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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贞观与姜见黎方才还剑拔弩张一副不死不休之状,才多说了几句,二人就转而关心起旁人的家务事来,这般转变令姜见玥感到费解,她暗自打量姜见黎的面色,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然而什么也看不出来。 “阿玥?阿玥?” 萧贞观连声叫唤,姜见玥才回过神来,“回禀陛下,大晋律法中的确没有禁止丈夫与未生男嗣的妻子和离,不过虽未禁止,但当年凤临帝在修改律法的婚姻篇时着意添上了一条,若是丈夫因妻子未生男嗣而提出和离,则需在和离之时将半数家财分与女方才可和离。” “那宁家……” 姜见黎知道萧贞观想问什么,接道,“臣私下查探过,宁家姊妹生母蔡氏非长安人士,乃是黔中人,娘家相隔千里无所依仗,蔡氏因不愿连累其女自请和离,和离之时只得十两银,一直寄居在京郊女观中,帮着道观做伙计讨生活,宁七娘便是见不得其母困顿,才借宁十郎的身份在万方楼做工,所得银钱尽归宁家,唯有赏钱可以偷偷接济其母,被臣识破身份后,臣与她重新签订了契书,契书上压了一半的工钱作为赏银,供她接济其母。” “此法终究治标不治本,”萧贞观颇为不解,“既然宁家如此对她们母女,为何宁七娘不离开宁家同其母一道离开?” 萧贞观高坐明堂,如何能懂得像宁七娘这样的女子彻底脱离家族有多么不易,便是凤临帝将律法一改再改,沉珂千年的伦理纲常,也难以轻易撼动。 无论是姜见黎还是姜见玥,都无法明明白白地为她解释清楚,只能告诉她,“陛下,蔡氏离开之时,宁七娘的两个妹妹不过两三岁,她自己也才五岁,她们的长姐十三岁,何况她们不止姊妹三人,而是姊妹九人,蔡氏从未读过书,只能做些粗使杂活,加之身子又不好,想要养活她们姊妹九人谈何容易。” 萧贞观没想到这一层,听了姜见黎的解释才对蔡氏母女的困境有了些许了解,“姜园监,宁家的事朕知晓了,只是今日之事,你还没有告诉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瞒陛下,此事臣也是站在院外听了个囫囵。” 今日姜见黎刚寻到宁家的门墙,才听了几句吵,没听出个所以然就见蔡氏捂着脸跑了出来,不过她虽未听到全部,却听到了一句关键的话。 “其中有一句是,‘便是他家富贵,吾儿又岂能给人家做小?’” “做小?”萧贞观又是一阵疑惑,求助地看向青菡。 “陛下,做小就是做妾。”青菡解释说。 “也不一定是为妾,”姜见黎从来不惮于以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人心,“妾有贵妾,有良妾,有贱妾,可有的,连妾也不是,顶多算通房,甚至外室。” 萧贞观恍然大悟,“就像后妃也有品级一样,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 “那么姜园监是觉得,宁杞郎卖女求荣?” “臣听宁七娘提过,她的长姐、次姐入高门为婢,三姐本也要去的,可是跟着一个西域来的商队跑了,一直不曾回来,四姐嫁了京兆府小吏为妾,五姐入道,六姐早夭,余下两个妹妹年纪都还小,若是以宁杞郎对待前头几个女儿的态度推测,蔡氏话中的意思怕不是他要女儿去当个贵妾。” “这一切只是姜园监的推断而已。” “蔡氏隐忍多年,从未上过宁家的门哭闹,此番她不管不顾登门,情况必然不会太好。”面对萧贞观的质疑,姜见黎依然坚定地认为宁家之事不会那么简单。 “那么,姜园监要朕怎么给宁七娘母女做主呢?” 萧贞观似乎有所妥协,这让姜见玥感到惊讶,毕竟事情还没有明明白白搞清,她就答应为蔡氏母女做主了? 萧贞观的态度同一开始回宫时简直天差地别,姜见玥甚至开始怀疑姜见黎要死要活地闹了一场是故意的。 “臣希望蔡氏母女得到应得的,仅此而已。”姜见黎回答。 “你怀疑宁杞郎当年故意隐瞒家产?”萧贞观沉吟,“可此事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再追究的话难度不可谓不小,何况你怎知蔡氏母女一定想要重翻旧事呢?” “陛下若是不忽然出现在宁家门前,臣就能试探出来了。” 试探出宁七娘自救的决心,也给宁七娘一个选择的机会。 萧贞观闻言扶额,“你还怪朕去的不是时候耽误了你救人大业是吧?” 姜见黎在她面前时,少有会和颜悦色好好说话的时候,气过了一阵,眼下再被阴阳怪气地讽刺,反而能够气定神闲。 “若是陛下愿意给臣一个机会,臣任凭陛下处置。” “你想帮就自去帮,非得要求朕做什么?朕还能拦着你但行好事不成?” “陛下若不站在臣这边,追溯往事之时,有心之人用‘家务事’三字就足以将此事压下去。” 姜见玥深吸一口气,无奈道,“陛下,京兆府事务繁杂,未必就不会出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时候。” 姜见黎诧异地看向姜见玥,她说得委婉,没想到姜见玥竟会帮她解释个明白。 萧贞观的脸色又开始不好,这不是在说她治国无方,手下官吏尸位素餐嘛? 姜见玥从来唯萧贞观之命是从,此番行为已是大胆。出于投桃报李之心,姜见黎上前稽首,“陛下,县主直言,陛下纳谏,海纳百川,方是明君。” 萧贞观倾身向前,单手托腮,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移动,“你二人相处何时变得这般融洽了?” 