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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晓得妙观带着人送至冯初府上时,冯初自回平城后本就阴郁的面容更加阴沉了。 是个人都瞧得出她压抑着怒气送走妙观。 先是群臣请命,将冯初抬到近乎天有二主的地步,再是大张旗鼓地往她府上送女人,毁她清誉不说,还离间她与拓跋聿。 甚至她往后与拓跋聿私下相见,都得忖度一二。 “情......哼,”冯芷君拨弄手中的白菩提子,悠然讥笑,“利也好,情也罢,蛛儿结网似得,落在这朝中每一个人身上,可哪一次,情能胜过利呢?” “君王的情谊,可是会害死人的。” 冯芷君自掖庭一步步爬上皇后的位置,又一步步夺权、掌权,见惯了多少夫妻反目,兄弟阋墙,父子相戕。 拓跋聿和冯初所谓的情谊,在她这样一手离间以后,渐行渐远几乎是定局。 哪个皇帝不会疑心权势滔天,身加九锡的外戚异姓王? 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后院会不清不楚? 哪对有情人又能长久地忍受止于礼,相望不相触? 更何况,皇帝,从来都可以做天下最自私的人。她被她那皇帝夫君选出掖庭后,最庆幸的便是太子已定。 子贵母死,爱你,所以让你的儿子做太子,爱你,所以赐死你,爱你,却在拓跋祖制和外戚干政的威胁面前,选择无动于衷。 多自私的爱。 “陛下......” 妙观侍奉了冯芷君近四十年,伴她左右,对她的野心心知肚明,从前她都不会对冯芷君的决定生出一分一毫的异议。 现如今......她却有些怕了。 脑海中倏地冒出四个字: 走火入魔。 “小娘子到底是自幼同您亲厚......” 妙观不懂,从前那个纵是野心勃勃,却也深明大义的冯芷君究竟哪儿去了呢? 为什么要一次次,将冯初逼得心煎火燎...... “你觉得哀家对冯初太狠了是么?”冯芷君敏锐地察觉到妙观的未尽之语。 妙观下拜,嗫喏不敢答。 “狠么?她将冯家上下人命荣辱悉数压在拓跋聿身上,不狠么?” “哀家......其实已经......”冯芷君话说到一半,顿觉怅然,堪堪止住,“......哀家不甘心啊......” 平城,慕容蓟府邸。 铜炭盆烧得正旺,屋内暖意熏得人眼朦胧。 底下的婢女将烤好的羔羊腿上的肉片入盘中,又呈上一巴掌大的小铜炉,揭开以后是酱色的缹茄子。 “平城眼下时兴的菜式,你尝尝?” 杜知格挂冠辞官,却未曾离开平城。 她在等慕容蓟归来。 “这般费心做甚,我对吃食又不甚挑嘴......” 箸子掐住酱色的茄子,未料得它软烂,小半块顺着银子打的箸子落下,搅乱了炉上的白雾氤氲,葱香酱香伴着这一抖散得更浓了。 杜知格面带笑意地瞧着慕容蓟,待看见她露出虎牙后才接话道: “我哪里费什么心,不过是搜罗了做法,底下庖厨费神。” 慕容蓟尝了几口,就瞧见眼前人笑容舒朗,只是眼眸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慕容蓟的笑容淡了下来,她恍然明白了,杜知格为何今日会来她府上。 她懂的,她一直都懂的。 她只是、只是舍不得。 有些无措地拎起酒壶,又放下,又拿起,酒液在铜高脚杯的上空晃荡,替它的主人诉说着心慌。 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也会有兵荒马乱的一天么? “蓟娘。” 杜知格的手搭握在了她捏着酒壶的手上,温凉的触感有如丝绦。 山中的云岚,也会有滞涩的时候么? “我、我来吧。” 浅色的酒水滑入二人杯底,杜知格轻举杯盏,“蓟娘,这杯酒,可愿作我俩合卺?” 慕容蓟并无犹疑,举杯同饮。 二人放下杯盏时,眼眶蓦然双双泛红。 慕容蓟拦住她继续倒酒的手,自己接过了酒壶,这一次,她没有手抖。 “杜娘。”慕容蓟举杯,声音滞涩地发着颤,“饮了这杯酒,还......还是要走么?” 她太了解杜知格了,就如同杜知格了解她一般。 杜知*格志在山野,志在走遍九州山川,平城的宫墙城郭太高,禁锢着她喘不过气来。 杜知格轻笑,“那你呢?你愿舍了这身荣华,舍了大将军的高位,同我走么?” 自是不能的。 慕容蓟垂下头来,须臾抬起杯盏,仰头,一饮而尽。 她们是知己,是爱人,但是注定殊途。 她如何放得下?她一介白身坐上了大将军的位置,中间磋磨多少,又得了冯初多少恩遇提拔。 不论是为己还是为人,都断没有如此草率归隐的道理。 杯中再度呈满了酒水,浅色的酒水昏昏然倒映着她们的面容,慕容蓟盯着杯中酒水,半晌,只问道: “......何时归?” 她困不住山岚的云雾清风,也不能凭一己之私,将她私有。 “许......三五年吧。” 杜知格说了个模棱两可的年月,“你不必等我。” 她知晓那样对慕容蓟,不甚公平。 她知道自己决定追随着山川,离开庙堂的那一刻起,就极大可能会失去慕容蓟。 “我等。” 