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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粟仍保持着不屑一顾的姿势,一声不吭。 沅芷又道:“谁派你来的?” 凌粟不答,但哼了一声。 沅芷慢慢坐下,漫不经心道:“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只希望一会儿你还能做个哑巴,一声不出的,我便服你。” 地下的人瞬时抖了抖,抬头怒目道:“你们想干什么!” 沅芷笑着说:“你不会以为我们只是捆你一夜,第二天便送你去官府罢?万一你在官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们果然是坏人!”凌粟开始剧烈挣动,一双眼喷着火。 沅芷听了,转头面向我,我也看着她,会了意。我道:“你一个夜闯卧房的,不是坏人?” 凌粟昂首道:“我进的是坏人的房,偷的是坏人的东西,当然不算坏人!我是为民除害!” 我继续道:“你偷之前就知道我们是坏人了?你这小姑娘,惯会瞎扯。” 凌粟更大声道:“你们是那狗货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人?!”额上的筋暴起了两根。 沅芷又转头向我,眼神里飘着一丝疑惑,我亦不解,“朋友是……”我刚想问,忽然脑内闪了闪,忆起了她昨日问我时,我说了一句“暂且借了朋友的院子住”…… 我朝沅芷使了个眼色,沅芷会意,我们两个就从里间出来到了外面。 “朋友是怎么回事?”沅芷一出了门便问。 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要怪我,当时我和她到了巷子口,我见她神色不对,以为她起了疑,就骗她说只是京城的一个朋友借给我们住,不是我们自己的院子。所以你这院子到底怎么来的,怎么听她的意思,这里曾经住着个恶霸。” 沅芷想了一会儿道:“我让噙梦找一个僻静不引人注意的小院,她替我找了此处,这小院应当是朝廷的公产。里面那小姑娘说的大概是在此之前的人了。” 我道:“那怎么会成朝廷的房子了?” 沅芷道:“无非是犯了事,查办后一应财产都充了公。听小姑娘的意思,这人原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恍恍然噢了一声,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和她说实话罢,继续骗着?”但平白身上沾一个“恶霸之友”,想想挺冤,何况她还帮过我,我心中有愧,她心中想必也是不爽快的。 “先继续骗着罢,她肚子里也有事瞒着呢。”沅芷说着便转身进了屋,我也快步跟上。凌粟一见我们回来,便开嗓道:“你们在外头偷偷算计什么?告诉你们,我身上什么值钱的也没,只有一条贱命,你们大可拿了去!” 小姑娘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不知哪里胡乱看的,也学得江湖豪侠视死如归的模样,躺在地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炯炯发亮。 “小姑娘,其实我们也不想伤你,都是误会。”沅芷走近道。我也跟着近身,蹲下来道:“是啊!凌粟,我之前不是和你说的很明白吗,那只是我们在京城的客人,并不是朋友。” “呸!少骗人,你当我傻的吗?只是客人,那狗货能借这院子给你?我怎不知黑心烂肚的玩意儿竟有这番侠义心肠。你们若不是一丘之貉,她断不会这么好心!”凌粟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骂,我蹲下去接了个满怀。我不动声色地起身,往后面的圆凳上坐了,现下只可远远地交涉,不可冒进。 沅芷在这片火热的空气中丝毫未受影响,仍兀自淡然道:“你似乎与那个人有很深的仇。” “我……!”凌粟猛然警觉了起来,欲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闭了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重归冷静的脸,脑中慢慢浮现了她站在树下时的画面,也是这样沉默的,望着秃梅枝。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 “这院子以前是不是你家啊?”我问道。 凌粟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惶,也有几分震怒。我知道我猜对了,她那时抬头望着梅树,有几分少年人难见的落寞,像是与这棵梅树分别了很久,才回来看它。 “哦,原来如此。”沅芷微微点头,“原来那个人夺了你的家。” “现在你们知道了,想必以你们的手段,也马上就能知道我和我娘现在的藏身之所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罢!你们今天不解决了我,就等着我来日寻仇,你们和那个狗东西,就等着被我千刀万剐!”凌粟神情激越。 我按了按太阳穴,小破孩子委实冲劲太足,这要是遇上歹人,原先没杀心的也硬是被她一句一句激起来了,眼下应当迂回战术嘛!我像是忘了我就是那个歹人,在一旁替她担忧起来。 沅芷未作回应,蹲下身去解凌粟脚上的布带。 “你要干什么?!”凌粟大叫起来。 “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有误会,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自然不必再捆着你了。”沅芷将布袋往桌上一丢,又回头看凌粟,道:“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现在就把你手上的也解开,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关你们什么事啊。再说你们难道需要我告诉?找那个狗人啊!”才解了脚上布条,凌粟就想趁人不备踢翻沅芷,被沅芷一手擒下。沅芷笑道:“别白费力气,方才中了你的迷香,你也逃不出我三招,何况现在?”凌粟别过头去,不言语。 沅芷放了手,起身摇头道:“唉没法子了,算我服了你了,我告诉你罢,我们是朝廷派来专门调查你们这儿的。现在你可愿意说了?” 我诧异地看向沅芷,这就坦白了?你可是公主,会不会太随便了点…… “你说朝廷派来的就是了吗,这年头的坏人真是什么没谱的话都敢说。”凌粟不屑地连头都懒得移一寸。 这孩子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在一旁暗笑不止。 沅芷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押到她面前,凌粟口里说着不信,眼睛却偷偷地瞥了好几眼,终于定睛看起来,“钦——差——,萧泾,钦差萧泾?!你真是朝廷派来的?” 我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萧泾,那是谁? 沅芷点头道:“千真万确,我就是萧泾。我想你知道,伪造朝廷命官的腰牌,论罪当诛,我没必要卖给你这么大的把柄。” 看着沅芷一脸严肃,我的心头喷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之气,这人出门到底是带了多少块假牌子! 凌粟转动着乌黑的眼睛,忽然指着我道:“你是钦差,那她是什么?” 我上前一步,“我也……” 话未完,“她是我贴身丫头,一路照顾我衣食起居,不过未免人起疑,我们如今扮作姊妹。” 我半张着嘴,只觉喉咙口有无数句话要宣之于口,诸如“为什么此刻你的腰间再多不出一块牌了”,“贴身丫头是什么鬼,你看我哪像个丫头”,一时楞在了原地。凌粟瞅了我一眼,道:“怪道呢,呆呆的,我说她不像办事的。” 天煞的!公主伴读、太医院未来之星的本医师,哪里不像个会办事的?