简直心有灵犀,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姜见黎正色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行啊,就事论事的姜园监,朕可以站在你这边,你想多管闲事也可以,但是那你别忘了你是万作园监!” “臣绝不敢忘!臣代七娘母女谢陛下。” 七娘? 叫得还挺亲切。 萧贞观不免感到好奇,姜见黎这般无利不起早的人,会白白地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楼伙计? 她倒要看看姜见黎到底想做什么。 承露观在长安城郊,同万作园是两个方向。 姜见黎起了个大早,先往菜圃里查看了胡瓜的长势,给瓜蔓补了点水,而后又去万作园盯了会儿屋舍建造的进度,之后才骑马前往承露观。 按照宁九娘所言,她的阿娘与五姐都在观中。 承露观是一座女观,坐落在天骏山东山一侧,在一片松林后头。观中香火不咸不淡,姜见黎入观时已是正午,一路过来只零星遇上几家马车,马车中载着女眷,都是来进香的。 观主道号法云,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她原也是高门里的贵女,因一心痴迷修道,这才入道。宁九娘的五姐便是法云的弟子之一,道号妙仪。 宁九娘早早等在了观中,瞧见姜见黎的身影,远远就迎了上来,“娘子您来了。” 姜见黎将马交给小童,跟着宁九娘往道观后院走,“你来时家里人未曾说什么?” 宁九娘拂开挡路的柳枝,“我同阿耶他们说我能劝劝五姐,这才能出来。” 姜见黎抬头望向前方,檐下站着一位身着道袍的女子,眉眼同宁九娘有些许相似,但又格外不同。 “她就是你五姐?” 长得着实太好了些。 就容貌而言,不比萧家人逊色。 姜见黎回过味来,“你阿耶是要将你五姐送去给人为妾?” 宁九娘拖着嘶哑的嗓音道,“不是为妾,是,当外室。” 宁五娘瞧见了她们,盯着姜见黎打量了一会儿,才步下台阶走近施礼,“姜施主。” “妙仪道长。”姜见黎抬手还礼。 跟随妙仪进了屋中,姜见黎才发现屋中还有一人,形容枯槁,面色憔悴,隐约同姊妹二人形似,想来就是蔡氏了。 “黎娘子,”蔡氏放下剪了一半的春胜,局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给姜见黎倒水,“只只有白水,您不要嫌弃……” 姜见黎在高桌前坐下,接过陶杯将白水一饮而尽,“不嫌弃,您坐。” 蔡娘子慌得连连摆手,“您是贵人,我,我怎能与贵人同坐……” “我哪里是什么贵人,”姜见黎兀自一笑,“您坐吧,我想详细听一听那日发生的事。” 提起前事,蔡氏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哽咽着说,“实在是老妇无能,不能护好自己的孩儿,当初将她们姊妹留在宁家,是期望宁杞郎看在她们姊妹是宁家骨血的份上,能给她们一处容身之所,也总比跟着我无依无靠来得好,可谁知宁家养她们,也不是白养的,竟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老妇这几个女儿,大娘、二娘都已经为奴为婢,三娘本也要去的,她自小主意大,不愿意,就跑了,眼下也不知是死是活,四娘虽嫁的尚可,可那也是妾,可怜我五娘,”蔡氏说着拉过妙仪的手,“我五娘生得好,宁杞郎养了她这些年,想来个奇货可居,要不是观主收留,我五娘早些年就要跳入火坑了,可是过了这么多年,宁家还不死心,还有我的七娘、八娘和九娘,都只能在宁家熬着……” 姜见黎耐心地听蔡氏说完,而后才问,“蔡娘子,什么叫‘过了这么多年宁家还不死心’?”
第三十四章 “五娘,生得貌美。”蔡氏一提起这事儿,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可美貌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哪里是什么幸事。” 姜见黎沉默不语。 蔡氏的意思,她明白。 美貌一贯只能作锦上添花之用,若无家世无运气,空有美貌便犹如稚子怀璧过闹市。 “五娘十岁起就从未出过家门,三年前,七娘在集市走丢,她为了寻妹妹,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走出宁家,谁知运气不好,遇上了礼部孙侍郎家的郎君,”蔡氏一边抹泪一边叹气,“幸而得承露观的真人收留,五娘才能借入道暂避,真人原也是高门贵女,孙家郎君一开始还有所忌惮,不敢再提让五娘入府为妾之事,过了几年,原以为孙小郎君早已将五娘忘了,可这段日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孙小郎君频繁造访承露观,还提出要五娘当她的外室,宁家竟也能同意……” “五娘入道也有度牒文书?” 姜见黎问到了关键之处,蔡娘子摇了摇头,“当年让五娘入道之事权宜之计,原想等孙小郎君厌了淡了,就让五娘回家去,所以,所以……” 所以没有度牒文书,宁五娘便不能算作真正的道人。 “那孙家小郎君是不是知道了五娘身份作伪?” 蔡娘子便是不回答,姜见黎也晓得,孙家定是知晓了宁五娘入道的内里实情,才这般死缠烂打。 “真人倒是日过,不如就此立下度牒,去官府留了文书,让五娘真正入道,可孙家势大,便是观主真人亲自去送,官府也不收。”蔡娘子哀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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