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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随意翻了下名剌就收回了袖中,嘴角不经意间带起了笑。 “下官见过君侯,来给君侯道喜。” 宋直甫一进院落,便朗声朝冯初贺喜。 “嗯?敢问宋大人,喜从何来呀?” 冯初还未意识到自己遭人打趣着,宋直讪笑,“下官一入院内,就见君侯喜上眉梢,定是有好事发生,这才向君侯,道贺呐──” “咳,不过是这盆中青鳉长势可人。” 她登时有种叫人堪破心思的窘迫,连忙轻咳,拿自个儿养的鱼儿前来挡一挡。 “君侯好雅兴。”宋直也不再调侃,“不过臣确是有一好事,要与君侯道贺。” 说完自袖中取出拓跋聿托他带来的手书。 四四方方的锦帛展开,熟稔的字迹入目的那一刻,连带着冯初的目光就软了三分。 宋直对此看在眼里,笑道:“此重任若成,何愁不得三公之位呀──” 冯初扫了他一眼,没有急着接话。 拓跋聿欲将朝中诸位派系分而治之,又引着这些人彼此融合,于是想起了她登基不久时,杜知格引导的礼议。 她欲在鲜卑勋贵处兴胡汉杂学,军户的封赏从此只与财帛、爵位挂钩,若要入将封官,则需另行考核,考核内容杂糅兵书、骑射、以及特地‘挑选改良’出的汉家典籍。 且这考核只许军户参与,亦或是与军户结合的汉人世家子弟。 朝中虚衔的荫官则依旧由各世家累官,实职的官吏择选罢黜皆有考核,且不光考察政绩,亦考察汉家典籍。 这一类官吏则不拘汉人或胡人入考。 另,与汉家通婚的胡人家,当改汉姓。 这是以实打实的利益,将汉人胡人粘合在一起。 这样一来,世家子弟若要为将,便需同军户结合,胡人若欲为吏,便需学汉家典籍。 冯初笑了笑,“陛下好魄力啊......不过......” 锦帛拍在宋直手中,冯初粲然一笑,“宋大人不欲为自己搏个前程么?” “欸?” 宋直自然是早已动了心思,他自个儿欲做这事,只是苦于拓跋聿想寻的是冯初,“下官......陛下想君侯来......” 冯初负手而立,堂前花叶凋,语气无悲无喜,摇摇头,“我不合适。” “君侯?” “你知道的,我母家,是清河崔氏,”冯初摇摇头,“很多事情,反倒束手束脚。” “而且......你也知道,我以佞幸媚上,再得罪那么多人,会落人口舌,我......不能让她难做,更不能让她的这些韬略,因我而折。” 冯初不知从哪儿拾来根木签子,伸入陶瓮去戳那些青鳉玩,“我会向陛下上书,由你来制定此事,我......在旁为辅便是。” “君侯......”宋直虽与冯初是两路人,现下也不由得佩服她此身气度,“下官多谢君侯。” “何须言谢。” 冯初勾唇,“时候不早,府中早已备下酒馔,宋大人如若不弃,便与我一道可好?” “诺──” 夜横北斗,天悬长河。 宋直饮得不多,谈了些许公事后,就由人引至偏院歇息。 外头的蛐蛐儿在草丛中嘶鸣,冯初自怀中抹出珊瑚手钏,这些年的摩挲,早让手钏光滑油润。 “柏儿,取纸笔来。”冯初忖着,还是要将今日这番话同聿儿解释一番。 笔尖悬在纸面上,半晌没落下一个字。 罢了...... 冯初揉着自己的肋骨,搁了笔,喑哑含笑。 还是明日找个由头入宫,当面同她说罢,省得她胡思乱想,省得自己...... 又伤圣心。
第92章 狐谶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么?◎ 车驾停得不甚稳当,昨夜下了一夜雨,冯初睡得很不安生,此时正在车中补眠,叫这一颠簸,直接晃醒了来。 眼眸有些疲倦地睁开,直了身子,听得外头传话: “君侯,前头有人拦驾。” “何人拦驾,所为何事?”冯初敛了眉头,语气却不叫人察觉出不虞。 “回君侯……他献上枚玉佩,只说是您瞧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冯初颔首示意,柏儿当即出车驾,接了那玉佩进来,边递边道:“似是杜大人的玉佩。” 冯初神情一凛,愿就稀薄的困意一扫而空,连忙拿了过来。 和田玉的玉牌上雕了只鹰隼,背后刻了个‘杜’字。 这玉牌她见过,慕容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日日悬在腰间,宝贝得很,谁碰了都甩脸子。 “唤他来。” 冯初令侍从将仪仗靠边,自车驾上下来,便见一男子上前,怀中还抱了只紫狐。 “在下京兆杜氏杜桥,见过君侯。” 冯初将玉佩收入袖中,上下打量着他,“你与杜知格同出京兆杜氏,你是她什么人?” “在下与世……叔,离得远了,哪敢攀这关系?” 杜桥讪笑,带着窘迫,将他与彭娘的事情说了,“如今彭娘在世叔家中,世叔让我来平城,说来寻您,并为陛下献狐,您……能帮我与彭娘……成、成亲。” 这人当真是个痴情种子,且又轴又傻。 冯初听了,继而想起昨日宋直给她看的文书,愣怔片刻,旋即半叹半玩笑:“好啊,好个杜知格,当初就合该将她留在平城……” 真真是如妖似精,可惜偏生不爱庙堂啊…… 杜桥惊疑不定地望着冯初,不敢随便出声儿。 “你──”冯初沉吟片刻,“今日我正好入宫,有些事欲面禀圣上,你正好同我一道入宫──” “不……”话到一半,冯初自己先否了自个儿,“柏儿,你带杜郎君回府上,好生照料他与狐子,待我自宫中回来,再行决断。” “你且在我府上好生住着,”手搭上紫狐油光水滑的柔软皮毛,轻轻顺了顺,“安心。” “诺!诺,多谢大人──” 冯初轻笑,拍了拍狐狸脑袋,先行上车去了,留柏儿招呼他回府。 拓跋聿起得很早,冯初来时,她已在永安殿侧殿内批了一个多时辰奏折,一动未动,肩颈全僵了也浑然不觉。 还是紫乌通传时,她动作稍大了些,才牵痛了自个儿。 “臣──” 冯初方要行礼,就被案后三两步‘窜’出来的人儿扶住了,二人之间凑得格外近,连带着被扶住的小臂都似在放烫。 “免礼。” 拓跋聿目光灼灼,能将人烫伤。 若非殿中还有旁人,她想来是要与她相拥的。 “咳……臣今日前来,是为答复陛下昨日托宋大人传的话。” 只是为了答复,何须亲自来一趟? 拓跋聿松开了她的手臂,佯做不知,朝书案后头走去,任谁都瞧得出来她的欢忭,“那阿耆尼是应了朕的所请?” “容臣推拒。” 拓跋聿原本上扬的唇角抽了一下,“嗯?缘何推拒?” 她难道不知道,一旦成了,那定是位列臣首,青史留名? “……莫不是,阿耆尼将朝中那些话,放在心上了?” 拓跋聿的笑容眼见着淡了下来,袍服下的拳头攥地死紧。 果不其然,她又自责了。 冯初无比庆幸自己今日选择先进宫来。 紫乌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带着人纷纷退下。 “聿儿……” 冯初上前,去拉她的手,结果被她背了身子。 无奈又好笑地自拓跋聿身后环住她,靠在她肩上,“好聿儿,连我的话都不愿听两句了么?” 拓跋聿冷笑,别扭道:“……左不过吏部尚书心怀大度,要为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的人说话。” 冯初低低地笑了两声,更惹她气,“你还笑得出来!” “我不答应,倒不是为得朝中的风言风语。” 冯初亲吻她耳后,激得怀中人一颤,双臂将她环得更紧了,下颌搁在她肩头,语句温柔: “你记不记得,在洛州时,你在我榻前哭得有多伤心?” 她原以为,自己这三尺微命,当悉数许予家国天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直到那一日,她见到那般伤心哀恸的拓跋聿。 她竟是怕了,竟是惜命了。 “自那一日后,我便在心中立誓,不叫你再为我哀恸。”冯初缓缓诉来,哪怕代价是做不了百官之首。 那又如何呢。 “所以,我不愿做首当其冲之人,也请陛下,让臣懦弱这一回可好?” 拓跋聿再也忍不住,自她怀中调转了身子,紧紧抱着她。 那是冯初自年少时就为之奋进的位置,如今说不想,便不想了。 “陛下也不要无故为我封官加爵,”冯初拍着她的后背,笑着戳穿她心中想法。 “自然选了陛下,便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我此生能得陛下真心相待,足矣。” “但你还是在意的,对不对?” 拓跋聿很敏锐,冯初口口声声说是为她考量,背后的原因却还是听进了朝野当中的攻讦。 如今朝中也好、禁内也罢,不少官吏、宫人装束打扮,都在仿着冯初。 她看在眼里,恼在心里。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无过如是乎。 “在意又如何,不在意又如何。” 姑母大张旗鼓地给她府上送美姬的那一刻,就已经大白于天下。 她这辈子注定摆不脱以色侍君的名头了。 “自古政敌相攻,何愁寻不到借口的?姬妾多便说不重妻子,没有姬妾便说他不重子嗣,便是为耶娘守孝哭丧,哀恸多了少了都有一堆外人争噪。” “臣堵不住那些人的嘴,陛下也堵不住。” 冯初环着她,给她顺气,笑容洒然,“也只好暂避锋芒啦。” “日久见人心,”她顿了顿,温烫的指腹抚平开拓跋聿的眉头,“以千秋江山计,何苦贪这一时口中赞许?” 拓跋聿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算是彻底顺了下来。 她伸出手,倚在她怀中,替她揉着肋骨,满眼心疼,说起不相干的话: “昨晚定是没睡好罢?疼么?” “陛下不必太担忧。”冯初笑笑,“已经不疼了。” 拓跋聿很是清楚这人秉性,说是‘不必担忧’,那便是昨晚疼得没睡多少。 心疼地抚着她眼眶青黑,在她唇畔落下一吻,“你去屏风后小榻上歇一会儿,我批完奏折再唤你起来。” “不必,臣衙署内──” 话说到一半就瞥见拓跋聿的‘怒目’。 罢了罢了。 “好,我听聿儿的。” 拓跋聿这才缓和了脸色,亲自为她解了衣带,盖上了薄被,叮嘱道:“好好歇息,不必为朝政上的事情挂忧,我在呢。” 纤弱的青年彻底褪去了稚气,大有要为她遮风挡雨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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