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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咳了声,心虚地别开眼,往寝宫的方向指了指,声音低了半截:“我就是问问,她是不是在寝宫歇着,没别的意思。” 说罢,怕寻影再追问,干脆松了手,身形一纵从树上跳下去,头也不回地往暖阁的方向走。 只是脚步有些急,裙摆在石板上扫出的声响,比平日里乱了些。 她没再多想,指尖在树干上一按,身形重新隐入枝叶,目光又投向了吴道子消失的回廊——不管卫将军有什么事,她得先盯住眼前的目标。 她抬头望了眼暖阁的方向,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 檐角铜铃被风推得轻响,一下下撞在卫锦绣心上。 她望着那扇朱漆宫门,指尖在袖中攥得发僵——方才从假山后绕过来时,满脑子都是吴道子那双眼,竟没细想,这话要怎么跟如今的许连城说。 她不是坐龙椅的女帝,只是个处处被掣肘的公主,纵有聪慧,手里却没实打实的权。 说重生?怕要被当疯言疯语;说朝堂异动?怕徒增她惊惧,反倒帮不上忙。 卫锦绣咬了咬唇,转身要退,后颈却先掠来片熟悉的气息,混着点淡淡的、她惯用的安神香。 “锦绣。” 那声唤轻得像落雪,却裹着化不开的倦,尾音微微发颤。 卫锦绣猛地顿步,回头时正撞进许连城眼里。 她就站在廊下,素色的宫装没束繁复的腰带,头发松松挽着,眼下泛着青黑,比上次见时,又憔悴了几分。 “殿下?”卫锦绣鬼使神差往前迎了两步,目光黏在她眼下的青黑上:“您怎么……” 话到嘴边又顿住,想问她怎么这副模样,想问她昨夜是不是没睡,却怕戳到她的难处。 许连城却先摇了头,指尖在袖中攥了攥,勉强扯出个淡笑:“没什么,昨夜看了些旧档,睡得晚了些,你怎么来了?” 她避得轻巧,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眼尾绷得紧,像藏着心事的弦。 卫锦绣哪里肯信?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寝殿,檐下廊柱后,隐约有衣袂微动,不止一处——是暗卫。 比往日多了至少半数,连呼吸都压得比寻常更沉,显然是绷紧了弦的模样。 好好的公主寝殿,怎会骤然加派这么多暗卫? “殿下在瞒我。”卫锦绣的声音沉了沉,往前又逼半步,几乎要与她并肩:“是谁?还是……朝中有人为难您了?” 许连城的肩轻轻抖了下,像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别开眼,抿紧了唇。 唇瓣被她咬得泛白,偏就是不肯说。 风又起,铜铃响得急了些。卫锦绣环顾四周,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一动不动,却像堵无形的墙,把这方小天地围得密不透风。 她低头再看许连城,见她垂着眼,长睫颤得厉害,像被雨打湿的蝶,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是怕了。 卫锦绣心口一揪。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许连城的手腕,声音放软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连城。” 许连城被她这声唤勾得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卫锦绣浑身一震。 那双眼太熟了。眼眶微微泛红,水汽蒙在瞳仁上,像含着泪,却又硬撑着不肯落,连带着鼻尖都泛着点红。 怯懦里裹着不肯折的倔,委屈里藏着化不开的慌——与前世永安宫逼宫那日,许连城隔着满地狼藉望她时,一模一样。 那时她是被逼到绝境的储君,如今她只是个尚未掌权的公主,可眼里的恐惧,竟分毫不差。 卫锦绣的指尖骤然发冷,攥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你在怕什么?” 声音发哑:“是谁?是谁让你怕成这样?” 许连城被她攥得指尖泛白,却没挣。 水汽在她眼里滚了滚,终于没忍住,落了一滴,砸在卫锦绣手背上,温温的,却烫得卫锦绣心头一缩。 “锦绣,”她低低唤了声,声音带着点鼻音,像被风吹散的絮:“我……” 话没说完,殿内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暗卫的暗号。 许连城的眼猛地一凛,方才的脆弱瞬间敛了去,反手按住卫锦绣的手,往廊柱后拽了拽,声音压得极低:“先进殿。” 她拽得急,指尖烫得惊人。 卫锦绣被她拉着往殿内走,余光瞥见廊柱后暗卫们绷紧的背影,心头的疑云更重了——能让许连城怕成这样,能让她骤然加派暗卫,能让她连对自己都不敢说实话的,到底是什么事? 殿门合上的刹那,廊外的风便被挡在了外头,只余下案上烛火跳动。 暗卫放下信便退得无声无息,那封牛皮纸信封落在紫檀木桌上,边角被风扫得微微掀动,许连城却没看第二眼,只垂着手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信纸的糙意。 卫锦绣的目光先落在那封信上,又转回到许连城身上。 方才在廊下窥见的脆弱还没散尽,她鬓边碎发垂着,衬得侧脸愈发清瘦。 卫锦绣喉头动了动——那日醉酒后断了片,醒来只记得自己攥着许连城的手不肯放,说了些什么全是模糊的影,可许连城这些日子的躲躲闪闪,偏让她笃定了定是说漏了嘴。 “许连城。”卫锦绣先开了口,声音比在廊下沉了些,目光钉在许连城脸上,没半分游移:“那日,我醉后胡言的那些话,我记起来了。” 话音落的瞬间,许连城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箭射中。 她原本绷得紧紧的脊背,竟就这么松垮下来,像是骤然卸了千斤力,连带着站着的姿势都晃了晃,得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 卫锦绣瞧得清楚,她扶着桌沿的指尖,“唰”地攥紧了,把那封没来得及收的信都捏皱了边角。 指节泛白,手背却隐隐透出红,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才稳住身形。 “你……”许连城的声音先哑了,张了张嘴才发出声,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你都记起来了?” 她没问“记起了什么”,倒像是默认了那日卫锦绣说的全是真的。 卫锦绣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这样。 “是啊,我的女帝陛下,又见面了。”
