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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修颜这才反应过来,笑着打圆场:“哦,你说吴先生?是孤寻他来议事的,吴先生学识渊博,孤近来在看些前朝的典籍,总有些地方要请教他。” “议事?”许连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仍没从吴道子脸上移开:“请教典籍,需要殿下亲自将人请在东宫马车上?” 她的话里带了刺,许修颜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 车厢里的吴道子却没动怒,反而抬手抚了抚胡须,阴影落在他眼底,更显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长公主说笑了,老夫不过是个闲人,蒙太子殿下垂青,才敢登车回话,怎当得‘请’字?” 风又起了,吹得车帘簌簌作响,将那缕仅存的残光也卷了去。 车厢里重新落满阴影,吴道子的脸隐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像一块浸了冰的石头,沉沉地压在许连城心上。 许连城指尖掐着裙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纹里。 她望着许修颜,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哥,皇宫禁地,外臣无故出入总不妥,吴先生既是布衣,若真有典籍要论,不如改日去我名下的‘听竹楼’,那里清净,也免得旁人看了说闲话。” 这话绕了个弯,既没指摘吴道子,又点出了“外臣”与“皇宫”的忌讳。 许修颜却只当她是小姑娘心性,怕外人沾了东宫的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又瞎操心,吴夫子是孤请来的先生,论些学问罢了,哪来那么多闲话?快回去吧,晚了宫里该惦记了。” 他说着便要放下车帘,语气里带了点哄孩子的无奈,和往常她闹着要糖葫芦时没两样。 许连城望着他眼里的坦然,心里那点急火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慢慢沉了下去。 她知道劝不动了——许修颜自小性子温厚,不常疑人,吴道子要糊弄他,太容易了。 “罢了。”她松开手,后退半步,站在车旁没再说话,只将目光转向车厢深处。 就在这时,车帘尚未落严的缝隙里,吴道子恰好抬了眼。 天色又暗了些,最后一点夕阳的金辉贴在车檐上,车厢里已是沉沉的阴影。 他的脸一半浸在暗里,一半被那点余光扫过,眉骨的阴影投在眼下,看不清具体的神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出奇。 许连城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她眼里带着未散的警惕,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明明知道对方深不可测,却偏要直直望过去——她想从那双眼底看出点什么,是算计,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吴道子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笑,也没动怒,指尖仍搭在膝头,连捻胡须的动作都停了。 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锐利,却像一张网,轻轻罩过来,带着种“什么都知道”的了然。 仿佛她那句“听竹楼”的提醒,她方才指尖的发颤,她眼底的急,他全看在了眼里,却偏不说破。 风卷着车帘晃了晃,那道缝隙忽明忽暗。 两人的目光隔着这半尺的距离撞在一起,没刀光剑影,却比校场上的对峙更让人屏息。 许连城忽然懂了——他知道她在防他,或许……他甚至知道她为何防他。 “殿下,宫门要关了。” 吴道子先移开了目光,转向许修颜,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沉缓的调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许修颜“嗯”了一声,彻底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还带着笑意:“连城快回吧,明日孤去你殿中瞧你。” 马车轱辘又动了起来,朝着宫门缓缓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远,许连城仍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身后的丫鬟轻声问:“公主,咱们回府吗?” 许连城没回头,指尖却慢慢松开了——方才掐出的印子还在掌心,浅浅的一道红。 她望着宫墙那道沉沉的轮廓,忽然轻轻勾了勾嘴角,眼里没了方才的急,只剩点冷意:“回。” 她倒要看看,这只销声匿迹的老狐狸,重新钻出来,到底要在这盘棋里,落哪颗子。 寝宫里的烛火被夜风拂得晃了晃,将许连城的影子投在雕花屏风上,忽明忽暗的,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 她卸下钗环,随手扔在妆台上,金步摇撞在玉梳上,发出清脆的响,却没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半分。 “寻影。”她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紧绷。 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阶下,寻影半跪在地:“公主。” “去查吴道子。”许连城转过身,烛火照在她脸上,眼底的红血丝看得分明。 “查他这些年在哪,和谁有往来,太子殿下何时与他搭上的,事无巨细。”她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若他有异动,或是查到他与……与那些人有关,不必请示,就地解决。” “是。”寻影应声,没多问一句,身影又融进了窗外的夜色里。 殿门合上,最后一点人气也散了。许连城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春寒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却没驱散心头的闷。 