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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只要她来就是住尹宓的卧室,这么些年谁都养成习惯了,也没觉得不对。 “你找啥呢?”她特别自如的往尹宓的大床上一倒。 尹宓看着她,真想不通她那条感受情绪的弦长在哪里。 可能就没长吧。 但她滑冰的时候情绪表达那么优秀。 总不该是凭空来的。 想到这里本就心乱如麻的尹宓更乱了。她手上的动作开始变得暴躁。 顾贝曼抓住她的手,“干嘛,没灵感拿笔记本撒气?” 顾贝曼的手一直都很暖和,无论是以前在冰上她牵着尹宓滑行的时候,还是现在握着她的手慢条斯理把桌面上翻飞的纸片收拢。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学习方式。 虽然花样滑冰作为一种运动更看重于动,但纸面上仍旧能够记载动作要领、节目分析。 顾贝曼喜欢用纸笔记录自己的想法。尹宓被她带着,也养成了一样的习惯。 顾贝曼退役的时候把她那份也送给了尹宓。 尹宓可以说是千百次地看过。那上面什么都有,对经典节目的解析,对一些乐曲编排的想法,不同技术动作的分数分析,如何更经济有效益地得分,如何让音乐与动作更加吻合。 顾贝曼握着她的手,一页一页在整理这些东西。 简直就像是在整理她们相识到现在的小二十年。 冰面啊,冰面像镜子,像钟面,像月亮。 现在的年轻人总喜欢说什么要月亮落入怀中,或者不要月亮奔我而来。 可尹宓从一开始就在月亮上滑冰了。 她身边的是太阳。 永恒的会将冰面灼烧的太阳。 太阳风格多变,从不怯场。她不害怕失败,不会陷入绝望,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不像她连和自己的父母说一句“不”都不敢。 尹宓如今二十四,在世锦赛来临前会过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 她在月亮上面滑冰,二十年。 一直只是借了太阳的光辉。 只是太阳照向月亮上反射的光芒映射在自己身上。 她跳过拉二*,也选用过波莱罗,但她压根听不懂这些东西。 什么交响、什么协奏、什么古典,她压根没长那些欣赏的脑细胞。 她只是在复制而已。 复制顾贝曼解析出来的情绪,把它们变成自己的,然后再表演? 她似乎也没有表演出来。 毕竟现在的比赛,跳跃才是重头戏。 她只要拙劣地比划两下,然后跳跃、落地就可以了。 幸好她是个天生的跳跃选手,拥有任谁看了都要感慨一句的坚韧身体。 在这个职业里不容易受伤也是老天赏饭吃。 但现在,在不休不止的二十年过去后,她唯一的强项也快要被消耗干净了。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早就被抛弃了。 二十五岁的选手重伤,谁还会相信自己有能力站上领奖台。 就算接下来的一个赛季重回赛场,尹宓也很清楚,自己也就到此为止了。 最后一次,最后的舞蹈。 这么想都有点可笑了,自己真的能做到在冰面上舞蹈吗? 她一直想的都很简单啊,就是想滑得像顾贝曼那样好,像她一样每个动作流淌出音符,一举一动都向观众诉说。 指尖的温度突然离开,而后从她眼下抹过,“怎么了这是,突然哭什么啊。” 顾贝曼的声音温柔,松开的另一手扣在尹宓的后脑勺上,让她不得已落进自己的怀抱。 “姐姐……”尹宓声音平静,眼泪却一直在往下落,“对不起,我做的不好……我做不到……” 顾贝曼抱着她左右摇晃两下,像哄孩子那样,“没事,没事。做不到就算啦,今天我们先休息了好不好?” 成年人的委屈是决不能哄的,越是有人哄越是收不住。 明明不是很要命的小事,明明先前还有更多让人伤心的痛苦。 只要在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面前,再坚强的防御都会失效。 对尹宓来说顾贝曼就是这样的存在。 “姐姐”两个字不仅仅是对顾贝曼特攻的咒语,也是她的。 只要说出这两个字一切痛苦、一切磨难都会有人接手,都会有人包容。 尹宓埋在顾贝曼怀里哇哇大哭。 或许说哇哇也不对。 她落泪一向安静克制,只有顾贝曼胸前不断晕开的水痕能够证明。 哄不下来就不哄了。 顾贝曼从来不为难自己。 尹宓只是需要一点释放情绪的时间。既然她需要,顾贝曼自然会给。 顾贝曼手上使力,尹宓非常顺从地站起来,而后被她端着大腿根抱起来。 尹宓比她矮小半个头,对顾贝曼来说倒是方便她动作了。 尹家这栋小别野有三层,所以卧室和卫生间没建在一起。 顾贝曼要把尹宓端过去得先从卧室出去过衣帽间,然后转个弯进浴室。 “诶,你是不是胖了。”把人往浴缸里送之前,顾贝曼下意识掂了一把。 这句话让尹宓停下了哭泣,“……不可能!” 滑冰对体重的要求可谓苛刻,尤其是女选手过发育关那几年,几乎没有一天是饱的。 尹宓比别人幸运点,身体发育地缓慢又均匀,没有在调整技术上吃太大的苦头。 但那种饥饿与挫败也足够在她心里烙下深刻的烙印。 一种对体重的恐惧。 即便是崩溃之中,也足以让她清醒过来的恐惧。 顾贝曼只是随口调笑,没想到给孩子吓着了。