第二十五章 沅芷低头轻笑了一声,“现在你总该放心说了罢。” 凌粟则道:“你们既是钦差,怎么不住衙门里去,偏偏住在这儿?” 这小鬼警戒心倒重,心里分明还有疑,倒是个聪明的娃。既聪明便不该看不出我与沅芷乃是不分上下,各有所长的关系,想来是我表现得不够多,我于是上前一步,沉稳道:“那自然是因我们此次是秘密探察,如何能让官府知晓?另外,这院子已非你口中之人的房产了,现在是公物,属朝廷的。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什么会归入朝廷,对么。恭喜你,你口中那位狗人应是伏了法,财产被没收啦。” 凌粟瞳孔微张,被捆在胸前的两只爪子也攥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我以为她又要破口大骂,却只听得她喃喃说了句:“原来已……这么快……” 沅芷听了,道:“也不一定,兴许这院子已转手了几次,那查办的就不是你口中那个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查查。”说完,将凌粟手上的布条解开。 凌粟甩了甩手,一跃而起,站定道:“不须麻烦了,她若进去了自然很好,若没进去,那就是老天有眼,定要叫她栽在我手里,我只想快快长大了亲手了结了她,再便是……等我赚了钱把这院子再赎回来。” 她说亲手了结时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然越到后面声量越微,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大约屁大的年纪,打打杀杀是胸有成竹的,如何赚钱养家尚在摸爬打滚中。 眼见她这一番真情流露,我实在不忍给她当头一棒。其实,既已归了朝廷,便再无法轻易赎买了。罢了罢了,日后再替她想想法子,她眼前既坐着当朝公主殿下,什么宅子弄不到的。 沅芷拍了拍凌粟肩膀,道:“好姑娘,是个有志气的,我看好你!” 凌粟微微红了脸,手轻挠着脸颊,讪讪道:“你们刚才是要听这院子的事?我现在说么?”同方才怒骂咆哮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我拉她坐下,道:“都三更天了,你不累?”我其实是不想累着沅芷,小鬼一脸精神抖擞,纵是放了她回去,她今夜怕也难眠。 凌粟果然摇头:“我不累!” 沅芷便说:“那就烦你讲讲,你们家究竟发生了何事?” 凌粟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家原先是做肉行的,在熙麟巷有个铺面,那巷子两边都是卖猪肉的铺子,我家在里头也不算小了。我小时候是住在熙麟巷的,后来五六岁懂事了,我娘就想另找个地儿住,因为熙麟巷太哄闹,每日光杀猪就要杀上百头,我娘说那对我不好,叫我好好读书。后来就找到了这方院子,我们家那会儿还宽裕,我娘当即就买下了。搬过来后,我娘对这院子越看越喜欢,既安静,左邻右舍又多是书香人家,白天我娘去铺子,就放我和巷子里的同龄孩子玩。一直到了我十岁,那一年县里染了猪瘟。” “猪瘟?”沅芷皱眉道。 凌粟十岁,那便是四年前,那会儿沅芷在西南打仗,回来已是第二年春天的事了,猪瘟也止了,况且猪瘟只是在淮县与紧邻的几个小县有,并未传到京城,所以只在最初起来时,在京中有所震动罢了。那时我府里的桌上好几天都见不着一片猪肉,我捧着只碗不知夹什么吃,郁郁寡欢差点得了“思猪病”,是以她一说起猪瘟,我便想起有这回事。 我低声向沅芷略说了说,沅芷听了颔首道:“之后如何了?” 凌粟多看了我一眼,大约对我高看了一分,又接着道:“那年的猪瘟让很多肉铺子关了门。我虽不明白买卖上的事,但只消看我娘的神情,也知道铺子艰难。其实那会儿我家已不如先前富裕了。那几年外头老打仗,里头也不闲着,老示下叫我们预备着肉,官府来买,说是买,和强要了去也没什么分别,给的价去市面上买半截猪尾巴都不得,却要大半个蹄子。一次还成,次次都如此,谁还能赚钱?好多人改行了,熙麟巷也冷冷清清的。我家因为有些家底在,我娘说再撑撑,等公主殿下打了胜仗回来,日子就会和原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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