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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哀家,佛口蛇心,深入人心。” “太皇太后──” 黄侃抬头,急忙想劝慰,冯芷君脸上却并没有哀戚,不过是淡然。 “黄郎如今是奉车都尉了,不该这般畏畏缩缩的。” 冯芷君拍了他两下后脑勺,“日后,挺直腰杆罢。” “......太皇太后?” 冯芷君摇了摇头,止住了他所有的话,“早些行家吧,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罪......” “你不是哀家的人,”冯芷君浅笑,黄侃与她相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太过虚幻飘渺,“何必徒惹风波,引陛下猜忌?” “哀家......束缚不了你了。” “归家吧。” 黄侃愣怔地听完冯芷君说完这些话,不知胸中哪来的勇气,拾起冯芷君案上的篦子,放入怀中。 叩首三下,“太皇太后待臣之恩,臣,此生没齿难忘!” 冯芷君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案上书前,听殿门吱呀,她与他应当再不会相见了。 “小娘子......” 妙观端着饮子自殿外进来,一眼便可望知忧心。 “你来了。” 冯芷君并未有意料当中的不虞,她似是真的放下了。 可是野心家放弃了自己的野心...... 她还能长存于世么? 冯芷君似是看出来她的心思,毫无征兆地道: “哀家笃信佛法,但在哀家刚登上皇后之位时,曾遇一道人,有言哀家拥八纪寿岁,然若犯紫薇,则难知天命。” “原以为,命途无常,故天命难知。可如今想来,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此‘知天命’,未必不可作此解。” 她而今已然四十有余了,此话岂非是在说自己没几年...... “太皇太后当是南山,万年永固,怎可──”妙观红了眼,“小娘子......” “哭什么。”冯芷君好笑地替她擦泪水,“哀家又不会下令让你殉葬。” “婢子愿陪小娘子共赴黄泉!” 妙观决然,一捧真心。 冯芷君愣神,继而朗笑如霞,半晌,收了笑容,手掌拍在她肩上。 “若换作是以前,哀家听了这话,会很高兴。” “可现在,哀家想明白了。”冯芷君目光飘远,“你该学学黄侃......学学李拂音,学学永安殿里那对冤孽,为自己活一回罢。” “黄泉之下,哀家不需先帝,不需侍从,亦不需你。” 众生地狱,她一人去闯,足矣。 ...... “今年这天有些热了,令备些饮子,冰了后,待散朝给诸卿送去。” 外头的阳光有些烈了,连带着吹进殿来的风都带着热气,就身后的宫人轻打着扇,还忍不住给她扇风的同时给自己扇两下。 拓跋聿暗笑摇头,人之常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各级官员俸禄拟定的事总算是定了下来,朝堂上的争噪少了不少,连带着她的心情也好了。 拓跋聿望着下面诸位臣工,拟定俸禄算不得什么特别难办的事情,但此后她要做的事,可都......会面临千难万险。 魏国朝堂现如今带着鲜卑部落和世家的双重底色,这俩者虽然看似天差地别,但共同点便是都想与皇帝共天下。 她需要改革,那便先得集权。 拓跋聿的眼眸在慕容蓟身上停留,权力的最初来源,无过是暴力。 想让这些世家勋贵听话,首先得让军队听她的话。 她不打算学拓跋弭,天子亲征是表象,不是里子,让军队死心塌地为皇帝卖命,不能光靠着亲征、几次恩赐,而要让军户们看到实打实的好处。 “近日,朕闻蠕蠕那边,又有异动?” 拓跋聿状似无意地提起。 “回陛下,据六镇来报,蠕蠕最近整顿军马,意欲南下。”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拓跋聿搭着案面,轻轻念和,“何时朕才能使他们不得安息呢?” 朝中不少大臣的表情开始有些莫测,素来皇帝温良,更是与南地多年无战事,此番怎生出要对蠕蠕赶尽杀绝的心? “这些年蠕蠕自咱们这和齐国,捞了不少好处,与其日日提防,倒不如......也让他们为边军出出血?*” 拓跋聿浅浅地扫了慕容蓟一下。 “愿领精兵,长驱蠕蠕,鞭笞北海,缚单于于王庭。” 慕容蓟当即会意,站了出来。 “此事,”未曾想,先站出来劝谏的是冯初,“还需多加思量,蠕蠕犯边可恨是其一,可如何彻底令蠕蠕不敢犯边、又令草原诸部臣服,这是另一回事。” “不可贸定。” “......自不会贸定,届时朕要同三公及诸位将军再行商量,但朕出兵长驱之志并不会更易。阿耆尼──” 闻她唤她,冯初抬眼,拓跋聿正朝她笑了笑,“阿耆尼可还得替朕,统筹调度呢。” 又无声地朝她做了几个口型,冯初了然,眉眼温和,终是弯了腰,无奈而宠溺: “......诺。”
