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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苏蔓皱皱鼻子,索性把那个蒲团踢远些,大开大合地席地坐下来,颇为桀骜地扬起脖颈。 “那好我再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是苏局长和朱行长的女儿,有幸,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苏蔓说话也阴阳怪气起来。 “家世倒还好,正经机关单位家的,生的女儿还有惊世骇俗不结婚的,这不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再笑话也戳不烂脊梁骨,我又不是为闲言碎语活着。” 那女人叹口气,指挥着苏蔓,“你坐近些,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不要。”苏蔓的骨头从脊梁后面倒长起来了,“我三个鼻子五张嘴,八个眼睛十条腿。” 对方笑了,语气软了一些:“那不成妖怪啦。” “做妖怪多好,我多张嘴吃八方,多条腿跑世界,多双眼睛纵观古今看透人心。” “文化不错,书读得怎么样?” “有时我第一,有时林清幽第一,后来……后来就只有我第一了。” “做的什么工作?” 苏蔓终于不耐烦了,衣袖鼓风而舞,像个孩子一般抗议起来,“怎么一直问我话,阿姨您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了解你。” “了解我?”苏蔓冷笑了一声,“我都不了解我自己。” “我的人生阅历总比你长些,看人不会看错,我会有我自己的判断。” “那更可笑了,您从我长相、家世、工作、学历了解我?您问我这些不过了解了一个苏蔓的外壳,那外壳随时可以弃之不用,随时分崩瓦解。” “那我了解你什么?” “不如从我热爱什么,憎恶什么,放弃什么,执着什么来了解我。” 对方有了兴趣,尾音吊了起来:“哦?那你说说看。” 苏蔓站起来了,开始在场中踱步,言辞密集字字高亢,像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话剧演员。 “我热爱书籍、运动、聚精会神地工作。我热爱春天细雨落在嫩叶上,热爱夏天夕阳坠落天边,热爱秋天落日簌簌冬天炉火哔卜的声音。我热爱这天地间平凡的四季,岁月流淌的宁静,内心丰饶的静寂。我憎恶开会,矫揉造作的人际,憎恶权力的压迫道德的绑架,憎恶人与人之间过分亲密又格外冷漠。我放弃了被父母安排好的一生,放弃了插满人造鲜花的罗马大道,放弃了所有人加赠予我的期待,放弃了塞进我生命中无关紧要的人和世俗授予我的取向观。我执着以自我为中心,以自己的感受为第一感受,执着让自己觉得舒服快乐,执着活成我自己的样子,过我自己的人生。我是胡乱生长的一棵蔓草,风吹不到,雨淋不坏,这样子说的话,您算不算有些了解我了?” 对方目瞪口呆,完全被苏蔓这段长篇大论给震住了,她思忖了一会,只是摇摇头。 “都是孩子气的话,你们年轻人的想法,确实和我们那一代人不一样了,人哪有为自己活着的?人不都是为了父母家庭孩子活着的。” “观念早就不一样了。命是自己的,谁都只活这一次,为别人而活的人生,和傀儡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是自私,是享乐主义!按你这样活,怎么给别人关心和善意?别人又如何感受你的爱意。” “我有十万分的生命力,才有十万分的能量赠予别人,这是互相滋养的,不是各负盈亏的。” 苏蔓这些言论对方越来越听不懂了,只是惊诧、怀疑和忙不迭的否定。 “歪理一套一套的,跟我那女儿一色一样。她和我说就喜欢女孩子,要找到比这世间所有男人加起来都要好的女孩子。现在来看,你们也是臭味相投罢了,哪里比得上男人的气概担当责任心。” “哈。”苏蔓笑得极大声,不像笑更像是嘲讽。她从来没有这样放肆过,笑得在地上横躺下来,单手托着脑袋,侧身姿态懒洋洋的。 “气概担当责任心,这些词我不知道原来是为男人造的字,古往今来有几个男人担得起这几个字,我看倒是有许多女人可以。您也是女人,怎么说这些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女人?女人知书达理相夫教子足够了!” 苏蔓倒想起来了,忽而问她:“您女儿是谁。” “她叫铮铮。” “不认识。” 对方气得伸手敲了一记苏蔓的脑袋,苏蔓吃痛嘶了一声,龇牙咧嘴表情生动。 “这是她小名,大名沈鹿,小鹿的鹿!” 苏蔓不觉得惊讶,倒觉得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暖流,听到这个名字平白无故也美滋滋起来。 “铮铮?哪个铮?” “铮铮傲骨的铮,是我给她取的名字,我希望她这一生都铮铮昂扬,挺拔向上。” “铮铮……铮铮……”苏蔓轻念这个名字,很是喜欢。 “听您这个语气,那您现在是对我不满意啦?” 她对苏蔓没好气,撇着嘴神情倨傲:“不满意不满意。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自私自利满嘴歪理。只顾自己享乐,不念父母家人,脾性娇气,还爱顶嘴,没一处柔顺,没一点女人样子。” 苏蔓笑起来,一点也不恼:“阿姨您这算是真的了解我了。” 对面的女人突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慢慢地,深深叹出了一口气。 “但她喜欢,我就没办法。她说等认定了一个人,就带来给我看,可我没来得及,但现在也不晚。” 苏蔓听得云里雾里的,听不明白这些话,倒是有些困了,揉揉眼睛。 “她从小贪凉,冬天手脚冰,性子急起来总和能别人吵架,七分小聪明三分死脑筋,很粘人又很胆大,却也总因为善良被人欺负。” 