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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可不是牙牙学语不认路不记事的小孩,她已经十二岁,十二岁的小娘子便是同阿耶继母走丢,难道就不能自己走回去?再则,孙家即便胆大包天,敢在上元灯会上绑人,九娘难道就不会呼救? 每岁上元佳节,灯市都人流如潮,为防出现意外,这一日长安城内的中央禁卫皆会出动,协助巡逻,维持秩序,防范歹人。 姜见黎久不在长安,但是她特意打听过,上元灯会十多年未曾出过意外,怎么的就那么巧,新帝登基的头年,就有女孩走丢? 姜见黎惯常会将事情往最恶劣最糟糕的方向想,所以她忍不住怀疑,宁九娘被孙家绑去,是宁家同孙家里应外合,说得再直白点,她认为这事儿同宁杞郎夫妇脱不了干系。 方才姜见玥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知道是什么。 无非就是,天下怎会有舍得抛弃儿女的耶娘。 姜见玥不曾见过,并不意味着她不曾见过。 世人逐利,便是当了父母,也是人,是人,就会权衡利弊,若是有更大的利益在前头,抛儿弃女,或是为了其他孩子牺牲另一个孩子,又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不知,孙家给予宁杞郎的利益,究竟是什么? 姜见黎换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粗布麻衣,系上衣带后在荆葵跟前转悠了一圈,问道,“你瞧着还有何处不妥当?” 荆葵压根就不知道姜见黎想做什么,抠着手中的半个果子疑惑开口,“娘子穿了这身衣服,是要去哪儿?” “罢了,”姜见黎对着铜镜照了照,“衣裳应当不会被人认出来。” “哎,娘子,您刚回来又要出门?”荆葵指了指屋外,“太阳都快落山了。” “嗯,我不回来用晚膳。” 姜见黎从后门出了王府,与此同时,姜见玥安排的人也开始行动,前去孙家打探宁九娘的下落。 这回去宁家,姜见黎在小路与大道之间择了大道。 大隐隐于市,大道人多,反而能做遮掩,小道人迹罕至,她一个生面孔一出现怕是就要惹人注目。 为防被人认出来,她改了一贯利落的发式,挽了寻常的妇人髻,发间一朵缠花,是长安寻常人家的妇人最时兴的打扮。 “娘子,您要买些什么?” 姜见黎挎着篮子在卖鱼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年轻女人,见姜见黎有意,热情地招呼她,“娘子,我这儿的鱼都是新鲜的,是今日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姜见黎蹲下身,翻拣了几条鱼,鱼目混沌外凸,必不是新鲜的鱼。 觉察到要找的人即将走远,姜见黎也起身欲走,卖鱼的娘子急忙阻拦,“哎,这位娘子,你将我的鱼都翻拣烂了,怎的一条不买?” “若是想要鱼新鲜,日后抓活的养在水中,”姜见黎随手拎起一条鱼,扔下块碎银把腿就走,留下卖鱼的妇人捧着碎银一脸疑惑。 提着鱼走街串巷,走了许久,天色渐暗,宁杞郎却一点停下来的意思的都没有,姜见黎开始怀疑她已经暴露了踪迹,宁杞郎实在戏耍她。 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宁杞郎忽而在一处不起眼的门舍前停下了步子。 姜见黎急忙顿足,等宁杞郎进了门舍,她才慢慢靠近,翻墙的事儿她做得熟,轻手轻脚地入了院子,走了没两步,就隐约听见屋内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你来时没遇上什么人吧?” 说话的是个女人,从声音猜测,对方算不得年轻。 “没,我来得小心,绕着平康坊拐了好几回才敢过。” 平康坊? 姜见黎环顾四周,原来这里竟是平康坊,怪道方才跟来时,周围闹哄哄的。平康坊中酒楼众多,处处皆是寻欢作乐、寻花问柳之所。 宁杞郎来这里做什么? “孙小郎君怎么说?”女人又问。 宁杞郎叹了口气,“五娘整日缩在承露观里,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出来,根本无处下手。” “她不出来就将她引出来啊!”女人激动得提高了声音,“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春闱了,陛下登基初年开恩科,若是此次吾儿失了机会,还要再等两年!” “我知道,我知道,你小声些!想让人听见不成?” “小声些小声些,你这么怕别人知道,此事还做什么!”女人越来越激动,“宁杞郎,你莫不是舍不得你那五娘,后悔了吧?!” “怎会,怎会,此事事关我们孩儿的前程,五娘若是能遂了孙小郎君的愿,也是她为这个家出了一份力。” “这个家,”女人冷笑不已,“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和阿谅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外人!” “哪里就是外人,我这不正为阿谅想法子吗?” “法子?你想什么法子?法子孙小郎君已经送到了跟前,只要他得了五娘,恩科的试题……” “嘘嘘嘘嘘!小声些!被人听去是要掉脑袋的!” 姜见黎隐在窗台下听了半晌,越听心中越惊骇,手中的死鱼仿佛变得有千斤重,坠得她胳膊发酸。 她这是什么运道,好不容易发一回善心,多管一回闲事,竟让她撞上了一回科考舞弊? 