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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暖黄台灯下,林深手指划过她文献上的批注:“这里用福柯的空间规训理论更合适。”钢笔沙沙作响,他修改的痕迹工整如建筑图纸。那时温见微望着他镜片上跳动的光点,忽然觉得他像座精密运转的钟表,连关怀都丈量着分秒刻度。 “师兄,你其实不必这样,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某个雪夜她终于忍不住说。 林深擦拭镜片的动作顿了顿,笑意如冬雾般浮在唇角:“我想对你好,因为我们是同类。” 可他们从来不同。 林深迷恋结构主义的永恒秩序,而她总在解构中寻找破碎的真实,那些年林深如影随形的关照,像件尺寸过大的羊毛衫,保暖却令人窒息,就像回国后自己来到清大任教,林深又是那么巧合的也来到清大。 温见微猛地睁开眼,办公室的空调冷气正舔舐她后颈的冷汗。她明白那种不适从何而来——林深的爱意如同他擅长的哥特式建筑,华丽恢弘却充满压迫感。在他规划的“未来”里,她是完美嵌合进他学术版图的零件,连心跳都该遵循他设定的频率。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藤编食盒上,而时燃的世界则完全不同。 食盒上的麻绳结歪歪扭扭系成小辣椒形状,缝隙里还夹着片干桂花。昨夜时燃硬塞给她这盒酒酿圆子时,指尖蹭过她掌心的温度,比冬天壁炉里的火更灼人。 温见微起身整理衣摆,金属扣与桌角相撞的轻响惊飞了思绪。她忽然想起时燃腕间那道月牙形疤痕——不像林深袖扣上冰冷的瓷片,那伤痕会随着炒菜的颠勺起伏,会在烛光下泛着鲜活的血色。 摩挲着藤编食盒的扶手上,她忽然想起留学时林深曾自作主张的扔掉她珍藏的包装简陋的家乡小菜,说"这些廉价调味品配不上你的学术品味",也许从那时起就注定他们是不一样的吧。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漫过清大建筑学院的檐角时,办公区一片寂静,最后一名同事跟林深打招呼下班,林深笑着目送对方走出办公室,笑容僵硬在嘴角,骨节分明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摩挲着一枚小巧的U盘。 林深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反锁,将U盘插入投影仪。全息影像在幕布上晕开涟漪,温见微在直播中维护燃味坊的片段被定格成高像素的标本。她俯身查看红油时的侧脸线条,林深知道看似冷硬,实则蕴着千万次碎裂重组的温柔。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深仰头喝掉已经没有温度的咖啡。直播弹幕里【美女教授温柔刀】的评论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林深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温见微指尖悬在青花瓷罐边缘的瞬间——那截冷白的腕骨,让他想起景德镇古窑遗址里半掩的碎瓷,脆弱又锋利。 他想起那年陪温见微去景德镇考察,她在古窑遗址捧起碎瓷片的模样,现场专用服装的蓝布料裹住她清瘦肩线。那时的林深以为,学术便是最牢靠的茧房,足够将温见微永远困在他触手可及的光晕里。 他仰头喝掉已经没有温度的咖啡,喉咙滚动间仿佛吞下块坚冰。手机震动着滑过柚木桌面,古城保护项目的有关文件在屏幕闪烁。林深望着全息投影里时燃腕间的烫伤疤痕,忽然觉得那弯月牙像把钥匙,正缓缓旋开学术为他精心构筑的结界。 时燃今天难得的休息在家,居家短袖松松垮垮的裹着身体,运动裤脚管堆在赤脚边沿,整个人像是被随意抛掷的绒线团,蜷在亚麻色布艺的懒人沙发里。手机屏幕蓝光斜切过瞳孔,那行黑体字在视网膜上灼出细小凹痕。 【帕罗西汀长期服用的副作用:头晕恶心、味觉退化、睡眠障碍......】 网络上说什么的都有,无一例外每一个词都像辣椒籽溅进眼眶,绒毯的触感突然变得粗粝,她无意识揪紧膝头的针织流苏。 傍晚的时候,时燃打着自己还没吃饭的由头,央求着兴致不高,没有胃口的温见微陪她一起吃晚饭,张师傅给做了拿手的水煮鱼,滑嫩的鱼片一入口时燃就发现不对劲。 今天厨房的里新来的嬢嬢,弄错了盐罐和糖罐。但能帮时燃分辨出多种香料,试菜时提出精准建议的温见微,今天却没有吃出味道不对的水煮鱼。 知道温见微不是会捉弄人的性格,看着她机械般的一口口吃下异常的菜品,时燃眼眶发酸,就着一份发甜的水煮鱼埋头吃了一碗米饭,温见微的异常味觉被时燃发现了。 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她想起温见微接电话时颤抖的指尖,想起她偶尔在柜台前怔忡的侧脸——那些时刻,冷月般的人仿佛随时会碎在穿堂风里。 手机在掌心发烫。通讯录页面被反复划出涟漪,直到“沈心澜”三个字撞进摇晃的视野。拨号键被按下的瞬间,灯光里的浮尘突凝滞成雪。 她将发热的眼眶抵在冰凉膝头“澜姐,好久没见……”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日灼心痕 蝉鸣阵阵,温见微站在树下,艳阳下的树枝在她淡色衬衫上印上不规律的树影,懒洋洋的晃动,领口银辣椒吊坠被晒得发烫,紧贴着锁骨像块烙铁。她望着燃味坊门前相拥的两人,拇指无意识的抠着食指。 陌生女人的米白亚麻裙摆被风掀起温柔的弧度。她抬手替时燃别好散落的碎发:“别总熬夜试菜,暖暖。” 这声“暖暖”裹着蜂蜜柚子茶般的温润。 “知道啦,澜姐。” 时燃将冰镇酸梅汤塞进对方拎包侧袋,发梢的樱桃红在烈日下灼人。 “澜姐,真不用我送?”时燃绵软的声音混着微风飘来,温见微下意识攥紧包带。 