是她赐死的了,冯初此举看来,无疑是强求她养一只不知何时会反咬的狼在身旁。 如此也算的上是‘事君如事亲’么? 但冯芷君罕见地选择了妥协,“哀家可以不废她。” 冯初再度被她抬起下巴,深邃纯粹的眸子凌迟着冯初:“哀家不论你用什么法子,倘若她日后反咬,你,便陪她一齐去下地狱。” 胡夫人和小皇子染上虏疮,生死难料,冯家早就与拓跋聿绑得深切,还有宗亲虎视眈眈,此为其一。 其二,拓跋聿在知晓后真相后,对冯初下不了手,甚至宁可自戕,冯芷君看出了她的矛盾和软弱。 她需要她的软弱。 冯初顿首拜道:“臣,谢姑母恩典。” 望着这个心偏到不知何处的侄女,冯芷君依旧心生怨气,先斩后奏,谎称拓跋聿染了虏疮,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退下吧。”不打算继续瞧她,省得闹心,招妙观扶她梳妆,欲去批复奏疏,冷道: “朝中宗亲要是闹起事来,你,也跟着人头落地。” 哀切飘渺的火莲显然不足以令太后垂怜。 “......诺。” 人们常言,天子乃奉天命来人间治理,一举一动都由上天观之,上苍亦会为天子降下启示。 是她并非天命么?为何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该如何自处? 拓跋聿失神地盯着帷帐上的雀鸟纹,她一动不动,像干枯了的木头,甚至守着她的柏儿都未能察觉她醒了过来。 还是到了用膳的时分,才骤然发觉她睁着眼。 柏儿一惊,轻声细语:“陛下何时醒的?可要用些吃食?” 安神的香氤氲紫烟,光下斑斓,化作疲惫的叹息。 她轻轻摇了摇头,复又合上了眸子。 柏儿顿时无措起来。 恰此时,冯初由着宫婢搀扶进殿,见柏儿欲言又止,心下了然,示意殿中人都出去。 虽然尽力维持住一身风仪,同地砖擦将出来的声儿却是不能骗人的,孱弱不稳。 拓跋聿清晰地察觉到她的虚弱,胸中却升不起任何情绪,大悲大恸后,任何情感都成了累赘,到处都是空荡荡,似太行降雪白茫茫,才好。 素袜踏上绵软的波斯毯,跪坐在榻前,冯初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样静静地守着阖眼的拓跋聿。 她晓得她在看她,横了心,打定主意不睁眼。 然而那双熟稔的眸子恨不得要陪着她到黄泉之畔般,饶是她装瞎作聋,也总会在她心海间翻滚,不肯休。 拓跋聿睁眼,宁肯将目光投在帷帐上。 “......陛下醒了。”耳畔的人比往日还要温和,“臣侍奉陛下用膳可好?” 卑微如斯,拓跋聿只觉得怅然,爱恨相抵到最后,成了空空荡荡。 “你看这燕雀儿,为何被困在樊笼里呢?” 拓跋聿纤瘦的手臂虚虚地朝帷帐上的花纹抓去,扑了空,闷闷砸在榻上,震在冯初心头。 “陛下......” “冯初,朕是你的雀儿么?”拓跋聿的语气平静到让冯初胆战心惊,“由着你梳妆打扮,学舌吱呀。” “朕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朕是个如何的人也是由你定的......” “朕恍然发现,朕这么大,一切的一切,皆是按你和太后的心意来的。” 她说这话时,没有自嘲,没有悲愤,自始至终都是沉静平和。 如同暮年之人为自己的一生口述墓志。 冯初愀然,喃喃自辩,“不是的......不是的......” 然而这些话语在她确有利用拓跋聿完成自己志向的心思前、在冯芷君的铁腕强权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拓跋聿粲然一笑,苦涩无比,没有让她自证,也没有反驳对错。 “朕好累啊......好累......” 泪湿枕鬓,潸潸海棠。 心死如灰的帝王,亦不愿回首身畔火莲。 【作者有话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by《金刚经》 — 写完发现真好笑,隔壁两口子:唯物主义战士,灭佛,灭佛! 搁冯初和聿儿这里:檀香缭绕,讲经说法,疑似要出家。 (偷偷说一句冯初,聿儿,冯芷君三个人人物意象都和佛教相关,不过可能要到很后面才能都知道了[吃瓜]当然你们可以猜,猜中了我会心里认为你是亲亲读者[狗头]) (持续叠甲的作者:作者其实成长环境挺唯物主义的,认同宗教信仰自由,文中佛教知识如果有误欢迎指出我会改的[捂脸笑哭]无意冒犯)
第44章 小冯公 ◎双公三侯,有荣无宠◎ 银蟒南据代都,白马朔风塞上。 铁与血的锈味在整个国度弥漫散乱。 京兆侯冯初从人们口中的‘女侠侯’渐渐变成了拓跋宗亲避之不及的活阎王。 时年关大雪,在冯初的授意下,慕容蓟带着人血洗平城,一时之间,拓跋宗亲人人自危,不敢再妄加阻拦变法。 他们也不明白,冯初好端端的外戚勋贵不做,何以要做鹰犬之事,冲在变法的最前端。 是当真不怕商君之难,降于己身么? 正安二年十月甲寅,太皇太后追封亲父为燕宣王,冯初授郡公位,加太子少傅,冯初兄弟均加侯位。 至此,冯家一门,双公三侯。 荣华权势,无出其右。 显赫至此,滔天富贵下,柏儿却注意到了冯初空洞而麻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周旋于朝中各派,强作笑颜。 她分明得偿所愿能够一展抱负,却不见得离自己的理想更近。 