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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师傅开车有一种日耳曼人特有的勇猛,明明要一小时五十分的车程,被他踩着轰鸣的油门送进了一个半小时。 尹宓下车到大厅和顾贝曼碰头的时候,夜火车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站。 还有一位意外来客同顾贝曼一起等在火车站。 尹宓原本狂奔的脚步慢下来,克制地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妮娜,好久不见。” 妮娜满意地拉着她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很好,很好,恭喜你落选赛拿下名额。” 尹宓抿嘴笑,“还没有感谢您之前帮我找到的临时舞蹈老师。” 顾贝曼硬生生从她们俩中间挤了张脸进来,“什么舞蹈老师?” 妮娜哼了一声,扭开头拒不回答。 尹宓:“20年的法国站,当时怎么跳感觉都不好,临时想请老师帮忙看看。老师不在,帮我找了位她的朋友来现场指点。” 妮娜:“有些人哦,连这都不知道。” 顾贝曼是真的不知道。尹宓的比赛她插手并不多,虽然她负责了尹宓很多次的编舞,但终究不是随队的编舞师,只能通过比赛录像和尹宓后续的反馈进行修改。临场有什么问题,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是小时候好啊,没有任何别的事需要烦心,只要滑冰和跳舞就好了。 妮娜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顾贝曼并没有暴怒的前兆,便抓着尹宓到一边说话去了,留下顾贝曼一个人守着两个箱子。 “真是受不了。”顾贝曼对着手机看大屏幕上不停闪过的列车号和站台。国外坐火车站台不固定,基本上都是临时在屏幕上标个站台。 甚至标了站台又广播改站台的事情也不少见。 而德国人的广播,只能说是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呢。 尹宓和妮娜说完话回来帮她看了一眼,“到站还早,等会儿再看吧。” “和妮娜说完话了?” 尹宓点头,“老师说太晚了回酒店也不安全,就先走了。” 顾贝曼听了这话猛地回头。她在四周找了一圈,确实没看见熟悉的影子。 “走这么快,我还没打声招呼。” 尹宓忍笑,“老师说你一直都没和她说过再见,这次也算了吧。” 大屏幕闪烁一次,刷新了各个列车的停靠站台。尹宓在前面带着顾贝曼一路小跑,总算是赶上了火车。 幸好她们俩体力都不错,提着个行李箱也能健步如飞。 不然真不敢想那些走两步都喘的小趴菜要怎么在国外生存。 尹宓喜欢熬夜。顾贝曼也不打算拦一位刚刚比完重大比赛的选手放松自己,于是抬起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往尹宓的大腿上一倒。 “你眼罩没带?”尹宓习以为常抬手让她。 “在背包里,帮我够一下。” 尹宓伸手在顾贝曼的背包侧袋摸了两下,抽出眼罩丢给她。 顾贝曼往头上一套,再次倒在她的腿上。 火车上没什么事做,尹宓忍不住看了一会儿网络上对克拉拉的议论。俄罗斯的年轻选手们也是有不少拥趸,而网络上满地都是阿美莉卡的网民。大家本就相互憎恨,极端情绪一点即发。现在接着克拉拉这个口子,猛地涌了出来。 那些骂战与评论让她看得皱起了眉头。又因为提及了她,连简中社区也沦落了。 有些人言之凿凿。 “尹宓肯定和克拉拉一边的,不然别人没事提她名字干嘛”。 有些人嘴里不太干净。 “菜就多练,俄萝的水平你们主子一辈子都够不到。谁骂谁反噬!” 有些人趁机狂欢。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盘点本届冬奥的有力竞争选手。” 尹宓看得头痛,把手机藏起来准备用膝上的美人洗个眼睛。 车轮嘎登嘎登撞在枕木上催发出一曲天然白噪音,即便是舒适的一等舱也避免不了这种摧残。 顾贝曼的眉心紧蹙,挤出川字的痕迹。 她轻轻点了一下,被顾贝曼一把握住,手指顺着手腕钻进手心。 “吵醒你了?”尹宓问。 顾贝曼在她腿上摇头,“铁轨声音太吵了,而且前面有人在说话。” 说话? 尹宓抬起头。她们这节车厢很安静,再往前就是司机的驾驶室了。 这时候驾驶室的小门响了两声,一位乘务员笑着走出来,不忘同司机最后说了句俏皮话。 尹宓又看了看顾贝曼。 “姐姐?”她压低了声音。 “嗯?” “你的听力是不是特别敏锐?” 顾贝曼摸了摸下巴,“有吗?” 有。 这么一问,更多久远的记忆从尹宓脑海里浮现。 小时候一起在尹家过夜,两个孩子凑在一起难免会闹得比较兴奋。顾贝曼总是能在保姆查房前反应过来,抓着她躺好。 训练里用到音响的时候总是抱怨很吵。 很多时候即便带着降噪耳机也能和别人正常对话。 车载音响永远调到最低,平常用手机导航的声音也很小。 “我耳朵确实比别人好用些。”顾贝曼将手伸上来拢住她的脸,“所以,你又为什么心情不好了?” 尹宓想了想回她:“我今天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你当初不退役会怎么样?” 顾贝曼将眼罩像太阳镜那样推上去,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忽然露出一个笑。 她很少笑得这样爽朗自在,一时间晃花了尹宓的眼睛。 “那也不会影响什么。” 尹宓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顾贝曼对她问题的答案。 