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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棠紧盯着好友,她现在头重脚轻,浑身不舒服,但能听清刚刚万依说的每一个字眼。 她轻笑一声,哑声道:“我为什么没想过这一天?我甚至在过去几年,想过很多次她离开这一天,如今不过是过程出了一点纰漏而已,但结果跟我预想的一样,你说的我好像很……伤心一样?太可笑了,万依,我们认识多年,在你眼里,我会为一个不重要的人离开而伤心吗?” 万依垂眼:“你伤不伤心我不知道,但你手上的伤有多痛,你自己最清楚。” 苏澄把人往外推,连带着自己也跟着出去:“走,接水,找药。” 主卧门关上,苏澄点着万依的肩:“你这会儿刺激她做什么?” “我就看不惯她那样。”万依扯唇,她在恋爱方面经验多,分手都是好聚好散,“明明自己喜欢人家喜欢得要死,嘴上却说着什么‘抛弃’‘床伴’‘不是爱情’,死不承认,现在人走了还在这嘴硬,行啊,那就承受着呗,我看她往后怎么熬。” 苏澄望向次卧门口,叹息一声:“我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杏杏都没跟我见一面。” 万依拍拍她的肩:“聚散终有时。”下巴往主卧扬了下,“里面这位难过到发烧了,还在逞强呢。” 房间里,楚晚棠垂睫,怔怔地看着手上的伤。 从小到大,她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脑子忍不住去想,如果怀幸这会儿还在身边的话,一定会泪眼汪汪地给她涂药,仿佛自己才是受伤的那个。 她合上眼,因为发烧而滚烫的气息做不到那么均匀,就连呼吸都分外困难。 等朋友们拿着药推开门,她又恢复到一脸平静。 往后几天的生活看上去也很平静。 这场高烧来得快去得快,手上的伤也到了长肉阶段,她早早回到“岚翎”开始工作模式,在公司那些人眼里,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设计部总监,生病没有影响到她半分,甚至是,她比出差前还要拼,设计和应酬一样没落下。 至于怀幸离职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谷如风和费书桃没告诉她,她没有追问的打算。 因为她多少能猜到,怀幸只是看上去单纯,实则聪明细腻且敏感,既然怀幸能知道涂朝雨是她的眼线,那肯定能猜到谷如风和费书桃也是。 是她坚定地认为怀幸离不开,才让自己故意迟钝。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早上去得早,晚上回来得晚,也没心情叫陈阿姨上门做饭,免得陈阿姨还会问怀小姐去哪儿了,而她却答不上来。 就这样清醒地过了一周,再次到了周六。 掌心的肉开始结痂,痒得她晚上睡不着,又不能去扣掉。 吃过没什么滋味的午餐,她皱起眉,来到冰箱前站定,想拿瓶酸奶出来,不过她也不确定还有没有。 却一眼看见冰箱里躺着的小番茄。 -“吃好了?” -“还要再吃几颗小番茄。” -“很酸?” -“超级。” -“那给我留几颗在冰箱,等后天回来我看看到底有多酸。”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响起她们视频时的对话,楚晚棠失神地看着安静的小番茄。 或许是怀幸觉得太酸,冰箱里还剩下不少,没坏,只是放了快十天,它们有点蔫巴。 楚晚棠眨了下眼,抬起手来,想去拿旁边的酸奶。 但乍一碰到冷气,她的手便不受控制,还是把这小半盒小番茄拿出来,转身进了厨房。 等洗好小番茄,她又从卧室里取出之前摘下就没安上的摄像头,放回到客厅立灯旁边,将镜头对准自己。 这才像一个人在家喝红酒那晚一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往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 这颗不酸,怀幸。 她咽下去,又捏起一颗,放到嘴里。 这颗也不酸,怀幸。 小番茄一颗一颗消失,眼泪却一颗一颗出现。 她模糊着双眼,拿过手机,点开微信置顶。 有点看不清输入法,她连忙擦掉眼泪,觉得可以清楚打字了,才点着屏幕:【我尝到的小番茄不酸。】 没人回。 绿色气泡映入她的眼瞳,照着她闪烁的泪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你这个月回来的话,过去一笔勾销。】 还是没人回。 楚晚棠锁掉屏幕,继续往嘴里塞着小番茄,不再是一颗一颗,而是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满,直至两腮都鼓起来,小番茄的汁水往下滴落,跟不停流的泪珠一并砸在她的睡衣上,在摄像头前的她看上去毫无形象可言。 她艰难地往下咽小番茄,却使不上咀嚼的力气。 没一会儿,她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呕吐,掌心还没长好的痂被蹭掉了一块,又往外渗着血。 等吐差不多了,她望向摄像头,轻声问:“看着我这副模样,你满意了吗?” 满意的话,能不能回来。 回应她的是满室寂静,这也是怀幸的回答。 楚晚棠不再询问,她安静地进浴室处理自己的狼狈,再出来时又是一副光风霁月模样,好似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眨眼间,新的一周开始。 年中购物街已过好几天,公司上下的人都松口气,再加上马上又要放端午节,职员们都翘首以盼。 放假前一天,楚晚棠最近昨晚工作到很晚,白天与咖啡相伴。 但她所在这层楼的茶水间咖啡豆刚好消耗完,这是她之前为见怀幸而找的理由,如今竟然成真,她沉默了一瞬,还是没向速溶咖啡妥协,这些时日来第一次下楼。 在一声声“楚总监”里,她来到楼下的茶水间。 这几天天气不错,正巧谷如风正在泡着咖啡,见到她出现,问:“楚总监,需要我帮你吗?” “谢谢,我自己来。”