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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心念一动,握紧了她的手,“姑母?” “我曾经是大魏的主人,天下、苍生、群臣,都在我的脚下。” 衰弱的面孔上重新显现出威慑,凤眸当中一闪而过当年睥睨天下的寒光,只可惜这寒光并不长久,如流星一闪而过,就重新归于了平静。 但即便如此,也骇得冯初有些心有戚戚。 “可这又如何呢?” 她的面目变得柔和,敛去杀气,洗尽铅华。 “我在这宫阙中,过了一辈子,入目是万千殿宇,合眼,亦不见佛陀。” “哀家……羡慕你呀。” 冯初低垂下眉眼,“阿耆尼得以有今日,是姑母的功劳。” 没有冯芷君在这宫阙间的厮杀,她哪里敢奢求今日,得以在不自由的世间挣得自己想要的自由呢? 在不平等的世道下,低位者的自由意志,是奢侈品。 她心知肚明,冯芷君在野心中的摇摆挣扎,以及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心软成全了她与拓跋聿许多回。 “阿耆尼,还是太重情了。” 冯芷君拍了拍她的肩,“哀家还是担心你……日后吃亏呀……毕竟这世上,有时对小人,防不胜防。” 冯初眼眶微酸,“嗯。” 一旁的阿岁似乎还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纯粹如星子的眼眸漆黑漆黑,望着枝头上的青雀儿。 “阿岁在看雀儿?”冯芷君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降落,言语温柔,藏着拓跋岁听不懂的隐喻:“阿岁想做青台雀么?” “变成雀儿?为什么要变成雀儿?”拓跋岁歪了歪头。 “……变成雀儿,就能好好看看,这山河万丈了。” 阿岁歪了歪脑袋,露出懵懂天真,去歪缠冯芷君的手,“我只想喂雀儿……” “好好好,喂雀儿,妙观,拿哀家的鸟食盒儿来,哀家要和小阿岁喂雀儿。” 阿岁似乎格外得冯芷君的青眼,冯芷君亲自抓了一把鸟食,弯下腰,递到她手中,“哀家和小阿岁一起喂雀儿好不好呀?” “好~” 冯芷君极少露出这等慈爱的样子。 拓跋岁年纪小,耐不住,喂了没一会儿就在雪地当中撒起欢来。 冯芷君望着在雪地中的阿岁,周围的雪在她的视线中逐渐蔓延、蔓延,直至天地当中只余下大片的白,和那个在雪地中豆点大小的身形。 她渐渐停驻,回望向冯芷君。 近与远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模糊,她离得那么远,可冯芷君依然能够看清她的长相。 她与她,一模一样。 冯初察觉到环住自己手臂的手猛得一僵,再一抬头,就见冯芷君双眸睁大。 她的瞳子并没有涣散,凝在半空,好似有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与她对望。 “姑母……姑母——” 冯芷君身形一软,朝冯初怀中倒去。 “太医!快传太医!” 冯初当即疯了似的喊道,周围顿时方寸大乱。 “姑母,姑母……不要……姑母……”冯初失态地呼唤着冯芷君,怀中人的瞳仁依旧是凝着的,在最初的慌乱惊恐过后,呢喃的字句自冯芷君的唇畔冒了出来: “嗡班札萨埵萨玛雅,嘛努巴拉雅,班札萨埵得诺巴……” 竟是百字明咒。 …… 香火究竟是神佛的养料,还是凡人的阶梯? 萨满、沙门、道士,唱诵的经声和祈福的腔调在安昌殿外拉拉扯扯,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撑起荒唐怪异的一层皮,细看下头,是百年血泪、万里同悲,是流民枯骨、文华迷惘。 百字明咒透过她的齿缝回荡在烟尘之中。 太医们从未见过这架势,一时之间都不晓得该开些什么药,最后互相推诿琢磨半天,想出个镇静凝神的方子,令人下去熬。 冯初在榻前紧紧握着冯芷君的手。 拓跋聿得了信,着急忙慌地赶来了安昌殿,又过了片刻,冯家大大小小的人来齐了。 她看不见这一切,她只看着她。 看着那个瘦小的自己一点点抽长,一点点长开了面容。 她穿着浅色的裙裳,同密密麻麻的宫婢们站在一起,她看不清她们的面容,也看不清御座之上,金冠之下人的面容,眼前只有他向她伸出来的手,撕开了她宿命的开端。 浅色的裙裳渐渐沾染上端庄的染料,乌黑的鬓发叫金钗点满了光华。 她成为了皇后,比她小不了几岁的拓跋弭成为了她的太子。 她的野心朦朦胧胧,低声下气,藏在‘帝后和睦’的皮囊下,躲在恭顺温良的妆容里,他爱她罢,毕竟他教了她许多东西,他也不爱她罢—— 毕竟真正的爱人怎么会看不到躲在角落里,生根发芽的野心? 眼前光怪陆离,变了几遭,再入眼,还是她自己,眼中流露着恰到好处的同情,身上还穿着为先帝服丧的服饰。 “容……哀家想想,兹事体大,应当召几位宗亲相商……” 是了,贺顿那个蠢货,先帝刚驾崩,就在朝堂上欺负拓跋弭,拿着自己的权势四处招惹,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恰给了她临朝参政、肃清朝野的机会。 挟天子以令诸侯,曹阿瞒做得,她这太后,有何做不得? 