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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看着不大,与凌粟差不多年纪,只是从头到脚装饰华丽,明显出身富贵之家。连那几个丫头穿的也是绫罗绸缎。方才她一行从我身边经过,我以为只是碰巧走这巷子,根本没想到她们也是来买包子,还是插队来买。 那锦衣女子哼了一声骂道:“穷鬼!我今日大发善心来买你家包子,你不要不识抬举了。速速包两个包子给我,我还能绕你不死。” 凌粟瞪着她,只吐了两个字:“排队。” “你!”锦衣女子竖起个指头指着凌粟。凌粟眼睛不眨一下,分毫未动。 身后的丫头也蠢蠢欲动,纷纷撸起了袖子,对锦衣女子道:“小姐,甭跟她废话,直接揍一顿保准学乖了。” 锦衣女子大声道:“给我把她按住!”几个丫头一哄而上,三两下就把凌粟按在桌上。凌大娘急道:“你们住手啊,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听就是了。” 我纳闷凌粟的功夫不至如此,毕竟大半夜翻墙做贼手脚十分敏捷,之前虽说是沅芷被香迷了神,但凌粟总归在她手下撑了数招,怎么此时竟不作丝毫反抗。 难道是这位锦衣小姐身份贵重,凌粟不愿招惹?凌粟这孩子总体而言,很识大体,也很沉著,之前嘱咐她别告诉任何人我和沅芷的身份,她便能守口如瓶,连她亲娘都不告诉。此刻,应当是为了保住她家包子铺,愣是一声不吭地被她们按着头。 我飞快将水瓶茶碗放在角落,走到锦衣女子前,道:“大家都是来买包子,你怎么插队?店家不卖你包子,那是尊重其她辛辛苦苦排队的人。偏偏你还大呼小叫的,没半点涵养,识相的赶紧走。”我思忖着我不是这包子铺的伙计,日后就算要算账,也算不到包子铺头上。 那锦衣女子气得七窍生烟,抖着手指骂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虾兵蟹将,也敢管本小姐的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阿财阿宝,把她也给我捆了!” 眼见着两个凶悍的丫头大步流星地过来,我立时蹿到锦衣女子的身后,将她从后面钳住,喊道:“别过来,不然我对你家小姐不客气。” 那两个丫头停了脚步,神色慌张地看向她们小姐。锦衣女子气急败坏,大叫道:“你们停下来干嘛!给她一百个胆她也不敢动我,赶紧把她给我捆了!”两丫头听命又冲了过来。我下手越重,锦衣女子嚎了一嗓子,两个丫头又停住了。 锦衣女子越发气,气得脸红脖子粗,手臂用力向前一扫,累得高高的笼屉一下子打翻在地,里面的包子纷纷滚落开来,有钻到人群里的,有滚进墙边小沟子里的。 我眼见着雪白饱满的包子被人一脚踩烂,又被水浸得发黑。凌粟挣开了,直直地站着,呆然望着地下。凌大娘拉过凌粟,紧紧拽着她,在她身边不住地说话。 我手下的人却忽然放声大笑,“叫你们不卖,叫你们惹我,这就是下场,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灌入一边,刺得我一边的耳朵疼,又猛冲上头,闹得我脑袋也阵阵响。混乱之际,我又瞥见了那些脏污了的包子,被几个丫头一个个踢进了脏水里。一只不知哪个茅坑里飞来的绿头苍蝇寻了一处白点,翩然落下。 我浑身打了个颤,发了病似的脑袋里哄然一声,下一刻,我的拳头就飞了出去。
第三十章 我此刻坐在狱中,颇有世事难料之感。 这已是我进来的第四天了。 小狱卒告诉我,我惹了韦大人的亲妹,我问韦大人是哪位大人,小狱卒说就是韦县令。 原来是狗县令。我笑了笑,想起了凌粟每每提起狗县令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恐怕这位韦小/妹上门找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怪道凌粟老惦记着我们何时回京。 完了!我一拍脑门,忽然想起入狱前凌粟慌里慌张地往巷子外跑了,一定是去找沅芷了。我心口一滞,这事儿要是让沅芷知道了,丢不丢脸还其次,平白扰了她办公务。本就不想多烦她才出来散心,如今反倒拿了件芝麻大小的事回去。 我觉得顶上那颗才被暴打的头更疼了。 当时我那一拳正打在韦千金脸上。出拳那刻我还处在茫然中,等真正打到脸上,手指关节处传来的回返之力,瞬间让我痛醒了。 这一拳可谓极其不知轻重。韦千金的脸登时就肿起一大块。她先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后,爆发了一声直抵云霄的尖叫,包子铺前排得老长的人群纷纷捂了耳朵作鸟兽散。我也立刻放开了她。等她嚎完了,她的几个丫头势如猛虎地朝我扑了过来,紧接着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我身上。 我倒在地上,从四人围攻的间隙里看到凌粟暴跳如雷,正要飞身加入混战。我忙伸了只手出去,用力摇晃示意她千万别冲动。她要是此时动了手,先前就白忍了,我也白遭了一回打。凌粟呆在原地,显然极受冲击。凌大娘冲了过来,用力想拉开丫头们,但几个丫头纹丝不动,一点没影响她们出拳的准度。 “哎呦,你们快住手呀!这么打下去要打坏了呀!” 其实她们的拳头虽重,但全无章法,纯属借力乱锤。我怎么说也曾在山里修行过,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多少也有一些自保之力。我护住了要害处,便随她们打去了,反正打不死。 疼是挺疼的,不过离奇的是,我竟觉得这顿暴捶让我的心里安定了一些,之前的纷乱困惑似乎在这一刻尘埃落地,不再漂浮翻动,搅得人心里又乱又浮躁。 不过……疼是真的疼。 