第43章 那些往事 而许连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那影却颤得厉害。 方才还绷着的那点防备,此刻全散了,倒露出点破釜沉舟的释然来。 不用再猜了,她记起来了,那些压在心底不敢问的、不敢提的,忽然就有了摊开来说的由头。 可这释然没焐热半分,紧跟着便是慌。 她猛地抬头看卫锦绣,眼里的水汽又涌上来,比在廊下时更甚。 那日卫锦绣醉得厉害,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这些日子夜夜难眠。 她既盼着卫锦绣记起,又怕她记起——记起了,是不是就会怨? 怨前世的结局,是不是就会怕? 怕这一世又要重蹈覆辙,干脆早早脱身? “锦绣,”许连城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你……” 她想问“你会不会怪我”,又想问“你会不会走”,话到嘴边却成了哽咽。 “那些事,苦了你了。”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是了,不管卫锦绣记起后会如何,最先浮上心头的,竟还是疼。 疼她前世守到最后,疼她满身伤痕还念着护自己,疼这命运偏要让她们再走一遭,偏要让她再瞧着她为这些旧事煎熬。 桌案上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尾悄悄泛红。 方才松垮下来的肩膀,此刻又微微缩着,像只怕被抛弃的小兽,明明是该问清楚前世疑点的人,倒先怕了卫锦绣会转身。 卫锦绣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她垂着眼笑了笑,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些,掺了点旧年的风似的。 卫锦绣迟迟没有说话,这让许连城奇怪的抬头看向了她。 烛火晃了晃,把卫锦绣的影子投在墙上,淡得像层雾,她的眼底似乎没有情绪的波动,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许连城更慌了,指尖无意识抠着袖口的绣纹,喉间动了动,没敢先出声,只满眼疑惑地望着。 而卫锦绣只是淡淡的说:“你有很多疑问,问吧。” 许连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此刻问这些,实在不合时宜,倒像她拿旧事来逼人。 卫锦绣自顾自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凉透了,她却像没尝出味儿,目光落在许连城攥紧的袖口上。 见她仍旧不说话,缓缓又倒了杯茶推了过去给她,杯沿碰着桌面轻响,才开口说着:“还是像以前一样,心虚理亏的时候总是会沉默,这一点倒是没有被重生改变。” 许连城被戳中心事,苦涩一笑,指尖碰了碰微凉的杯壁:“你倒是变了不少。” 不再是前世那样,护着她时总带着点“我多能耐”的张扬,如今温吞着,却让人猜不透深浅。 许连城望着她眼底漾开的那点笑,心里那点怕忽然散了些,只剩憋了两世的茫然与惦念。 她深吸口气,声音轻得像落雪:“那些年,我不知道的事。” 卫锦绣的指尖在微凉的茶盏上停了停,指腹碾过杯沿一道细痕,像是在摩挲旧事的棱角。 她抬眼时,眼底映着烛火,却晃出了漫天风沙——那是北疆的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割。 “那年我随父亲出征,头半年倒顺,连拔了三座城,父亲还笑说冬日里能带着捷报回府,给你捎北疆的狐裘。” 她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散了回忆里的暖:“可入了秋,战事忽然就沉了。” 许连城望着她,见她目光虚虚落在窗外,像是透过窗纸望见了当年的营帐。 她听见卫锦绣低声续道:“明明战术没差,父亲打了一辈子仗,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布防,可就是次次落被动,那日在中军帐,父亲指着地图拍案,鬓角的白霜沾着灰,他说‘锦绣你看,这几处伏击来得蹊跷,像是咱们每一步都被人算准了’——” 回忆里的帐内,油灯昏黄,卫胜粗粝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河谷,卫锦绣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发沉。 帐外风卷着胡笳声,隐约有巡逻兵甲叶相撞的脆响,那时她还只当是敌军换了将领,没承想是更深的网。 “后来呢?”许连城的声音发颤,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尖掐进掌心。 “后来?”卫锦绣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父亲去查那河谷的伏兵,中了圈套。” 画面陡然切到漫天黄沙的河谷,卫锦绣策马奔过去时,只看见卫胜倒在血泊里,甲胄被刺穿了个窟窿,手里还攥着半块染血的帅旗。 她扑过去按住父亲的伤口,沙砾硌得膝盖生疼,父亲却只扯着她的袖角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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