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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甘情愿沉溺在这片心安中,长醉不愿醒。 “......咳咳、咳咳......” 殿中的咳嗽惊起窗外乌鹊,也将好容易睡了一觉的人给咳醒了过来。 “慢些,慢些。” 熟悉的檀香罩她周身,冯初轻轻拍着她的背,待拓跋聿缓了过来,一手将她扶起,一手端了放温的水,喂到她唇边。 拓跋聿啜饮了两口。 外头的灯只点了两盏,殿中很是昏暗,拓跋聿下意识地往她怀中缩了缩,又轻轻推开她些,“你......你怎么还亲自来了?别......靠这般近,万一过了病气给你,可如何是好?” “过了就过了,就当是与陛下同甘共苦好了。” 冯初嗓音带着沙哑,轻执起她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你、你咳、你若难受了,我心里岂会好受?”拓跋聿抓着她的手,心中酸涩,“你不许生病。” 当真是烧昏了头,连这等孩子气的话都能说出口。 冯初轻笑将她搂在怀中,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额发,“好......臣依陛下。” 温柔到叫人化开。 “你......我身上全是汗......脏......” 拓跋聿脸红地想躲开,却在她怀中越躲越深。 她这才发现身上没有发热后汗湿的黏腻,衣裳干爽。 “我替陛下换过了。”冯初轻嗤,温凉的脸颊靠在她肩上,与她相贴,“想来现在退热了......陛下还有哪儿不适么?” “......没。” 拓跋聿羞涩地靠在她怀中,她替她换的衣裳,那岂不是...... 拓跋聿将身下的薄被攥得更紧了。 “陛下攥这么紧,也不怕将被褥攥坏了。” 冯初知晓她习惯,好笑地去掰她的手指。 没了东西缓解心中窘迫,拓跋聿只好将脸埋在她肩头胸口。 “......登徒浪子。” 冯初哑笑,并不驳她,“陛下许久未进食,可需用些?” 不说还好,一说拓跋聿立马觉得腹中空荡,惹得人手脚发虚。 “且等我片刻。” 冯初爱怜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扶着她靠上软枕。 才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软音:“阿耆尼。” 昏暗中她的衣襟泛着点点浮光,眼眸温润,盛满心意。 久久未有下文,她也不急不躁,就静静站在那处,看着她。 “......我等你。” 冯初浅笑,凤眼似月牙,微微颔首:“嗳。” 浅色的裙裳消于屏风后,殿内蓦然间就空了。 冯初能来照料她,她自是心中欢喜的。 然而她与她这般情真意切,无疑是将自己最为软弱的部分裸露在太皇太后面前。 一旦掐住了这段软肋,拓跋聿自问,无可奈何。 ......那便,不要让人能掐她软肋! 拓跋聿的眸子骤然阴沉下来,旋即又一点点将阴云散开。 她病了这么些日子,朝中的墙头草们总有耐不住性子的。 耐不住才好啊,日久见人心,动乱现真情。 她也好知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她这场病,生得不亏。 香气先一步入了殿中,冯初亲自盛着漆盘,行坐榻前。 揭开食盖,粟米拿酸浆调得酸甜,制成粟飱,面上泛着微微的黄,软糯晶莹,山药捣碎成泥,混在当中,米与山药的淡香伴着酸浆的气味引得人食指大动。 又切了一指长的腌胡瓜,一小碟腌熟的肉食,叫庖厨细细切成蝉翼似的薄片,淋上以胡芹、蓼切丝浸醋做成的飘齑。 份量不多,颇为馋人。 银箸夹了肉片裹着粟飱,喂至她嘴边。 食不言,寝不语,拓跋聿细嚼慢咽,吃得并不算快,用了小半盏粟飱,摆手示意不用了。 “臣府上庖厨的手艺,可还算好?”冯初笑着取出帕子擦擦她的唇畔,“陛下若是钟意,便叫他留在宫中。” 拓跋聿摇摇头,冯初府上的东西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只是...... “本就难以长相厮守,若身旁还缺了知冷知热的人,如何是好?” 拓跋聿主动扣紧冯初的手,她不逼她生前做她皇后,不苛求她为她弃了这功名爵禄。 只求二人,往后顺遂,只求冯初,喜乐安康。 冯初幽幽长叹,轻轻落下一吻,“是臣害陛下委屈了。” “......你我之间,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拓跋聿不赞同她的说法,又轻咳起来,冯初将人揽在怀中,轻轻抚背。 “如此说来,我这君王也是有名无实,你才是被我给拖累的......”拓跋聿苦笑,“若不是我,你怎会活得这般疲累?若不是我,阿耆尼怕已是新朝的公主、天潢贵胄......” “陛下说什么胡话?” 冯初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肌肤相亲,体温相贴,暖着言语中妄自菲薄的拓跋聿。 “我说胡话,阿耆尼说的便不是胡话么?” 冯初哑口无言。 拓跋聿退烧不久,已然又有些困倦,窝在冯初怀中,哈欠连连。 “睡吧。”冯初带着她躺平,修长的手指描摹着拓跋聿已经长开的眉眼。 