我在意识渐渐涣散之际,仿佛又看到了沅芷左臂上累累的疤痕。 等我醒来时,就已经在牢里了。 狱卒说,惹了韦小姐的人,不必经审判,直接送进牢内,关到韦小姐消气为止。上一个被关进来的人是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韦小姐。不巧那日韦小姐穿了件新衣裳,正处于宝贝期,不想摔了一跤扯破了衣裳,韦小姐一怒之下将人绑进大牢关了半个月。 我琢磨着我那一拳,至少值半年。 就不知沅芷何时来救我。她如今仍是秘密行事,要救我恐怕得亮明身份。我少不得在牢里待上十天半月,等她将事情办得差不多,该回京了再救我出去。 这间牢房在角落,四周没其她的犯人,挺安静,比寻常的牢房也更宽敞些。大概是狗县令特意拨了间好的给她妹妹胡作非为之用。 牢饭似也比别的要好些。我刚吃完今日的,是两块腌肉,一碟小菜,一个馒头,一碗饭。味道不咋样,但管饱。我躺在地上摸着肚子顺气。算狗县令良心未泯,没真把我当犯人看押。 但只是,这牢里实在太脏了些。 第一日来就和在逃鼠兄不期而遇,情急之下迅雷之势蹿上了铁门杆子,盘在杆上,向天嚎得肝肠寸断。狱内顿时哄笑一片,狱卒笑着,捏着一条细长尾巴丢了出去,又朝干草里敲敲打打一阵,我才下了地。只是鼠兄人虽走了,这地上还处处遗着它曾到此一游的痕迹,令人不敢轻搅。 到了第三日,我顶着两只青黑的眼,脱了外衫铺在地上躺着。旁边草铺的床,万万不敢睡上去。不知里头藏了多少虱子皮屑。不如这地板,起码脏得一目了然、明明白白。 我望着四壁的灰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冥辛。 没想到先前去替她诊治,如今我自己也钻了牢房。都说真正的医者不光医身也医心,因为身心相连,许多病症乃是由心入病,延祸身体。而既要医心,就须得体察病人心境,做到同心共气。 我此刻也算对她的境遇稍作一番体会了。只是,她待的是公主府的大牢,本就比府衙的牢房来得考究,且因我要去,更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我伸指轻轻揩了揩地面,撩起薄薄一层灰。昨日才刚擦过一回。 我偏头道:“狱卒姊姊,你今日也替我打盆水来罢?我想再擦擦。” 这狱卒只管着我这一间,闲得不得了,正四肢垂挂,躺在矮方桌上睡大觉。 “狱卒姊姊?” “你别叫唤了!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狱卒踢了踢桌腿,咆了声。 我笑道:“才吃了饭就睡可不好,容易积食。不如你替我跑一趟,就当消消食。” 狱卒闷声道:“不行了。我昨日拿着盆水进来被门口的狱长骂了。说我堂堂一个狱卒竟然去听一个犯人讲的话,丢了狱卒的脸。叫我放聪明些,不能再被犯人摆布了。所以我今日说什么也不会再去提水了。” 我道:“瞧你说的,你也知道的,我又不是正经犯人,只是碰巧住了进来。也算有缘,为什么不相互帮衬呢。你替我打了水来,我就再替你写一封信。你老家的娘看了也能放心呀。” 狱卒犹豫道:“可是……” 我见她动摇,正打算趁热再打打,就见狱卒猛得从桌上一个鲤鱼打挺,滚下了桌,又飞快地拍拍衣角裤腿。 我惊道:“你是要去打水了吗?不必如此迅猛,小心磕着。” 狱卒转过头来,神色紧张道:“我不是打水!打水是不行了,有人来了!” 这偏僻角落我待了足足三天了,除了这狱卒守在这,就没见别人来过。难道是韦小姐愤懑难平,今日来寻仇?我立刻坐直了身体竖起耳朵听。 是往我们这边来了,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人。完了完了,一定是韦小姐带着她豺狼虎豹的丫头们来了。才消了一些的肿块上再挨打,那就疼得没边了,一会儿整个牢房都得是我的猪叫声。 脚步声更近了,从一片杂乱的脚步中,我听到一串清脆碎响,像是玉器碰撞之声。 我正纳闷没见韦小姐身上带玉啊,就听传来一声:“久见了,白大人可好?” 一袭碧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我惊得差点收不回下巴,“汋汋汋萱?” 汋萱笑道:“多日未见,白大人怎么结巴了。” 我一屁股从地上弹起,火速冲到了牢门边上,正待细瞧突如其来的郡主大人,汋萱身后一个带乌纱帽的人蓦地跪倒,以头抢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误抓了白大人,实在罪该万死。小的不求白大人宽恕,只求白大人看在小妹年纪尚小的份上,不与她一般见识。全因小的没教好她,这次小的若能活命,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为非作歹,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望白大人成全!” 原来是县令韦氏。这一顿劈里啪啦的自白,倒是给了我时间冷静。虽然不知汋萱是怎么来了,但我的身份应当是暴露了。只不知沅芷那边如何。我朝汋萱使了个眼色,用嘴型问她怎么一回事,她却笑了笑将头转过去,看向它处。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干好事。我无奈也收回视线,看向地上那位,道:“韦大人不必自责。这事原是我不对,先打了令妹,令妹才还的手。至于将我送进了牢内,此事确有些不妥,不过令妹毕竟年少,骄纵些也是有的,日后慢慢教导就是了,我并不放在心上。韦大人快请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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