楚晚棠展颜一笑,看上去跟平时并无两样。 谷如风不勉强,在位置上坐下。 她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看了一圈四周,这个点没什么人,她想了下还是对着楚晚棠的背影问:“楚总监,我想问下,小怀她还好吗?我最近给她发消息她都没回,是不是玩太开心了?” 楚晚棠盯着眼前的咖啡机,没回头,也没回答。 转而问:“她当初辞职跟你说的什么理由?” “她说天太热了,不想出门晒太阳。” 楚晚棠侧头,看着外面的日光,点头回答:“她挺好的,正在外面疯玩。”她及时收回视线,“我还有工作,先上楼了。” 回到办公室,她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 满嘴苦涩也不会让她的眉头皱一下,她望着电脑屏幕里的薄荷绿裙子稿图发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点了软件的“x”键。 很快,端午到来。 全国大部分地区都很热闹,热门旅游地区人头攒动,京城的游客也多不胜数。 楚晚棠没有出门的打算,朋友们联系她,她也拒而不见,她就在家里闷着。 回京那晚过后,她再也没有去开过次卧的门,也没再开过窗,她还把窗帘拉上,将自己隐入昏暗里,没有怀幸“陪”酒,她也没有喝酒的计划,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预约一些国外的服装设计师交流。 日子一天天过,她的状态看上去依旧没什么问题。 直到6月28号晚上,怀幸消失了整整十五天,她再点开微信时,置顶的头像成了灰色初始头像,就连她给怀幸的备注也成了冰冷的“已注销的微信用户”。 她所有的神经在这一刻不自觉绷紧,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分外困难。 她尝试着再给怀幸发不会有回音的消息,而这一次,在绿色气泡旁边显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以及底下系统提示的一句“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她定定地看着这些字,眼里迅速积起泪水。 深呼吸好几次后,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了好一会儿,她先给梅总请假,再打开机票软件。 - 端午节过去,闻如玉闲下来了点。 她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墓园的怀昭,于是趁着晨光无限好,抱着一束白/菊来到墓园。 让她意外的是,怀昭的墓前站着楚晚棠。 她不知道楚晚棠站了多久,却也没有主动跟楚晚棠说话的打算,默默弯腰把花跟楚晚棠送的放在一起。 轻风吹过,楚晚棠发丝摇曳。 她偏过头,去看闻如玉,哑着声开口:“闻阿姨。” “楚小姐。”闻如玉点点头,坐下来,姿态优逸地给旧友清扫墓碑。 “您知道怀幸在哪儿吗?”楚晚棠念起这个名字都觉得好遥远,“我想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闻如玉抬头望着身前的年轻女人,很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但我不准备告诉你。” “那请问怎么样您才能告诉我?”她不想就这样算了,她可以解释。 “时微跟我说你看着小怀从1岁长到现在,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小怀?” 迎着晨间的清风,楚晚棠挣扎了一下,再度启唇:“7岁那年,我跟着我妈妈楚令仪来到云城,见到了怀阿姨和怀幸。”她细细回忆着,“妈妈知道怀幸的名字和生日以后,她本就不喜欢我的出生,自那以后对我更不上心。” “她每年都会为怀幸准备不送出去的礼物,那些礼物至今还放在她的家里,而我这个亲生女儿想要听一句‘生日快乐’,还要在7月17日那天蹭,但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她生我养我不爱我,但也会教我读书写字。” “许直勋说她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都很喜欢他,但后来因为他而分道扬镳……看上去,我妈妈应该是赢家,可她为什么活得那样痛苦?痛苦到我想去恨她,都不知道怎样恨。” “2013年8月19号,楚令仪跟怀阿姨通了电话,那通电话过后,她就去世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闻阿姨,如果当时她没跟怀阿姨打那通电话,她还可以再活几年的。不仅如此,我妈妈才死后不到半年,怀阿姨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许直勋再婚……” “于是你把这一切的账算在小怀头上?” “不,我没有。” 楚晚棠竭力否认这一点:“我只是想让她跟我一样艰苦地活着。” “楚小姐,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发现不了许直勋话里的漏洞。” 闻如玉看向墓碑上好友的照片,沉沉呼出一口气:“我也不想对着阿昭的墓说楚令仪的坏话,因为她不让。但当年,她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而是很相爱的恋人,是你妈妈背叛阿昭,跟许直勋结婚,又生下你。” “车祸,也不是意外。” 楚晚棠听着猜测的答案,眼泪往外涌出。 “还有。”闻如玉望向蓝天白云,“小怀是阿昭已故哥嫂的孩子,名字是‘怀家之幸’的意思。但遇到你,我不知道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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