被唤作“澜姐”的女人抬手弹了下时燃的额头:“少操心,管好你说的好朋友吧。”尾音裹着笑,惊飞了檐角打盹的灰鸽。 温见微的镜片蒙上薄雾,她看见时燃耳尖倏地泛红,像被沸水烫过的辣椒尖。 忽然想起昨夜批改论文时,时燃发来的消息:【明天给你做藤椒冷面】,夏天来了,她本来就弱的胃口最近更差了,时燃貌似察觉到了,最近换着花样的给她做吃的,不过此刻却觉得胃里的冰咖啡正凝结成锋利的棱角。她转身欲走,鞋跟却碾在地上的一截树枝上,“咔嚓”声惊动了门廊下的两人。 “温教授?”时燃的惊呼裹着暑气扑来。 沈心澜顺着声音转头,温见微看见她眼尾细密的笑纹像春溪解冻时的涟漪。那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自己,带着年长者特有的从容:“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 “澜姐!”时燃突然提高声调,伸手拉住沈心澜的手腕打断,“你不是说有事儿吗?” 温见微望着出租车扬起的尘烟,她想起昨夜文献里“拟态共生”的术语,此刻自己却像误入他人领地的蝴蝶。 “怎么站在太阳底下?”时燃小跑过来,她伸手去接对方的公文包,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路过。”夏日里,温见微听见自己声音像泡过冰水的瓷片,“看来时老板今天有贵客。”她望着时燃鼻尖细密的汗珠。 时燃的目光罕见地游移:“就...就一个老顾客。” “老顾客,可以拥抱送别的老顾客。”温见微心里默语,忽然想起之前时燃对自己偶尔的亲密举止,是否也在老顾客互动的范畴,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沉浸在这自以为的暧昧氛围里。 周梨掀开后厨帘子时,正撞见时燃拽着温见微的袖口往屋里走。轻薄的衬衫的袖管被攥出褶皱,像揉皱的云霞坠入人间。 “冰镇杨梅汁还是酸梅汤?”时燃将人按在“教授专座”上。 “香菇丁。”温见微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晒蔫的薄荷叶。 时燃指尖拂过温见微发烫的耳廓,“脸都晒红了。” 温见微偏头避开她的手,时燃微愣。 “你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时燃不解,见对方不说话,她蹲下身子,两只手担在桌子上,莹白的下颚又担在手背上,伏在桌上,抬头看着温见微。 “是我做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眼睛眨呀眨,忽闪的睫毛好像扫在温见微的心口。 转头避过对方灼人的目光,温见微觉得时燃扒在桌子上看着自己的样子像……像一只可怜没人理的小狗。 “没事,是天气太热了……” 温见微有些懊恼自己莫名的情绪,自己难道是在嫉妒吗,不说这行为有多幼稚,自己哪里有什么嫉妒的立场,温见微觉得此刻的自己像实验室里失败的样本,数据再完美,也解不开此刻胸腔里那团乱麻。 看见温见微别扭的样子,时燃突然笑了,“这样很好,开心不开心都要表现出来,不要都藏在心里。” 温教授有种被人看破心事的窘迫,抬头看向窗外,埋怨今年的蝉鸣怎么比往年的声音要大。 “等着,香菇丁一会儿就好!”时燃转身时散落的发梢扫过温见微的手臂,沾着店里新进的紫苏香混进穿堂风里。 店里工作的年轻男生带着围裙抱着腌菜坛从后院钻进来:“燃姐!张师傅问新收的七星椒......” “放阴凉架第二层!”时燃的声音混着油锅爆响传来,“幺妹儿看着点五号桌的仔姜蛙!” 温见微望着她在烟火气中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樱桃红的发梢像指南针,永远指向热闹与喧腾。而自己不过是她浩瀚星图中的一粒微尘,连投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都淡得几近透明。 桌上瓷盘里,零散着放着几颗糖果,包装纸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像极了她们之间始终未挑明的关系。 青花瓷碟“叮”地落在八仙桌上,炸至金黄的香菇丁堆成小山,边缘撒着细雪般的椒盐。 温见微夹起香菇丁直接送入口中。酥壳在齿间碎裂的瞬间,花椒的麻与二荆条的辣顺着神经攀爬,却在喉间尝出莫名的酸涩——与初遇那日截然不同的滋味。 时燃托腮望着温见微颤抖的睫毛:“不好吃?”刚尝了一下,味道刚好,火候恰当。 她歪头凑近些,闪亮的眸子晃成跳动的火苗。 “没有,很好吃”温见微垂眸避开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碟边缘的冰裂纹,仿佛要数清那些细密的裂痕。 周梨端着冰镇杨梅汁撞开珠帘时,正看见时燃俯身去擦温见微的嘴角。 瓷杯里的冰块叮咚作响,温见微倏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该回学校了。” 长裙上的丝带扫过桌角的刹那,时燃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等等!” 后厨飘来的辣椒香混着冰杨梅的清甜,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织成密网。 “后院的薄荷该浇水了。”时燃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温教授不是要研究香草种植对餐饮空间的影响吗?”她眨眼的频率比平日快些,她想起沈心澜刚刚看着院子里的薄荷随口说的“薄荷香气对情绪调节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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