第91章 青鳉 六月的长安,杨槐葱茏,昨夜才下了一场霈雨,今日天气明朗,又因着气温高,路上的积水早干了个七七八八,赶路并不很难。 她有多久未归来着? 时间过的太久,她都有些想不起了。 三辅一带近年风调雨顺,农人扶犁,妇孺采桑,倒比她离开前好上不少。 杜知格撑坐在牛车上,时不时摘俩片草叶子戳几下随行的婢女和侍从,极为有玩闹之心。 几人都对杜知格此举见怪不怪了,知道这主子是个山岚精怪似的人,不能以常理论。 时不时还逗趣儿几句,很是欢畅。 旁边的林子里忽得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和人的惨呼── “唔呃──” “诶诶诶,停下停下,去瞅瞅怎么回事儿?” 杜知格自个儿先跳窜下了车,身后的侍从才反应过来。 “府君、府君您慢点,当心有虎豹!” 杜知格置若罔闻,边从腰上抽了佩刀,“什么虎豹还能有慕容将军吓人?” 身后的侍从们早已习惯了杜知格这总不离‘慕容将军’的话,即便此前从未见过慕容蓟的,跟着杜知格这一路走来,也怕是能将慕容蓟的生平事迹背个十成十了。 纷纷腹诽: 人慕容将军上阵杀的也不是您啊! 待终于窜到了声音的源头,杜知格定眼一瞧,倒不是什么虎豹豺狼,反是一男子,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脖子上还拴着指节粗的麻绳,麻绳另一端系着的树枝断开豁口。 敢情这是个寻短见的? 杜知格收了佩刀,“快快快,将人绳子解开,抬上牛车去。” “府君,您瞧这个。” 眼尖的婢女瞧见这人手上紧紧攥着什么,杜知格挑眉,掰开他手一看,是张丝帕。 “愿入黄泉里,与君连理枝。” 竟还是个痴情种子? 杜知格挑了挑眉,重新将丝绢给他塞了回去,颇嫌弃般地拍了拍手:“去个人找郎中来,再向周围打听打听,这小郎君是谁家的人。” “府君......这多痴情的郎君,您都不......” 不感伤感伤么? 杜知格环顾了一下四周,莫说婢女,就连侍从里也多的是为这痴情郎君伤怀的。 ...... “有什么伤怀的?”杜知格抚了抚脸,“他既认为自己个儿的命合该为心上人殉情,那便是死也是他自己选的路,自己都能选自己的路,旁人为他哭作甚么?”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哀伤的众人鸦雀无声,但看杜知格的眼神着实‘精彩纷呈’。 一婢女大着胆子反问:“那照府君这样说,他便是自己寻死,府君何必救他呢?” 杜知格眨巴着双眼:“他寻死是他的事,我想救人是我的事,他遵循他的本心,我遵循我的本心,至于生死命途,那是老天的事情。” 好在寻郎中的人总算带着人来了,打破了众人哑口无言的窘境。 那郎中是乡里的人,一眼就瞧出了人,“这、这不是杜四郎君么?” 呦,居然还是本家? 杜知格别了别不慎落下的发丝,将来龙去脉同这郎中说了,引得郎中连连嗟叹:“冤孽、冤孽。” 他边施针摸骨边同他们道:“您也瞧着了,这小郎君是京兆杜氏的子弟,但离本支可谓是远得很,偏生挂了个京兆杜氏的名头。” “小的观您衣着,应当也是富贵人家,您应当知道,自太皇太后摄政以来,便不许勋贵世家与平民百姓通婚。” “这杜桥杜四郎君与彭家那丫头青梅竹马,暗生情愫,偏生,哎......那彭家丫头备嫁发了疯,前几日拿着剪子要伤人,被家里五花大绑捆起来,才算完呐。” 杜知格到底是见多了大风大浪,一听就听出了蹊跷,冷笑道:“那彭家丫头......备的嫁,对面那人怕不是位高权重,她给人做小罢?” “府君怎知......” 郎中闻言连施针的手都停了,诧异地瞧着杜知格。 杜桥这身衣裳很旧了,想必家中不甚宽裕,但这方帕子却是丝绢织的,还是姑娘写给情郎的话,想必那姑娘家中殷实。 家中殷实不能与杜桥相配,那便是连寒门都算不上,当是商贾一类。 又备嫁得这般快,想来并不是正儿八经走的六礼下聘。 “府君真乃天人呐──” 杜知格哑然,挥挥手,“赶紧治你的罢。” 清风拂衣袂,野旷落木来。 杜知格不再看他们,只一个人在树下屡屡踱步,没人晓得她在想什么。 老郎中将人身上扎成了筛子,杜桥才悠悠转醒,甫一睁眼,还不得缓片刻,就闹着要从车上起来。 “我要、我要去找彭娘......” 挣扎力度之大,几个婢女、侍从都压不稳当,连带着脸上的针都颤颤巍巍,瞧着都带喜感。 “你要见彭娘,非得去那黄泉岸边团聚么?” 山风拂着草木香,让原本万念俱灰的人静了一下,精怪似的人儿不知何时跳将上了车,偏头朝他笑: “我送郎君一场奇遇,可好?” ...... 观背青鳉在陶盆里头游得格外欢快,往来翕忽于水中藻、小莲荷,颇有生趣。 冯初好容易今朝休沐,将冗余公文批阅后已经至申时末,将檐下的小陶盆往外挪了挪,好让夕阳能再照一会儿这些水草藻花。 独倚凭栏,手边还放了小半盒鱼食儿,正投着呢。 “君侯,宋大人登门来访,说是刚自紫宫里出来。” 近来的婢子呈上名剌,由柏儿转呈。 冯初擦了擦手上沾着的鱼食儿,接了过来,“这个时间登门,怕不好归家,吩咐下面给宋大人扫一间院子出来。” 宋直登门,想必是陛下有什么事要同她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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