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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此人不熟,只知晓他是拓跋聿的人。 “散朝了,见殿下怔忡出神,前来提醒一下罢了。” 宋直伸手致请,冯初颔首,料他定是有话对自己说,与他同行。 晨风和煦,春暖花开。 “外郭有处花开得好,殿下休沐不带着人去瞧瞧?” 冯初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宋大人是来消遣冯某的?” 太皇太后赐她美姬一事闹得朝野上下满城皆知,上行下效,从前巴结她的人都恍似顿悟了般,也往她府上塞人。 冯初无一例外地通通打发了。 好容易消停片刻,这宋直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冯初顿了顿,眼眸微眯,“你是自个儿来消遣的,还是替......” 话至一半,冯初就咽了下去。 若是真的替他主子来的,她没什么好生气的,若是他自个儿不辨尊卑轻重来消遣,她也没必要同他分个明白。 “殿下自己心里头有数,不是么?”宋直轻咳两声,正色道:“三月三,天气新,殿下不如相邀几人,于林中宴饮,岂不是一美事?” 宋直摊开手,一张巴掌长宽的纸笺躺在他手心。 冯初拈来,藏于袖中,“宋大人倒是雅致。” “不敢。在下还有要紧公务在身,先行一步,殿下恕罪。” 宋直抬袖离去。 纸笺在袖中拈着,直至回府,冯初才就着火烛瞧清当中所写。 黄侃。 黄侃乃太皇太后亲信,以侍奉冯芷君而遭重用,并非全然无才无德,但因着与冯芷君这一层关系,朝中清流多为不齿。 他常出入宫禁,备受冯芷君宠爱。 她而今境遇,见黄侃之名,竟生出些许五味杂陈来。 今日陛下朝会时,陛下骤言太皇太后陵寝一事......又给她送上黄侃之名...... 冯初了然,勾唇轻笑,取纸笔写下几个名字,唤柏儿来: “柏儿,你替我向这几位大人家送上邀帖,三月三,平城东郊别业,我要置一雅宴,请这几位大人饮酒作诗,谈论文理。” 柏儿接过一瞧,俱是些名家大儒,还多半是些食古不化的顽固,冯初好端端地,怎要同这些人作诗? 再看当中,还夹杂着黄侃、宋直二人。 太皇太后的佞幸、皇帝的酷吏、食古不化的大儒。 这算是个什么宴? 冯初瞧得她的疑惑,嫣然一笑,招手示意她近前,耳语几句。 柏儿听完,眉心一跳,称诺退下。 冯初的笑意一点点地收了,她并不想与冯芷君走到如此地步,奈何冯芷君的野心,让她惊惧。 神子托生又如何?天下英才又如何? 在权力面前,她不过是一把刀,一把被冯芷君亲手锻铸,挥砍无度的宝刀。 折了可惜,但并非不能折。 可冯初是人,不是神,亦不是刀,是有喜怒哀嗔、淌着滚烫血液的、活生生的人! 冯初习惯性地摩挲上珊瑚手钏,她已然有些记不大清,上一次同她相拥是何时了...... 她想她。 红梅晚凋春来早,青衣沾雨杏花香。 谶语在平城的大街小巷伴着流言肆意飞传,太皇太后寿陵逾礼修筑一事不知怎么的就传遍了城中,连带着各种揣测议论纷纷。 最广为流传的,便是皇帝有意兴复周礼,以天子之礼为太皇太后准备万年寿陵。 依周礼规定,天子下葬,列九鼎八簋,墓道四,车乘九,杀殉奴隶逾百,近臣妃子,也要殉葬。 此言一出,最为惴惴不安者,当属黄侃。 他是靠着太皇太后的宠爱一路攀上高位的,生是太皇太后的人,死难道还要他同太皇太后一同去了么?! 冯芷君今已快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黄侃却不过是个而立之年的壮年男子,在朝中好容易站稳了脚跟,却要他日后殉葬?! 这流言在平城怎么得也不止息,黄侃更不敢去拿着这话问冯芷君──若是被冯芷君疑心忠心,又或是反问他是否不愿殉葬,他又该怎么办? 牛车在黄土压平的官道上颠簸向东郊,黄侃挑起半扇车帘,外头蒙蒙细雨如针丝,织得天空朦朦胧胧。 而今冯初相邀,他正好能趁着这机会探听一二。 牛车在别业门前停驻,还未下车就听得外头有人相互行礼问候,黄侃没多想,结果甫一下车,便瞧见对面两位峨冠博带的儒生。 黄侃心里头暗暗叫苦,怎么还有这些人来? “京兆王莫不是还请了你来?” 黄侃还未开口,对面的儒生就已然没了好脸色。 与黄侃同席,无疑是对他们的侮辱! “京兆王看来并非诚心设宴,既然如此,老夫也只好告辞了!” 说罢便要甩袖离开。 “老先生,烦请留步。”正当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冯初自门中亲迎,“今日黄郎来,并非赴宴,不过太皇太后有事相托于他。” 冯初礼节做得足,对面也不好真的太拂了她的脸面,再三相请之下,还是入了门。 临进门还不忘朝黄侃翻个白眼。 “这些世家大族养望出来的儒生是这样的,黄郎不必放在心上。” 不知何时,宋直居然出现在他身后,笑呵呵地,想是方才那出闹剧都入了他的眼底。 “殿下莫不是还邀了你?” 宋直是皇帝的人啊,这宴── 黄侃直觉不妙,欲借口托辞,不想手臂被宋直钳住,让他挣脱不得:“黄郎,您要是走了,这宴可怎么开呀?” 又倾身在他耳边低语:“最近平城中的流言......黄郎很是上心罢?” 