慕容蓟斩钉截铁,“我等。” “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 “我会战功赫赫,我会名满天下,这样,你就不会把我忘了,不会找不到我了......” “我等你。” “你知道么,我们那一晚......我令人埋了一坛酒,就在庭中。” “等你归来,我们再共饮。” 翠绿的眼眸中满是赤诚。 真是个傻子,为什么要下一个不知下落,不知归期的约呢? 泪珠‘啪嗒’砸在桌案上,杜知格恍然自己与她,皆是泪流满面。 自诩无牵挂的人,平生第一次有了牵挂。 “好。” ...... “将姑母送来的人,统统打发到庄子上去。” 冯初坐在堂前,苦支前额,说这话时有气无力,像是极力地在隐忍什么。 冯芷君此举可谓是大喇喇地将她钟意女子一事昭告天下,今后她同陛下情笃,难免会冠上‘以色侍君’的名头,陛下对她好些,也会被以为是‘邀宠媚上’的小人和‘识人不明’的昏君。 肋骨又泛痛了...... 冯初虚弱地倒在榻上,长眉敛起,脑子里一团浆糊。 京兆王、加九锡...... 姑母当真是手段老辣啊...... “殿下,该用药了。” 柏儿心疼地将药盏呈至冯初面前,都是在宫闱院墙里头长大,人精似的人物,谁又比谁驽钝呢? 冯初冒着虚汗,艰难地咽下苦涩的药汁。 药盏饮毕,柏儿欲开口劝慰,她摆摆手,遣走了所有人。 世上如何有两全之法? 冯初疲惫地躺在榻上,药劲催得她眼皮子越来越沉,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手掌无意识地描摹到衣裳上的一处不平,银饰硬物隔着衣裙长裳,贴在手心。 那是她的掌上珊瑚。 血比朱砂艳,泪作帛上书。 拓跋聿身着寝衣,小心翼翼地自枕下抽出她压着的锦袋,细细拆开,抽出,映入眼帘的就是熟悉的字迹。 蘸着血,带着狂,沾着尘,碾着泪。 她入洛州刺史官邸的第一日,就瞧见了冯初案上的绝笔血书,字字句句,都带着英杰末路的悲壮与傲骨。 每看一次,拓跋聿都会流一次泪。 她深深地将帛书揽在怀中,好似这洛州自平城的每一个夜晚,与她相拥依偎。 冯芷君若是要欺她少权,不让她接触朝政,她能忍。要她与冯初不能相见、要让冯初再度外任,甚至她要当场给她和冯初各自赐婚,她都能忍。 可她坏冯初名节! 她分明清楚,冯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清楚冯初的志向风骨,可是她还是选择用这种手段,去玷污她的名声! 讽她如宦党乱政,挟持天子不够,还要暗指她逆伦叛道! 拓跋聿气得心口疼,她着实委屈,亦着实替冯初不值。 不……光替她不值有什么用,归根结底,不过是她与太皇太后的争斗尚未结束。 “紫乌......紫乌!” 拓跋聿擦干眼角泪水,将帛书收好,揣在贴身的衣裳内里,平复心绪后,唤来紫乌。 “陛下?” “锁儿可在外头?” “是,郡主听京兆王殿下的吩咐,每日宿卫陛下,不曾怠慢片刻。” 拓跋聿微微颔首,眼眸阴沉,“唤她入内,还有,你派几个人,连夜召见宋直入宫。” “朕,今夜就要见到他。”
第76章 寿陵 ◎夜夜遥遥徒相思,年年望望情不歇。◎ “太皇太后的寿陵,朕欲予逾制之礼修缮,以全孝悌。” 朔鼎四年,二月杨花飞,拓跋聿冷不丁地在朝中扔出为冯芷君修陵寝要逾越礼制的话出来。 冯芷君的陵寝,乃其掌权之初修,为示心向中原、推行汉学,并不按常理葬云中金陵,反而选择在平城郊外方山南部。 多年修,早已近乎完工,而今拓跋聿却说出要逾制修的话,让朝臣摸不清心思。 “皇帝若是真为全孝道,就该好好为大魏宗嗣考量,何必盯着哀家万年后的寿地?” 也不知晓这拓跋聿打得什么主意,莫不是她要拿死后哀荣换她生前权柄么? 冯芷君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礼制也好,荣耀也罢,那都是权力的附属品,怎么可能拿附属品,便能获得权力本身呢? ‘为大魏宗嗣考量’一句,刺得朝堂上拓跋聿和冯初两个人心头酸。 “太皇太后教训的是。”拓跋聿愈发宽和,滴水不漏,“朕不过是一时瞧见了方山修建寿陵的官员上报,动心起念罢了。” “加盖永固堂,以全祭祀,理所应当。” 冯芷君未言好,亦未言不好,只说再议。 拓跋聿勾勾唇,她知晓,冯芷君其实动心起念了。 退朝前,拓跋聿给了宋直一个眼神,他点头会意后,方转身回宫。 整个朝会,她都不曾给冯初半个眼神。 冯初凝着她消失在屏风隔断后的身形,有些痴怔,心底没来由地焦躁了起来。 她知晓这不过是还她清誉的手段,不过是让她自风口浪尖上远离的方式。 她只是......忍不住多想...... 手指隔着衣物,摩挲着她给的珊瑚手钏,垂眉敛神。 这般呆怔,倒没几个人敢来打搅她。 除了── “京兆王殿下?” 冯初怔忡,抬眼见着宋直朝自己行礼,眼眸蓦然亮起些:“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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