她俯身过来,身上有烛火和檀香木气息,手指虚空抚着苏蔓的脸,像是在描摹每一寸线条记住她的五官。 “既然她带你来了,你也是我的女儿了,我怕你们两个小女孩过得不好叫人欺负。但我看你心眼也不少,嘴还不老实,有点脾气是好事。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苏蔓在梦里也困得睁不开眼睛,拼命揉也看不清对方的脸。意识越来越混乱了,对面的人身影也越来越淡了,她哼哼唧唧地说:“阿姨您是在夸我吗?” 身影消散了,徒留一抹淡淡的水雾般的影子,那影子仍然是抚摸着苏蔓的形状,像是妈妈屈膝弯腰赞美孩子的样子。渐渐地那一团水雾也蒸发不见了,苏蔓听到那声音仍回荡耳边,一字一句清晰。 “你们以后要常来看我啊。” 苏蔓忽然心里溢出一点酸涩,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而后她醒了过来,耳边却仍回荡着最后那一句话。 这感觉竟然像是想哭,可是为什么呢?她坐起来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久睡之后的脑袋晕晕乎乎的。 沈鹿从身后抱住了她,这才让苏蔓确认了自己是在现实而非梦境,她趁记忆尚且清晰把梦中的部分对话转述给了沈鹿。 苏蔓并不觉得怕,只觉得这梦回味无穷,她从未侃侃而谈和他人描述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而梦的余味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温柔绵密的母爱。 苏蔓亲亲沈鹿的脸,抱住她瘦削的肩胛骨轻轻拍着,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缠进发丝里轻柔地安抚着。 “铮铮?” “……你知道我的小名?”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的小名叫铮铮呢,好听,可爱,这是妈妈给你的祝福和希望。” “不是……”沈鹿表情惊恐,“妈妈这都跟你说啊?虽然是妈妈,但是……这让我以后还怎么相信唯物主义社会主义科学发展观啊呜呜呜呜。” 第52章 西园陵墓。 现在不是扫墓时节,今天又下起了雨,整个陵园显得寂而肃穆。黑色墓碑在雨水的冲刷之下水光涟涟,墓碑上描金文字就格外显眼。 绿径上远远行来两个身影,她们共撑一把透明的雨伞,个子稍微高一点的黑衬衣女人擎着伞,单手牵着穿白色外套的女人。稍矮些的她怀里抱着一大束百合,把她的脸都挡得严严实实。 沈鹿妈妈安眠在这里,沈鹿答应过妈妈,会带自己认定的人回来给她看。 山高路陡,苏蔓想把花抱过来,沈鹿不肯,因为这样就没办法牵苏蔓的手了。终于走到山腰中间,两个人的裤脚和鞋子都已经湿透。 苏蔓将带来的百合放在墓碑前,看到上面的名字是:柳烟,和梦里温婉端庄的形象很是相配。 除了花还有绿豆糕和草莓,细心裹上保鲜膜来防雨,这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糕点和水果了。 原本以为会涕泪俱下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沈鹿沉默地站在墓碑前,只听得到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从前妈妈疾风落雨般的唠叨。 下雨挺好的,下雨至少让整张脸都看起来湿漉漉的,眼泪混在雨水里也看不出来。 苏蔓深深鞠了一躬致意:“阿姨好,我是苏蔓,蔓草的蔓。” 梦里说的话原样说出来,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或许人死之后真的有一个平行的世界,偶尔和现在的世界交错衔接。 她正身以后看沈鹿,见她咬着嘴唇,牙印都咬出来了,神情是受伤且倔强的执拗。 四年前,因沈鹿辞职取向被公开的事情,和父母的关系彻底闹僵,他们没日没夜上门来质问沈鹿,密不透风的施压让沈鹿几近崩溃,但这些并不是让当时的沈鹿消极枯萎的主要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那期间柳烟查出了乳腺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彻底扩散了,她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是沈鹿在医院里陪她度过的。 可想而知,那是人生中无限阴霾的一段时光了。 “在那之后,我和爸爸也有了隔阂,我们一见面就会大吵,两败俱伤关系破裂。他不愿意再和我见面,要我认错改正才可能原谅我。他始终觉得,因为我的任性妄为才气得妈妈生病,我是不孝的女儿……我是杀了妈妈的凶手。” 凶手。这个词让苏蔓浑身一凛,这对于沈鹿而言更是插在身上的一把刀,四年了都没有拔出来的一把尖刀,她拖着鲜血淋漓的身体一直走到现在,让刀子和血肉长在了一块。 沈鹿在竭力控制自己哽咽的声音:“理性角度上来说,我知道乳腺癌的发病和短期内的刺激并非绝对关联,但是我也一度自责,如果没有因为我的事情,妈妈心情愉悦一些,是不是恶化就不会那么快,或许妈妈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苏蔓知道现在不是打断沈鹿说话的时机,她需要把委屈和自责都宣泄出来,于是她静静地听。 “我想,妈妈还是在生我的气的,不然怎么会……这么久了也没有托梦给我过。我……从来没有……梦到过妈妈,一次都没有。” 妈妈一定是还在恨自己的,沈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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