黄侃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惊出一身冷汗,未能反应过来,竟就叫他这么钳制着拉入了别业当中。 水榭中丝竹酣畅,几位大儒与冯初相谈甚欢,宋直则拉着黄侃入了一旁临近的阁中。 既不引人注目,又能将外间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冯初三两句话就引得那几位大儒谈起兴复周礼之事,但所谓兴复,依照的除了史料,还有上面人的心意。 黄侃听得头皮发麻,望着眼前的宋直,他算是知晓,自己今儿个是上了贼船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黄郎君想要怎么样?” 宋直端起案上酒盏,鼻尖轻嗅,“好香啊,这梅子酒......” “太皇太后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在下不能背叛她。” 黄侃垂头束手,目光挣扎,“你与皇帝,死了这条心吧!” “那黄郎便不该来,好好等着殉葬那一日便是。” 宋直直言不讳,夹起一箸羊肉,撑开手上的随饼,软烂热乎的羊肉包在芝麻香的饼里头,淌着若有若无的奶味: “纵是圣上胜了太皇太后,宋某也定保你得偿所愿,陪太皇太后至那黄泉之畔。” “不过......到时候先皇面前,你说,太皇太后可还有功夫搭理你?还是......黄郎不怕先皇......将你三魂六魄都给撕了?” 宋直话音落时,箸落银盘,天空猛地惊起一声春雷。 黄侃惊得身形一颤,双手发抖,杯掷酒撒。 馥郁的酒香成了索命的妖魂,纠缠他周围,漉漉黏湿。 春雨落了又歇,缠缠绵绵,带着一股子江南来的婉约,试图柔化北地这厚重的天。 儒生们饮得烂醉,冯初静坐水榭,凭栏听雨。 俄而听闻木屐叩廊,便见宋直面带笑意,想来是事情成了。 冯初连带着松下一口气。 “这封书,是给殿下的。” 宋直未言明是谁给的,冯初却自然而然地绽出笑意,珍而重之地接过,“有劳了。” “不敢。” 她本不该如此急切,可还是忍不住当面拆开来,字迹秀丽有韧骨: 夜夜遥遥徒相思,年年望望情不歇。
第77章 偃蹇 ◎“......登徒浪子。”◎ 青山偃蹇,云山醉乱。 平城今年的第一场夏雨来得颇急,春走夏来,中间寒暖反复,一来二去,拓跋聿染病,发起热来,连日不上朝。 “咳......咳咳......” “今年雨水来得充沛,平城物候失调,陛下感了风寒也是常理之中。”太医搭着拓跋聿的脉,边撰着药方,“郡主您莫要站在下官身后剑拔弩张的,下官不敢欺瞒怠慢。” 拓跋聿的病让朝中提心吊胆,亦让好容易稍稍压盖住太后一党的风头又再度起来。 毕竟拓跋家的皇帝......命短。 拓跋祎接过药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你说不敢欺上怠慢是你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谁也不碍着谁,才是对皇姊的交代。” 语气之霸道,让在榻上躺着的拓跋聿都免不了皱了眉。 太医也不和她顶撞,只躬身称诺,退了下去。 拓跋祎拈着太医留下来的药方,记了下来,将药方递给紫乌,“陛下这儿有我,你,去将这方子送给京兆王那处瞧瞧。” “不......咳咳......” 她不过是风寒而已,不想让冯初为她操心。 “皇姊莫不是糊涂?”拓跋聿刚欲拦住紫乌,就被拓跋祎呛了回去: “一连几次不上朝,已经让朝中议论纷纷,多少人明里暗里打探您病情?大臣尚如此,遑论太皇太后宫中。” “您不怕阴私手段,臣还替您担忧呢!让京兆王看看又如何?” 拓跋聿自薄被中伸出来的手垂落下来,不等她缩回去,拓跋祎就抓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 “朕只是......不想她来......” 拓跋聿偏过头,脸被蒸熏得发红,眼神闪躲,慌乱地数着被上的花鸟纹上的雀儿。 可惜拓跋祎陷入不明白什么叫口是心非,“为何?就因为此前坊间传闻京兆王殿下喜欢女子么?” 此话一出,拓跋聿耳廓烧得更烫了,一时嗫喏,不敢多言。 “如此无稽之谈,陛下也信?!”拓跋祎端得义正言辞,“京兆王殿下风行举止,陛下与她相处多年,难道还不放心么?” “锁儿......咳咳......” 拓跋祎显然听不出拓跋聿病气中的羞恼,“若是问心无愧,哪管旁人说三道四。” 拓跋聿抿唇,有气无力道:“......你,出去。” 拓跋祎只以为她听不进劝告,恨恨地跺了跺脚,“臣在屏风外为陛下守着。” 听得她脚步渐远,拓跋聿才长舒一口气。 这傻妹妹...... 她就是问心有愧啊...... 拓跋聿烧得迷迷糊糊,支撑不住多久就睡了过去,分明是在发热,身上却忍不住裹紧了被子,只觉得怎么暖都暖不起来。 熟悉的温度掰开她攥得死紧的手,替她理顺了被褥,恍惚间听见稀碎的句子: “备些......去......” 声音格外飘渺,此时的她听不懂,亦听不清,只觉着这声音很熟悉,听着就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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