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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她总是第一个进宫的。 拓跋聿瘪了瘪嘴。 “今年这雪下得大了些,虽说是瑞雪兆丰年,可大雪封路,各地驿报、驰道,该误还是会误,任城王妃自高柳带着世子、郡主们回平城,冯大人担心他们出事,亲自去接人了。” 紫乌其实昨日就得了冯初派人来传的话,苦于拓跋聿批阅奏疏太过用心,现在总算是将话给吐了出来。 “……这倒是朕考虑不周了,你也替朕多派几个人过去,多个照应也是好的。” “诺。” “欸,慢着。”拓跋聿自袖袋中取出一枚平安扣,玉光温润细腻,递给她,疲惫的双眸中展出放松后的笑意,“这个送你,新年新岁,有劳你了。” “别谢朕了,好好当差,等年节忙过了,朕准你半个月的假,昂?” 紫乌双手接过平安扣,很有分寸地称诺退下。 拓跋聿在殿中百无聊赖,半梦半醒地等了半个时辰,才总算等到冯初进宫的通传。 她故作无意地自案后晃起,一步三摇地朝殿外走去。 远了殿中地龙,外头的寒风吹得她打了个颤,远远瞧见那人穿着一身朱色,在雪地中亲自替任城王妃和她几个孩子撑伞。 拓跋聿嘴角抽了抽,轻轻地哼了一声,朝旁边吩咐道:“去给冯大人送个手炉,别叫她给王妃撑伞冻着了。” 语罢,转身进了殿中。 雕花的木门在身后屏去风雪,拓跋聿暗暗哑笑,自己在这泛什么怪酸。 回到案后,须臾时间,冯初自外头进来,肩头还积了小半层白。 几人行礼,朝她说了些年节的祝语。 拓跋聿眼眸微眯,悄声吩咐了几句,才再度看向他们,“一家人何须多礼,王妃今日路上可还算安然?” 话说着之间,就有宫婢将几人引至案后,呈上温好的饮子。 冯初甫一落座,身旁的宫婢就递上了话:“大人身上衣裳湿了,请随婢子更衣。” 冯初这才注意到肩头的落雪。 知这是拓跋聿的授意,冯初朝上首点了点头,随着宫婢去了侧殿,漆木衣架上掸着件鲜亮的鹅黄间浅朱色的裙裳,乍一看与冯初素日穿的常服很是相像,仔细一瞧,那衣带袍服上的纹饰,处处都在‘僭越’。 “陛下让婢子知会君侯,今夜年节,陛下欲随君侯去同太皇太后一齐过。” 更衣的宫婢替冯初系着衣带、整理衣冠,一边说着,“再请君侯,与陛下一同守岁。” 冯芷君的身子骨不好,冯家人入宫入得勤,拓跋聿想着左不过自己掖庭空荡,索性准了冯家的女眷在安昌殿自腊月二十八住到上元节,白日里准许冯家的男子入宫探望。 拓跋聿平日里去见得少,一面是事情太多,另一面也是冯家人在太皇太后面前,她单独去见冯芷君,倒显得有些多余。 衣领口拿金线绣的凤鸟凰鸟在天光下徘徊游曳。 一水的小心思。 冯初暗笑,换做平时她定是不肯穿这身衣裳的,左不过今日是去冯芷君那,周围都是自家人,聿儿的这点小心思,她也乐得顺应。 换过了衣袍,再回殿中,恰见得任城王妃告退,拓跋聿站在一群孩子间,挨个给他们发金子打的花钱。 得了压祟的孩子们眼神都亮晶晶的,任城王一家都是很周正清逸的长相,清秀明丽,看着都讨喜。 拓跋聿知她回来,也不看她,而是送走了人才折过身来,“冯大人在这呆站着作何?莫不是也想要压祟了?” 冯初不轻不重地刮了不断走近的人一眼,脱口而出:“臣若想要,陛下给么?” 语出顿觉失言,想要收回却是晚了,拓跋聿近身上前,扯住她手腕,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孩子才有压祟,冯大人是孩子么?还是……” 拓跋聿故意停顿,目光悠悠地朝她的小腹上转去。 冯初经她这么一调戏,肉眼可见地面红耳赤,说着便要挣开她抓着手腕的手,声音都直了,“陛、陛下在、在胡说、些什么!” 拓跋聿睁着无辜的杏眼:“朕什么也没说呀,阿耆尼冤枉朕。” 她确实没有说什么,但做的事可不甚老实。 冯初瞪了她一眼,又软了眉眼,无奈纵着:“你呀……” 拓跋聿笑着环住她腰肢,蜻蜓点水似的吻她唇角,“倘若真能同你有孩儿,朕倒也不介意给你生一屋子小娃娃……玩笑、玩笑,阿耆尼莫挠我了,我哈哈哈、错了、错了。” 见她话说得越发不着调,冯初气得没忍住上手挠她痒肉,殿中的侍从早不知何时退了下去,由着自家皇帝被人‘欺凌’。 “你真是——” 冯初笑骂着拥住她,“尽爱胡说八道!” 拓跋聿蹭她脖颈,朝她撒娇,“因为是你嘛。” 短短一句话就让冯初原就稀薄的‘怒意’散了个十成十,余留下来的,唯有温馨。 冯初轻嗅着怀中人的浅香,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又怕弄疼了她,亦同她耳鬓厮磨。 半晌,听得怀中人道:“不过,朕确实给阿耆尼准备了压祟。” 嗯? 冯初微微与她分开些,拓跋聿取出一绣着海棠纹样的锦囊,递给冯初,温柔灵动:“新岁安康。” 甫一上手,冯初便掂量出了不对,内里当是一枚铜钱。 一边解着,一边与她玩笑: “陛下当真好大方,给任城王家的压祟是金子,到了臣这儿,就成了铜——” 冯初玩笑的话语一下子就收了声,锦囊里头躺的确实是枚铜钱,钱币打磨得很光洁,入手温润,上以小篆刻有朔鼎五铢字样。 