外戚与宦官、世家与酷吏,她在脑海中操行过无数次,该如何将这些人绑在一块,为她所用。 她看着她越发显露出野心的眼神,觉得那胜过全天下最耀眼的宝石。 她被这双眼睛吸引了去,身后传来无数人的痛呼,她充耳不闻。 “太后也在饮鸩止渴!” 熟悉的怒喝让眼前风华正茂的女子眼中稍稍传出些许波动,但很快归于平静。 她是大魏的主人了。 “太后,终有一天,您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的。” 一阵天旋地转,她终于看见了除她外的旁人,复仇的刀匕可惜没咬中她的咽喉。 她说她定不会后悔。 可她已经看见了旁人。 这是野心家死亡的开始。 光怪陆离的东西越来越多,此起彼伏在她面前游窜,最后化作一只孔雀,向着远处展翅翱翔。 白茫茫散去,身旁的哭声似真亦似幻,冯芷君偏偏头,入目是捂嘴压抑着悲痛的冯初,和陪在她身侧的拓跋聿。 “阿耆尼……” 冯初颤颤抬头,狼狈至极地与她对视,怕姑母因见到自己流泪而伤心,又怕错过她看自己的眼眸。 “莫哭,从前事……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冯初彻底泣不成声。 冯芷君幽幽叹了口气,用最后一点力气,牵起冯初的手,将她交到了拓跋聿手中,轻轻在她二人的手背上拍了拍。 “聿儿,哀家……想了想,给哀家的陵寝处,甬道石券门上,雕孔雀纹样罢。” “……诺。” 拓跋聿目光微红,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被迫挡在生死之间,爱恨嗔苦,越不过半点。 “你们两个,都不要……以杂事烦心,”冯芷君摇摇头,心有所感般,伸手摩挲出自己的白菩提珠串,攥在手中,“……人世苦海,你们,同舟共济罢……” 至于她从前的功过是非…… 留给后人评说好了…… 对亦对,错亦对,直指人心,世上谁知谁是谁。 生也生,死也生,见性成佛,天下我明我非我。 安昌殿内,冯芷君卧于榻上,生命的最后,她朝绣着连珠菩萨纹的帷帐伸出了手,没有人知晓她看见了什么。 口中喃喃: “河汉、河汉、非可乘槎而上……” 朔鼎八年二月,丙戌,太皇太后薨于安昌殿,当日雀雉集聚太华殿外,荧惑飘摇。 帝大恸,礼逾所制。 …… 飞衣招魂,漆棺绘彩。 象征着天子权柄的王钺涂饰在她的外棺上,绳索牵拉着棺椁引入墓室,厚重的石封一条条往上加垒,隐喻着孔雀明王的浮雕没入黑暗。 孝服逶迤,银山飞雪,平城纸贵,香火焚天。 巍巍天地皆作素,团聚方山永固陵。 封土堆积,六十丈短长极尽哀荣,松柏之外,是她伴随了一生的平城。 沉重的棺椁无法抵抗腐朽的侵蚀,厚厚的黄土掩埋不了生命的抗争。 熊熊烈火在萨满的祭坛上,扭曲着她与她的面容。 而历史,把重担交在了她们肩上。 【作者有话说】 本章用典: 她舍玉堂金马去,雀留青台缘山空。:改自历史上冯太后残诗‘青台雀。青台雀。缘山采花额颈著。’ ‘对亦对……天下我明我非我’:出自《再生缘》 荧惑飘摇:暗喻君主离世 飞衣招魂:飞衣,即招魂幡,马王推出土的辛追墓T形帛画就是飞衣的一种 王钺:周天子下葬棺椁上会绘制王钺,此处是我杜撰 封土六十丈:是国君下葬的礼节,历史上冯太后的封土也是这个规格。 聪明的读者应该已经发现了,冯芷君的人物意象是孔雀。 在佛教典故中,孔雀明王吞吃佛祖肉身,激发佛祖杀心,后佛祖被劝阻,遂作罢。 历史上冯太后的甬道石券上也确实是孔雀。[狗头] 平城纸贵,香火焚天:其实南北朝葬礼不会撒纸钱(因为纸其实挺贵的,也不和礼数),但是我真的想给一场老冯一场盛大的葬礼(她值得!) 老冯啊,老冯啊[合十]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100章 朱烙 ◎同室操戈◎ 朔鼎十五年,并州官道。 一男一女并辔而行,二人长相极为相似,一瞧就知是一母同胞。 “阿兄不慌么,我听朝中风声,似是要将二郎推举为太子,让他去接管六镇。”拓跋岁眉眼中带着淡淡的愁绪,“......我倒不是说二郎不好,只是......” “他毕竟与你*我不是同胞,而且,在我心中,阿兄又不比他差!” “阿岁,”拓跋年无奈打断她,“说了多少次了,我是任城王,做不了太子。而且,二郎有什么不好,你为何屡屡对他如此大的恶意。” “他与我二人虽不是同母,可也是阿娘的孩儿,是与你我一齐长大的。” “哈,阿兄未免太天真了罢?!”拓跋岁冷笑,随随便便就扯出了旧账:“前年阿兄率人整治铜矿,是谁在给阿兄设阻?又说去年,阿兄年节时给陛下献礼,为何——” “阿岁!” 拓跋年提高了声音,朝后面跟着的亲随看了一眼,“别说了。” “国之储君,岂是你我能够妄加谈论的?”拓跋年苦口婆心,不住规劝:“陛下属意谁,是陛下的事,咱们任城王府若自相攻讦起来,惹得陛下生厌,那才是祸事!” “往后这些话,再不许说了,听到没有。” 拓跋琅走得早,拓跋年身为长兄,逼着自己沉稳起来,担起职责,面对几个小的不听规劝,总忍不住拿出兄长的身份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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