她对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还算有数,此事已不是她一人之力能调查得清的,思忖了片刻,她没有继续听下去。 踏着月色急匆匆回到王府,连手中的鱼都没来得及搁下就径直前往中庭寻萧九瑜。 “杨长史,阿姊从宫里回来了没?” 姜见黎少有这般着急的时候,杨长史以为是万作园发生了大事,急忙将她引去书房,“王上才回来不到一刻,正在书房里头。” “快带我去见阿姊。” 萧九瑜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就见姜见黎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杨长史将人带到后,十分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还替二人将门掩上。 “你怎么穿成这样?”萧九瑜上下打量了姜见黎一眼,目光定在她手中那条死鱼身上,一副一言难尽之色,“这鱼是得死了多久了?你买的?” 姜见黎提着鱼赶了许久的路,此刻胳膊发酸,急着想找一处地方将鱼放下。 萧九瑜指了指屏风旁的水缸,那水缸是夏日里养荷花用的,眼下里头除了水什么都没有,姜见黎三两步上前,果断地将鱼放了进去。 “你从哪里来的?”萧九瑜丢给她一方净帕,让她将手上的鱼腥气擦干净,“宁家的事解决了?” 姜见黎摇头,“宁家的事,我一人解决不了。” 萧九瑜意外地挑眉,“又是死又是求的,好不容易让陛下在这件事上对你言听计从,你现在说你解决不了?怎么,出现了什么意外?” “阿姊,宁家的事没那么简单。” 起初姜见黎以为,这是一个有权有势的高门子弟见色起意的案子,但眼下她不这么认为了。 萧九瑜正色起来,“有多不简单?” “宁杞郎养了一外室,外室有子,今岁参加恩科。”姜见黎长话短说,“对宁五娘见色起意的孙茂为礼部右侍郎之子,孙侍郎恰在陛下钦点的科考官之列。” 萧九瑜眸光一滞,“阿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见黎抬手躬身,“臣以为今岁科考有学子考官舞弊,请殿下彻查。” 屋内有淡淡的鱼腥气传来,萧九瑜掩住口鼻问,“翊王府的牌子在身上吗?” “在。” “那就赶紧将你的鱼带走,”萧九瑜佯装扇了扇,“此事急迫,也别换衣裳,趁着陛下还未歇息,赶紧入宫去见她,将你今天做了什么听了什么,一五一十告诉她。” 姜见黎放下手,“阿姊不管这事儿了吗?” 她可不大相信萧贞观,此事由萧九瑜来管,她才安心。 “谁说孤不管,”萧九瑜挑眉。 明白了。 萧九瑜想拿此事给萧贞观练手。 姜见黎还能说什么。 “是,那阿黎即刻入宫求见陛下。”
第三十六章 勤政殿中,萧贞观累了一日,脑袋才刚沾到枕头,青菡就急匆匆而来,脚步声撞乱了一殿沉香。 今夜殿中燃的香是司香司才调配出来的,有安神助眠之效,萧贞观特意为此香取名景眠香。景眠,景眠,一夜好眠,谁知才用上这香,就出了事,今夜注定是无法好眠了。 萧贞观认命地撑起半个身子下了榻,青菡还未走到近前,她就自个儿穿好了外袍,套上了鞋袜。 “希望你给朕带来的消息还不算太糟。” 萧贞观紧张地深吸一口气,问青菡,“不会又是加急传书吧?” 一个多月前南北使臣同叩勤政殿之事仍令她心有余悸,要是地方再出事,她就只能将阿姐也派出去了…… “倒不是地方传书。” 萧贞观刚松了口气,就听青菡接着道,“是姜园监。” “姜见黎?”萧贞观转头看了眼殿中香漏,狐疑道,“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瞧姜园监的神色像是有急事,”青菡请示萧贞观,“陛下,可要今夜见一见?” 萧贞观打了个哈欠,“怕是宁家的事。” “那臣去告诉姜园监,让她明儿再过来?” 青菡转身欲走,被萧贞观制止,“罢了罢了,朕都起来了,就见上一见吧,让她进来。” “进来?”青菡疑心自己听岔了,“陛下的意思是,要在寝殿接见姜园监?” “嗯,”萧贞观拢着头发绕过屏风,走到梳妆台旁,“先让她进来候着。” 姜见黎进了寝殿,左看右看都没瞧见萧贞观的身影,只好出声道,“臣姜见黎请陛下安。” 无人回答。 她只好重复了一遍,殿中还是静悄悄的,闻了半盏茶的景眠香,还不见人影,心下着急,正欲重复第三遍,左侧隔了三丈远的屏风后头忽然传来的人声,“朕听到了,你大半夜请朕安,是觉得朕太闲了不成?” 姜见黎循声走过去,在屏风后站定躬身,“臣深夜惊扰陛下,请陛下恕罪。” “嘶——”屏风后传来一声痛呼。 姜见黎急忙绕过去,只见萧贞观披着宽大的外袍跽坐在妆案前,身旁跪着一名宫人伏地请罪,“陛下饶命,婢子一时失手。” 萧贞观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罢了,你下去吧,”她随手拿起一支玉簪反手递出,“姜园监会不会挽发?” “臣,手艺不精。”姜见黎诚实道。 “那也是会的,是吧?” 萧贞观手中的玉簪晃了晃,姜见黎无奈走过去,双手接过玉簪,正欲动手,这是萧贞观忽而睁开了双眼。 铜镜中映照出了姜见黎此刻的衣着打扮,萧贞观精神恍惚地转过身揉了揉双眼,仔细打量了一番后才开口,“你怎么这副打扮?” 姜见黎灰头土脸的,身上罩着粗布麻裙,头上梳着妇人髻,斜插一朵缠花,还是她从未见过的花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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