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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支起一只脚将自己从冰面上撑起来,没有失控地甩出手脚,反而是迅速进入单足成串的步伐。 双手向上伸,月亮在遥远的上面。 胸向后仰,神是扭曲的人。 花滑观赛的习惯,观众一般会跟着跳跃、步伐欢呼,或卡着节拍鼓掌。 只是尹宓这选曲多少有点冷僻,还不是很适合加入节奏,导致本来该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掌声断断续续。 人们看见被称之为“跳跃机器”的选手在场面上翩然起舞。她在加速中微笑起来,转身的姿态里充斥了某种疯狂。 好悲哀的曲子,好喜悦的舞姿。 尹宓的动作还在加速,脚下变刃已经卡着每一个四分音符的变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轰鸣,像是街道上那些骑鬼火的小兔崽子一脚油门下去的声音。 她的脚下早就没有力气,不需要演也是踉跄难行。 把最不擅长的步法放到最后果然是为难自己了,接下来的赛季可以试着改动一下,尹宓还能在混沌中分出一丝心神想编排的事。 她的脚步开始错乱,感觉到左脚的刃踹到了右脚上。 没事,最后几个……动作……了…… 八百米最后的冲刺很多人反而能爆发出可观的速度,就证明许多时候人是有能力,只是没被逼急。 尹宓感觉自己也是这样。 她的脚肯定沉得抬不起来了,但她脑子里一安抚自己,又愣是把变形的动作做了回去。 要命的副歌终于重复完第二次,尹宓撑着一口气将双手一高一低举起来。 嫦娥奔月,最后的结尾当然是一个衣袂飘飘将要远行的动作。 尹宓应付似得举了下手,保证自己有一个endingpose后立刻全身垮了下来。 她踩着冰刀乱晃了两圈,耳朵里听见沉闷的响,不知道是心跳还是掌声。 规矩还是要守的,就算是一姐也得在完成比赛后老老实实向观众屈膝行礼,不能直接往地上一趟表示“我不行了”。 她的膝盖在屈伸的时候后知后觉痛起来。尹宓忍住了表情,在全场的掌声里走下冰场。 教练等在场边,上下打量她,“还好吗?” 别人会以为最后的踉跄和挣扎是节目编排,教练这些熟悉她的专业人士可不会这么想。 尹宓累得点头的劲都没有。她可能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或者没有。总之教练非常有颜色地扶住了她的一边胳膊,在去往等分区的路上一直借力给她。 花样滑冰的等分区又叫kiss&cry。常年来这片小区域kiss很少,cry很多。 尹宓没兴趣和教练搞什么抒情套。她半沉不沉着脸(主要是累的)心里念着裁判能不能快点出分。 分数倒也没拖多久,广播里迅速念出了p分t分总分以及现在的排名。 技术分35.38,艺术表现分27.06,得分62.44,目前暂列第一。 当然这个暂列估计就是第一,除非这一站的年轻女单们突然支棱,跳出其他更高级的配置,或者获得更高的艺术表现分。 尹宓对这个分数没什么意外。说真的,这艺术表现分算是给她面子了。技术分不尽人意,她也习惯了。 不用看更详细的小分表,她都能猜到自己的执行加分肯定不高。 国内赛嘛,都是要看是谁家弟子的。 无所谓,姐有难度。 她耸了耸肩,站起身沿着运动员通道回到后台。 在场的摄影机一直跟着她的面容,甚至不愿放过她缩小的背影,为此错过了下一位女单上台的瞬间。 但那是尹宓,从青年组突然杀出以来就担起了中国女单唯一人的担子,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能真正把她挑下来的一姐。 后台更是尹宓粉丝大集合。已经完成比赛留下来等同俱乐部的女孩,还有一会儿才要上场比赛的女孩统统涌了过来,一波又一波。 还有些马上要上台的女孩,虽然目不斜视,但显然燃起了莫名的斗志。 尹宓被人群簇拥包裹了。她下意识想找人求救。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后几步,离她三米开外。 这对社恐患者来说太不友好了。尹宓只能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艰难地用点头、微笑、语气词应付过去,从带着不同意味的眼神中穿出。 作为一姐总有一些小小的任性权利。明天还有一场自由滑,她要回去研究节目了。 顾贝曼睁开眼睛,感觉到一阵头晕鼻塞耳朵闷胀。她摸索着抽掉塞在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一晚上过去那东西早就没电告退,连警告的红灯都没法闪烁。 她转手在枕头下摸索出充电仓,拔下床头柜上充了一晚上的手机,把耳机连带充电仓一起怼上去。 手机猛地亮起,震动与铃声一同响起。 她用的是手机自带的铃声,还没冒出头就被掐断。 顾贝曼一直都有点睡眠问题。小时候她睡了异能还没睡,有时候会被突然想起来的声音吓醒。如果没被吓醒也会经常变成繁复的梦境入侵顾贝曼的睡眠。 醒醒睡睡迷迷糊糊之间顾贝曼学会了用每一分钟恢复体力,也学会了和别人作息反着来。 她看了眼手机,清晨六点十五分。东边的太阳升起来早,天色已经隐约透过窗帘呼唤人们开始每日的活动。 顾贝曼坐起身。 头晕鼻塞耳朵胀。 她以为那是带了一晚上耳机引起的,看来并不是这个原因。 总不能是被重感冒袭击了吧?顾贝曼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隔天翻到八月,舞团的巡演就要继续。