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眼前却反复晃着吴道子在马车上的眼神——那双眼太沉了,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冰,让她想起前世太极殿上,他跪在百官之首,叩首劝进时的模样。 “长公主殿下仁德聪慧,当承大统。” 那时他的声音也是这般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被他和一众老臣推着,懵懵懂懂地坐上那个冰冷的位置,以为是众望所归。 而吴道子,在她登基后的第三日便递了辞呈,说要回江南养老,此后便真的销声匿迹,像从未在朝堂上掀起过风浪。 他到底图什么? 许连城抬手按在额角,指尖冰凉。 若他是为了自己,辞官后为何不挟恩求富贵,反倒彻底隐了? 难不成……他从一开始就在布一盘更大的棋?前世她是那颗被弃的子,今生呢?太子许修颜,又算什么? 越想心越沉,像坠了块铅。她原以为重生一回,总能攥住些主动权,先稳住卫锦绣,再慢慢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步一步,总能避开前世的祸事。 可吴道子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在她身上——她以为的“循序渐进”,或许在对方眼里,早就是被看穿的把戏。 好多事都脱离了掌控。 她想起卫锦绣在校场上的背影,想起黄昏时槐树下无声的对视,心口忽然一软,又一疼。 这些日子她瞒着卫锦绣,不说是怕吓着她,更怕前世的阴影缠上她,只想护着她在军营里安稳些。 可如今吴道子都冒出来了,谁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牵连到羽林营?会不会有人冲着卫锦绣来? 她一个人扛着,怕是撑不住了。 或许……是时候说了。 卫锦绣不是温室里的花,她是能扛得住枪、镇得住军营的将军,是前世陪她守到最后的人。 与其让她蒙在鼓里,将来被打个措手不及,不如坦诚些——哪怕会惊着她,哪怕她会不信,也好过两人隔着一层雾,各自提防,各自担忧。 夜风又起,吹得烛泪滚落在案上,积成一小滩。 许连城攥紧了那块玉佩,指腹蹭过上面的纹路,眼底渐渐有了些决断。 还是…不要了… 万一…万一…伤害到了卫锦绣怎么办… 可一切似乎都命中注定,隔日的清晨,皇宫之中的走廊转角,卫锦绣就这样与吴道子相遇了。 命运的齿轮还是快速转动,卫锦绣同样震惊,只是在这份震惊中多了这份敌视。
第42章 携手并进 廊下的风卷着紫藤花瓣掠过时,卫锦绣正抬步往暖阁去,迎面便撞上了吴道子。 他手里还捏着支狼毫,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袖口沾着点淡墨。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间距不过五步,廊柱投下的阴影斜斜切在中间,把日光劈成了两半。 卫锦绣的手不自觉往腰侧摸了摸——那里常佩着柄短剑,此刻却空着,只摸到层软缎。 吴道子先落了眼,目光扫过她微绷的肩线,没说话,只眼尾微微挑了下。 那眼神不算锐利,却像蒙着层薄雾的冰,看得清底下沉的是什么,偏又抓不住。 卫锦绣回视过去,睫毛颤了颤,指尖蜷了蜷。 她总摸不透吴道子,这人笑时温和,不笑时眼尾那点弧度却像把收了刃的刀,尤其是此刻,他没笑,只垂着眼睫看她鞋尖沾的草屑,那沉默里却像压着千钧力,逼得人要先开口。 风又过,吹得廊下挂的竹帘“哗啦”响。卫锦绣动了动,刚要抬步绕开,吴道子却忽然抬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眼快得像流星掠空,却撞得她心口一滞——他眼里有探究,有了然,还有点说不清的怜悯,像早看透了她揣的那些心事,却偏不戳破,只拿这目光困住她。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刚要出声,吴道子却忽然勾了勾唇角,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笑。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打了个转,随后他便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走。 墨色的衣摆扫过廊柱,没带起半点多余的声息,转眼就拐过了回廊。 卫锦绣还站在原地,后背已沁出层薄汗。 方才那短短一照面,竟比在军营里拼杀一场还累,那无声的角力里,她竟没占到半分便宜。 她缓了缓气,没动——她在等寻影。 果然,不过片刻,空气里忽然飘来丝极淡的、属于松烟墨的气息—— 那是寻影常用的熏香,平日里极难察觉,此刻却被卫锦绣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像片被风卷着的柳叶,悄无声息地跃上旁边的老槐树。 树影里,一道灰影正贴着树干屏息而立,正是寻影。 她显然没料到卫锦绣会突然发难,刚要缩手隐入更密的枝叶,手腕已被攥住。 卫锦绣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攥得她半分动不了。 寻影惊得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她。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藏影术”是江湖顶尖的,连敌营的斥候都没能发现过她,此刻竟被卫锦绣这样轻易揪了出来? “卫将军?”寻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发紧的惊愕。 卫锦绣松了松力道,却没放手,只垂着眼看她:“带我去找许连城,我有话跟她说。” 寻影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吴道子消失的回廊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剩风卷着花瓣落。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沉了沉:“公主命我盯着吴道子,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说罢,她抬眼看向卫锦绣,眉梢挑了挑,带着点了然的促狭:“何况,将军要找公主,还用得着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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