拓跋聿扯扯她衣袖,“......一起。” “好,一起。” 冯初顺从地解了外裳,同她共眠。 因怕她又半夜发热,冯初并不敢睡的太沉。 是以已至子夜,外间忽而传来有些急促的步伐时,冯初赫然睁开了双眸! 她听出是拓跋祎的步子,只是这么晚了,什么事值得她夜闯皇帝寝宫? 冯初没有细想就披上了衣物。 “殿下,太──” 拓跋祎甫一开口,就被冯初极为凌厉的眸子给慑了回去,她外裳披肩,朝拓跋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绕过屏风,将人领到外间,才开口: “何事?” “......刚得的消息,太皇太后那处,派人夤夜出宫,去任城王府,接人去了。” 拓跋琅在冯初回平城后一并封王,朝堂上顶撞拓跋宪一事,冯初也略有耳闻。 太皇太后接人,接的定不是拓跋琅。 拓跋琅在朝中根基极浅,又触怒冯芷君,身下子嗣却是颇为年幼,或者说──年岁合适。 杀父去母,权祚永固。 “你亲自戍守在殿中,今夜陛下寝宫,一只苍蝇也不得放进去。” 冯初抿唇,揣起佩剑,急色匆匆朝殿外走去。 ...... 寝殿内,昏罗帐中,拓跋聿睁开了洇红的眼。 其实在冯初离开床榻的那一刹,她就已经醒了,外间的谈话,她一清二楚。 太皇太后不仁,那她不妨...... 将计就计。
第78章 阑干 ◎眸如琥珀,人似珊瑚。◎ 她和冯芷君,又有何区别呢? 天上玉衡暗,月光寒,殿前风吹凄,阑干漫。 她远眺着得了她的谕令出宫之人,目光哀切。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马车吱呀自宫门小缝中钻了出来,就瞧见宫道上站了一排人,领头的小娘子身着朱色裲裆,子夜的凉风吹起侍从手中的提灯,摇曳中,眸如琥珀,人似珊瑚。 腰间环首刀的配饰反着金光。 “京兆王殿下?车中是太皇太后请来的人,还望殿下,勿要为难下官。” 押送人的小黄门显然想不到冯初竟会来截人。 “夜闯宫禁,总该让本王瞧瞧,里头是谁吧?”冯初似笑非笑,“万一是要行刺太后......” 小黄门面上一闪而过纠结之色。 冯初疑心大作,言辞俱厉,“怎么!本王连瞧都瞧不得?” 朝下递了个眼神,羽林郎气势汹汹一拥而上,三两下将那小黄门掀翻在地,长刀扯碎了车帘,里头传来惊声尖叫,灯烛去照,竟是个不相识的女人。 被太皇太后摆了一道! 宫中驰道上忽而响起一阵马蹄声,数十骑马而来的甲士朝冯初驰来。 夜色昏茫,不晓得对面是敌是友。 冯初按住腰间佩刀,待驰近,才听得是慕容蓟部下,“殿下!方得的消息,王妃及世子、郡主是从思贤门进的宫!” 身后另几名甲士即刻下马,将马让了出来。 冯初心下一惊,翻身上马,“随我去安昌殿!” “京兆王!夜闯宫禁,可是死罪!” 被几个羽林齐力按住的小黄门竭力大喝,“您纵是太皇太后的侄女,也不能如此目无法度!” 冯初蓦然嗤笑出声,朝中素来风雅的人何曾面上如此狰狞过? “要我当婊子、要我立牌坊......” 冯初口中罕见粗语,目中怒火,恨不得将这平城紫宫悉数烧个干净:“这天底下哪有这般人事!” “走!” 夏夜风清,衣袍似火,及至安昌殿外,就瞧见已然围了一大群人,剑拔弩张,双方人马将任城王妃和她的子女团团围住。 太皇太后事做的可真绝啊。 任城王府不论嫡庶,四个孩子全来了,就连身怀六甲的王妃都不肯放过。 冯初眼如沉水,她的到来,显然叫周围冯芷君的人失了主心骨。 “京兆王殿下,何苦一意孤行,将冯家置于水火?” 领头的冯芷君心腹是个胆子大的,纵被冯初气势所迫,仍不卑不亢,“教养之恩,提拔之情,岂是说忘就忘的么?” “今以悖乱得之,来日是想让冯家做那司马氏,朝野混乱,怀帝青衣,徒让后代子孙哭国祚焉能长乎?!” 冯初趋马上前,将任城王家眷悉数护在身后。 “......殿下。” 剑拔弩张之际,任城王妃倏然开了口,轻轻柔柔的话语分外坚决,“今日太后相挟,妾身未怀活志,若将军执意不肯放人......” “求京兆王殿下一刀结果了妾身和妾身的孩子们。” “我任城王府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大不小的声音悉数可闻,对面的人纵是见惯了尸山血海,也被摄得说不出话来。 天下英血,岂惟男儿烈? “太皇太后口谕。” 妙观见事态不可收拾,自安昌殿请命,而今出来,是为传冯芷君之令。 此六字一出,双边都静默了下来。 “殿下,当真是要与太皇太后......两相清么?” 冯初喉头猛地涌起一股子腥甜,骑在马上的身形轻晃,又迅速稳住: “姑母要为了自己一己野心,致朝野混乱,国无宁日,陷冯家于不仁不义,逼阿耆尼喋血......才肯罢休么?!” 冯初眸中赤红如血,“......姑母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姑母的野心,还多少带着相忍为国,带着天下百姓,而今怎么就如此不管不顾了呢?! 妙观见她哀恸,心中叹息,草草行礼,转身朝殿中去。 佛堂唱诵的经声在妙观踏入殿中时的那一刻就断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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