官铸钱币的政策扯皮到现在终于落实。 “这是我大魏的第一炉官铸铜钱的第一枚。”拓跋聿杏眼弯成月牙儿,复又歪头说了一遍:“新岁安康,阿耆尼。” …… 就算二人都想着年节不该聊朝政上的事情,可碰在一起,总难免说起这些,一开了头就没能打住,还是紫乌和柏儿提醒,才意识到险些误了去太皇太后那儿的时辰。 宫车离安昌殿近了,冯初心下却生出了些许慌乱。 这宴席不似年节,倒像是女儿同新婿回门,要面对家中的打量与趣言。 冯初伸手将拓跋聿自车辇上迎了下来,刚欲抽回,拓跋聿反手扣上,带着罕见的一丝霸道,与之相扣。 “陛下——” 这儿这么多人! “不管这些,好么?就今日,这一日。” 面对拓跋聿的恳求,冯初总是会心软的,她知自己为社稷安定、自身前程,不肯拓跋聿冒天下之大不韪伤人伤己,终究是让拓跋聿很多时候要受些委屈的。 她们无法在世人眼中有光明正大的名分,但还是希望能够在冯家血亲面前,不必那般躲躲藏藏。 “……好。” 拓跋聿正了神色,牵着她的手,走向安昌殿正殿。 殿门甫一推开,拓跋祎就从冯瑥的身侧直了起来,亮着声音:“参见陛下,皇姊、姨——” 张扬热闹的人瞥见她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懵在当头,“母……” 冯初浑身不甚自在。 有些事真真是彼此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拿出来这般张扬是另一回事。 一屋子爷娘兄弟嫂姊侄儿,人人目光似炬,快给冯初烫熟了。 “见过太皇太后。” 冯芷君点了点头,她似乎并不惊异拓跋聿这明目张胆的离经叛道。 拓跋聿笑笑,没管这些个惊愕的人,想了想,径直走向给冯初设的席位。 冯初总算回过神来,扯住拓跋聿,低声在她耳畔说:“我陪你去上头坐着。” 她知拓跋聿是想以此示对冯家的亲厚,但冯家上下多少人,哪里能保证后代旁支均是老实人,拓跋聿以皇帝之身给超额的尊崇,届时只会惹祸。 拓跋聿没有再强求。 妙观连忙在皇帝的席位上设一侧席。 冯芷君声音不大不小地传到二人耳朵里,似是埋怨、无奈,还有些许调侃:“瞧你们俩这事闹得,吓着这屋子里这么多人……妙观,呈酒,让阿耆尼好好赔个罪。” “诺。”妙观听话地提来黄釉彩酒壶,朝冯初面前酒杯倒去。 冯初红着耳,抬了抬袖子,执起杯盏。 “这盏酒该朕来喝的。”拓跋聿拦住冯初,从她手中接过杯盏,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再示意妙观满上。 一连三杯,险些呛着自个儿。 冯初这时候倒是忘了周围的眼光了,下意识地替她擦去酒渍。 一个两个,都是些胳膊肘往外拐的。 冯芷君摆摆手,示意开宴。 窗外堆雪琢粉玉,不知来年燕子何时回? …… 众人在安昌殿陪冯芷君说话,及至傍晚,又飘起雪来,外男不好再在宫中滞留,纷纷告退,又过了一会儿,见冯芷君也泛了乏,拓跋聿也借口带着冯初离开。 沙砾子一样的雪,簌簌而下,同她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身后人缀得很远,月光都透不过云层,身边人离得很近,近到恍惚间好似能听见对面人胸中的心跳。 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另一人似是心有所感,看着她,等着她。 乌云与风雪似乎更浓了。 蔽云遮月处,有人落吻。 就这样罢,这样在暗处,心甘情愿地,一晌贪欢。
第99章 方山永固 她舍玉堂金马去,雀留青台缘山空。 “阿耆尼来了?正好,阿岁也在,你们俩陪哀家走走吧,去……林苑中喂雀儿好不好呀?” “好——” 冯初低头,看向冯芷君口中的‘阿岁’。 她是徐文容的长女,小任城王世子拓跋年两岁,单名一个岁,小字阿岁,与兄长相呼应。 只是……她怎么会同姑母亲近? 冯初与粉雕玉琢的孩子对上,阿岁瞧她看她,扬起头来,甜甜看她,脆生生喊道:“冯大人好。” “这孩子胆子大,瞧见我安昌殿后头那没落完的柿子树,偷跑进来,要摘柿子呢。” 冯芷君揉了揉她的头,替她解释道。 冯初面上不显出异色,一只手搀扶起了冯芷君,笑着对她道:“既如此,便是这孩子与姑母有缘,阿岁,你牵着太皇太后好不好呀?” “好~” “来,姑母当心些。” 冯初轻声细语在她耳边,与阿岁两人,一大一小,行于冯芷君左右。 远远望去,当真像是一家子天伦之乐的景象。 冯芷君今日似乎精神头格外好些,姑侄二人行在林苑中,早春的积雪自针叶上滑落,也算雅致。 这平城紫宫对她而言,当真还是太熟、太熟了。 熟稔到汉白玉雕栏上的划痕、水榭柱子上旧漆的成色,都铭记在心。 她拍着冯初的手,有些怅然与自嘲,“阿耆尼,你说,可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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