她总不能在这时候下线。 她翻身下床,跌撞着在客厅茶几下翻出了药箱。药都快过期了,她也不嫌弃拆了包感冒灵几口吨下去。 顾贝曼自觉好了一点,回寝室换了运动装备,走到门口鞋柜换鞋。她对着门后的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手在一排挂钩上滑动着挑选了一款头戴式蓝牙耳机,而后带着钥匙出门晨练去了。 要是有人来欣赏一下这门后的横排挂钩,大约会为这耳机展览感到惊讶。 各式各样的耳机,有线的蓝牙的骨传导的,大的小的一字排开,各个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姿态被挂起来。 有的学校会有早操,但舞团不管这事。成年人要学会为自己负责。 外头道路上已经热闹起来,有些是每天通勤三到六小时的可怜牛马,有些是为这些可怜牛马加油的小摊贩们。再起得早些的是环卫一类的公共基础岗,为大家一觉醒来还能正常运转的世界兢兢业业。 这些声响被顾贝曼的耳机挡在外面。她仍旧有点发晕,以至于耳机里的音乐都有些遥远。 顾贝曼有一个专门的运动歌单,里头包含了各种节奏清晰适合步频120到180的音乐,快慢间错让漫长的运动不会无趣。 原本应该能够轻松拿捏的节奏今天似乎格外调皮,和她捉迷藏似的由远及近,每当顾贝曼以为自己找到了之后又滑溜地跑走。 顾贝曼放慢步伐,捂了一下额头。 头晕鼻塞耳朵—— 一阵尖锐的蝉鸣声响起。 七八月份天气热得能把人烤化,有蝉没事振振翅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在顾贝曼久病成医的耳朵里听来,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一个又开始犯病了的信号。 她低声骂了句街,摸出手机和指导老师发了条消息表示颈椎病犯了会晚到一会儿。 对面没有回信。 当然没有回信,如果不是被迫没几个人会自愿这时候就起床。 当然,这世上还有一个冤大头职业在这时候差不多已经起了。 顾贝曼给扎针灸的大夫发了个消息。对面几乎是立刻回信,“你有病!这么早找我!” 没病谁找你啊,顾贝曼嘀咕着把自己头晕耳鸣的症状发过去。 对方还是念着医者仁心,没有对一位病人追究不舍,“八点上班,准时来就给你插队。” 顾贝曼得了信,也就放弃了晨练回去收拾自己,按着七点五十分踩到了诊室门口。 第52章今俱乐部分站赛 ◎顾贝曼就医,尹宓悄悄练习◎ 诊室外头已经有好几个病人等待着,看到顾贝曼走近全都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态。 实习生将后门打开一条缝,“你再晚一点就要迟到了。” 于是病人们长舒一口气又坐回去。他们以为顾贝曼也只是诊室的工作人员之一。 这位假装实习生的病人滑进门缝,大夫本人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待在床边。顾贝曼脱掉防晒服和袜子,老实躺平。 为了方便针灸,她穿了一件背心,下身是一条阔腿的黑色长裤,摸起来很软很滑,估摸是真丝混纺的面料。 大夫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一边往棉签上沾碘酒一边状似无意地问:“又有谁招惹你了?” 顾贝曼是个蚌。她不愿说的时候一般人绝对从她嘴里撬不出真话来,“你们搞中医的真会算命?” “是啊,我不仅算到您心情不佳,我还猜惹您生气的是尹宓。”大夫趁顾贝曼愣神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开始下针。 今天尹宓不在,顾贝曼没什么耍宝的心情。她镇定地看着银色的光从皮肤上没入,感觉自己像餐盘里的鱼,一言不发。 银色的一次性针灸针像是解剖刀,又像制作标本的大头针,只是躺在床上这位不是什么青蛙、兔子,也不是什么可以被固定在木框里的蝴蝶或毛虫。 如果一定要为她手下固定住的生物下定义,医生愿意称之为一条龙。 人中龙凤这个词就是为尹宓和顾贝曼她们这样的人塑造的。但强大的背后必有相应的报偿。 尹宓的报偿是她的心态问题。 顾贝曼嘛,她的缺点更显眼。对于一位中医师来说,只要手一搭上她的脉就知道了。 这种病人大多数都有一个毛病,非常有控制欲。 不是什么简单的要别人听话,而是一切事情必须按照她想的那样转的控制欲。一旦有事情超出控制,她们就会爆发出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愤怒。 这种愤怒要么向外无差别攻击每一个身边人,要么就在内灼烧自我。 顾贝曼她不屑于攻击那些在她眼睛里可有可无的人。她只向内攻击自己。 很简单,她自认为其他人都是弱者,那就不要指望弱者能够承担责任。责任要由可以承担她的强者来背负。 “中医几千年前就讲情志致病了。哦,你听不懂,就是心理问题会产生病症。西医怎么说的你的耳朵,精神性的?当然是精神性的,你们这种人耳鸣、头痛,以后说不定还高血压。”大夫一边念叨一边下针。 情志病也要治情志,她希望顾贝曼能往外吐露点什么,至少会让她心情好一点。 连生气都要不动声色稳定自若,也太为难人了。 在大夫看不见的地方,顾贝曼的后槽牙已经咬起来了。她不喜欢和别人聊天,尤其是聊自己,那感觉像是被剥光了仍在大庭广众之下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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