她不敢继续戴着那只赤色珊瑚手钏,毕竟它当初承载了多么赤忱的情谊,她冯初,大抵还是配不上的吧。 配不上,舍不得,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般将它藏入贴身的内袋中,只敢在夜里看厌了公文时,偷偷摸摸地拿出来。 灯火倦眉,掐着珊瑚珠的银丝泛着暗色,衬着珊瑚珠愈发鲜亮。 “冯初......你走吧......” 犹记得那日安昌殿中,拓跋聿眼眸灰暗,赶她走。 冯初心中痛楚,仍强作笑颜,“......臣知陛下......定是难受,然臣着实放心不下......臣侍奉陛下用膳,待陛下安顿好,臣定会离去,不再烦扰陛下。” “你,是害怕朕......”拓跋聿张了张口,带了些许气音,“害怕朕驾崩,还、还是害怕朕驾崩了以后,别的皇帝,没有朕这般听话?” 这话如当头棒喝,砸得冯初心神晕眩。 原本被她压抑多年、刻意忽视的愧疚齐齐涌上心头。 姑母一手将拓跋聿至于无依无靠之境地,又让冯初去做降恩救难的吠陀火天。 可她的一切苦难都来源于冯家。 甚至连爱恨都不得痛快。 “呵,朕知道的。” 拓跋聿自榻上撑起身子,冯初见她动作,顾不得自己膝上疼痛,忙去扶她。 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拓跋聿却并不再脸红扭捏,也不再贪恋。 由着她扶自己起身,轻扯住她的衣襟,黯淡道:“既然这是你所希望的,朕照做就是,你放心,朕一定好好活着,定不让你数年心血,付之东流。” 拉着她衣袖的手再度失力地落下。 “臣,臣固然希望陛下安康,却不是为了自己所愿,臣是真心希望陛下能得偿所愿!” 冯初自诩辩才,此时在拓跋聿面前,却觉着不管如何说,都是词不达意。 “得、偿、所、愿?”拓跋聿坐在榻前,呆怔地一字一顿,哑笑的声音像是凝涩的琴弦,“呵......” “冯初,你知道么,在朕心中,你的份量,较云岗窟中的石佛还重。” 她的音很轻,冯初也听出,这并非是直白浓烈的情话,更像是......一场结语。 “朕到现在都还记得初见你时的模样,你散着索头辫发,穿着明艳的裙裳,风帽下的眼眸是中天的星子,粲然将我照亮。” “纵那时我没起情爱之心,但也算是见之相倾。” “这颗心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想围着你,伴你身旁,又畏惧你,怕你生怨。” “我知道,我除了这个皇位以外,没有哪点配的上你的,我也不愿你成为席琳,一生被帝王的贪爱敬爱裹挟。” “可是冯初,”拓跋聿望着她,无怨无怼,“我纵使再不好,这点真心却是足以配你的,你呢?焉然对得起我这真心?” “我至昨夜前,所愿无非是你一生合心合意,太平安康。” “到如今......”拓跋聿摇摇头,叹息比霾重,“所愿所思,不过诞妄。” ...... “郡公,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冯初不知在灯火下摩挲了多久手钏,整整一年有余,每每到了夤夜都会取出陛下赠的手钏,短暂地放任自己失魂落魄。 “嗯......好。” 冯初停下手上的动作,熟稔地拿起桌案上绀紫色绣着莲纹的绸袋,轻柔地放入手钏,系好封带,顺着布面深深的折痕叠好,行于榻前,珍而重之地将绸袋放于枕畔。 “......底下庄子上送来些鱼糕,说是有个南地来的厨娘......郡公明日朝会后......” “都依你。” 没有好或不好,想与不想。 不过愁城难下,心事无绪。 浑河淼,烟波瀚。 “你还不歇息?” 慕容蓟早已习惯了这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到她府上来,带着大卷长摞的公文,说什么自己府中清净地,不该叫这些公文案牍玷污了去。 拿她这儿当家了似的。 念及于此,慕容蓟面色微红,好在眼前人专注着眼前的簿子,没有注意她。 “衙署呈上来的簿子,这几处错了,”杜知格云淡风轻,“今儿个批完,明儿个好批他们。” 朝堂是泥沼,一旦踏入,谈何抽身? 且雍州一案尚未了结,手里攥的证据越来越多,顺藤摸瓜查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大...... 她杜知格,走不得。 “你若是困了,便早些歇下。” 慕容蓟习武,素来早眠早醒,日头未升起,就要打熬筋骨。 “我、我再、陪你一会儿吧。” 慕容蓟坐在案侧,静静地凝望杜知格如松如竹的模样,细密的眼睫在烛火幽微下泛起微微光泽,扑簌簌,一下接着一下,不晓得蝴蝶要飞进谁的心房。 慕容蓟不止一次升起过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欲将自己女儿身的事情告诉她,与她喜结连理,共谱关雎。 她说她对她‘一见倾心’,但‘一见倾心’未必是言情爱之事,倘若她拿自己只做知己,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更万一,此人同那些老儒生一般,觉着她这女扮男装是欺君罔上,要断送她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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