欧洲的基建一般,车轮滚过轨道会有一下一下的撞击感。顾贝曼的话也随着这些撞击感一下下撞在尹宓心上。 “你让我跳四周是不可能的。三周嘛,得拼拼命。同台竞技,技不如人,我大概会对自己很生气吧。但要是我真的留下滑冰,我妈怎么都会让我转双人,毕竟双人容易出成绩。不过我这个身高估计没有男伴能配。可能最后还是会早早退役。” “所以不影响什么,你还是一姐。” 她说得如此流利,更难免让人觉得她曾经无数次用同样的问题反复质问自己。 尹宓迟疑道,“可是……” 顾贝曼捏她的脸,迫使她把接下来的话吞下去。 “没有什么可是。我走到现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她说,“所以你也不要让我觉得后悔啊。” 第75章今维也纳中央公墓 ◎人类群星闪耀时◎ 维也纳到底有谁在? 当她们俩千难万险到达酒店,修整一会儿又跳上地铁后,尹宓忍不住想。 虽说从小她就听说过某某同学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参与音乐会,但谁有空深究这些东西。 音乐之都,艺术之都,被音乐包围的金色城市,听上去好像和她们来的目的非常相干。 但顾贝曼应该不是会用这些普通东西大动干戈的类型。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她们下了地铁又跳上维也纳的有轨电车,叮呤咣啷的声响刺激着大家的耳膜。 “去拜访一位人类永恒的朋友。”顾贝曼把自己被风吹散的头发重新夹起来,“你知道莫扎特葬在哪里吗?” 尹宓记得当时看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他当时好像随便被葬在了一个公墓里,后来维也纳中央公墓给他建立了衣冠冢。” 顾贝曼看着她,用一种温和的等待的目光,老师们也常常会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最出色的学生。 尹宓了然。 埋葬着众多音乐家的维也纳中央公墓,可谓西方音乐史的群星闪耀时。 整个公墓占地面积不小,甚至需要专门的地图来帮助游人们寻找他们瞻仰的对象。 音乐家们大多埋葬在32A区,沿着墓地中央大道向教堂走去就能逐渐发现那些熟悉的名字。 穿过拱门她们没走多远,左手边就出现了那熟悉的墓碑,往左边的道路上一转,满目看到的都是重量级的人物。 扇形排开的墓地最中央正是此行的主角——莫扎特。他的墓碑上雕塑着一位音乐女神,坐下堆积着乐谱,手上还拿着一张残章。 四面的底座上雕刻着莫扎特本人的头像。 随在这位天才两侧的是贝多芬与舒伯特,亦是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谁敢说自己写作文的时候没有引用过贝多芬的素材。 再往外一圈有施特劳斯一家,以及相比之下没有那么出名的几位音乐家。 不消顾贝曼多说什么,尹宓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放轻许多。 自古以来,人们总是对死亡不由自主地尊敬。 “维也纳的酣梦正在此处。”顾贝曼在莫扎特的墓碑前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朵珠花放在墓前。 她们的行程订得非常紧急,并没有时间给她们准备什么。好在顾贝曼一向习惯用发夹与发簪来盘头发,从行李里翻出了一朵辑珠白瓣的花,想来被祭奠的音乐家应该不会介意。 欧洲的秋天就快来了,气温降低后那些鲜花不知还能绽放几日。这朵人工造出的珠花曾经绽放在美人发间,现在也会永远鲜艳在一位长眠者的梦乡。 顾贝曼朝尹宓招手,让对方靠在自己身边蹲下。她抓住尹宓的手慢慢贴在墓碑上。 “不妨亲自问问作者写《安魂曲》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她笑着说。 顾贝曼常有惊人之语,尹宓已经习惯,“好吧。那你好莫扎特先生,能问问你写《安魂曲》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要是这样一问就能引先人入梦来授神技就好了。 冰冷的墓碑在这样的大风天里更显不近人情。尹宓放上去的手竟然同它不相上下,也难得顾贝曼握着她没有一点怨言。 掌心是冰冷的大理石,掌背是柔软温暖的肌肤。 世间万物矛盾又融合无非于此。 生与死也熔炼于此。 尹宓蹲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墓碑四面养花的泥土里。她仰头看着顾贝曼,正巧碰上对方的眼神也向自己透过来。 她朝顾贝曼笑了笑,于是照镜子般的得到一个回应的笑容。 傻乎乎的,让她的心也变得软绵绵的。 “你的《安魂曲》是怎么想的?”尹宓问出口。 这个问题好像难倒了顾贝曼。她先是皱了一下眉,又偏了偏头,最后在尹宓身边坐下来。 “既然你问到这个,我倒很好奇,你觉得我的《安魂曲》是一个什么样的节目?” 来了,老师的随堂抽问。 尹宓一时千头万绪,她拆解了好多东西出来,又感觉什么重点都没抓住。 她最终选择从那条裙子说起。 白色衣身上围绕着信件与音符一样的痕迹,既是一封信也是一曲乐章,比赛的选手既是执笔之人亦是被握在手中的笔。 冰面就是那张会最终成为一封信又会成为一篇乐章的稿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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