她恼怒的唉了一声。 尹宓似乎此时才注意到自己被她抱着,而且身处于浴室这样一个暧昧的空间。 她飞快地别扭起来,用手推着顾贝曼的肩膀,“我、我自己能行。” “你腿不能沾水。” “那、那你喊阿姨帮忙,之前都、都是她来弄的。” “得了吧,阿姨管你爸妈都够忙不过来了,每天顶多给你送三顿饭。” 尹宓哑口无言。 顾贝曼从哪儿知道那么多的? “真不要我帮忙?”顾贝曼又问了一遍。 尹宓摇头。 不太宽阔的空间里,氛围沉寂了下来。 尹宓想,她是不是生气了。毕竟自己特别不识好人心地拒绝了帮助。 过了不知道是一会儿还是很久,顾贝曼戏谑的声音响起来,“那你倒是放手让我走啊。” 尹宓:“啊?” 她呆呆低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还攥着顾贝曼的袖口,拉得紧紧的。 【作者有话说】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冰场上的经典曲目,个人最喜欢的版本是陈露的 波莱罗舞曲,也是经典曲目之一 第10章今昔除夕与喜欢的那一瞬间 ◎尹宓顿悟,顾贝曼痛失良机◎ 尹宓迅速收回手,“你、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顾贝曼忍耐着,顾及她的面子没有笑得前俯合仰,但眉眼笑意已经漫出。 尹宓上手推她,又顾及伤腿不敢使劲,挣扎一会儿反倒跟自己生起气来。 顾贝曼这下是忍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往外走,“我去给你拿保鲜膜。” 作为骨科的老熟人,做手术时主刀尽可能减少了创口。 只是被割开的皮肤并没那么容易愈合,再加上顾贝曼多少有*点患得患失,尹宓还是顺从地接受她每次都要给自己膝盖做防水的行为。 北方的冬天室内大多比室外暖和。不过这套房子尹家住得太久,暖气效果一般,还得穿长袖的睡衣。 顾贝曼拿了保鲜膜回来,看见尹宓正在往上捞裤脚。 她按在把手上的手忽然一顿。 尹宓等了半天发现顾贝曼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转头向顾贝曼投去眼神,发现对方在看她的腿。 这句话说起来颇有些暧昧甚至低俗的意味。 可她看得真的很认真。 让尹宓连羞涩或被冒犯都没有,只能感觉到有点毛毛的。 倘或目光是刀,顾贝曼大概能把她剔成一架骨头。 其实顾贝曼只是在想,成年以后她好像是第一次见尹宓身上的伤。 她们小时候训练完常常挤一个隔间洗完澡再各回各家,或者更多的时候一起回某一个家。 这种赤裸相对的场景见得多了,顾贝曼可以说都麻木了。 但此刻偏偏不同。 花样滑冰是室内项目,把尹宓捂得更白了点。 因而白皙又健美的腿形上,伤痕就格外醒目。 冰鞋摩擦,跳跃动作时的摔伤,或是不慎与他人冰刀相撞。 这一项运动始终在挑战人类极限,纵然风雅却也危险。 顾贝曼知道,尹宓的背后应该还有一条手术瘢痕。 但她也仅仅是从新闻中得知,从来没亲眼见过那条伤口。 尹宓已经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热水从下而上腾起白茫茫的蒸汽,使得那些伤口也变得虚幻飘渺起来。 奇怪,只是多增添了几道伤痕,那曾经的小短腿长开了而已,为什么会有不一样呢? 是因为她们真的有好些年没像以前一样亲密相处? 甚至连尹宓受伤的事,她都不是第一时间知晓。 一种失控的感觉从顾贝曼心里蔓延开。 她定了定神,“腿给我。” 尹宓听话地伸出腿。 顾贝曼让她踩在浴缸边沿,自己半蹲着握住了对方的小腿。 摸上去的第一感觉是很瘦。 顾贝曼知道那腿上覆盖的肌肉够尹宓一脚把自己蹬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可手感上就是很瘦。 顶尖的竞技总是对应着极端的身体条件。 使得很多女选手,甚至一些男选手总是保持着轻盈的体态。 可跳跃总是要腿部肌肉发力的,看看顾贝曼自己的大腿肌肉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 因而体重与肌肉成为一组折磨选手的永恒的矛盾。 尹宓,毫无疑问作为顶尖的一线选手,又是大龄选手,是被折磨得最惨的一批人。 “很、很痒……”尹宓结巴着说,手上动作想要阻挡却又不伸过来。 她实在是习惯了听顾贝曼的话,顶多冒一句话表达不满。 对她来说,反抗实在是有点太难了。 顾贝曼心理素质一流,完全没有露出一点羞涩或忐忑,手下一点没停顿的将那些手术伤口包裹起来。 尹宓的膝盖被绕成厚厚的粽子。保鲜膜却巧妙地让开了关节活动的间隙,便于病患行动。 “好了。”顾贝曼拍拍手站起身,“身上有伤少玩水。” 尹宓小时候喜欢玩水,家里才特意为她安了这个大浴缸。 被暗中点名的人点点头,哦了一声。 可能是浴室狭小空气不流通,她的脸色有点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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