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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县令听闻,本就跪倒的双膝似乎又软了几分,整个人蜷缩在地,一动不动。约莫是没想到我竟如此好说话,天降圣人,此刻被砸得头晕目眩了。 连汋萱都侧首瞥了我一眼。 我当然不是真宽容大度。反正沅芷在查,这县令迟早要完,我何必打草惊蛇。我隔着牢门将韦县令扶起,问道:“怎么不见令妹?” 韦县令才起身又扑通跪倒,哆嗦道:“小妹自那日挨了一拳后一直卧病静养。小的没能将她拉到大人面前磕头认错,小的罪该万死!” 我又伸手将她扶起,笑道:“韦大人莫要再说那四个字,我一个小小医官可担当不起。我那日下手确实重了些,这样罢,我毕竟也懂些医术,不如带我去看看?” 韦县令惶恐道:“岂敢岂敢。白大人乃宫廷御医,专为皇族贵人诊治,小妹贫贱之身纵是折寿也不配的。” 我笑道:“哪里哪里,我家家训不看这些,况且令妹骁勇之姿,日后必定大有造化,韦大人莫要谦虚。” 韦县令又躬身道:“岂敢岂敢,小妹飞扬跋扈……” “容我说一句,”正当我和韦县令官话满天飞,其乐融融之时,汋萱插了一句,“是不是先把牢门的锁开了,你们出去再谈?” 韦县令像当头劈了道闪电,方舒展了一小会儿的面庞顿时冷汗淋漓,她从身上飞速摸了钥匙,颤颤巍巍开了门,亲自进了牢内迎我出去。 “瞧小的这糊涂样,傻站了半天着实委屈了白大人。” “你傻站了半天,那陪你讲了半天话也站了半天的白大人,又是什么傻法?”汋萱在手心敲着折扇,笑吟吟道。 韦县令的脸上登时又下了一阵汗雨。 我摆了摆手道:“无妨,无妨。”三天都过来了,还真不差这一会儿。 韦县令又道:“白大人这几日可有受什么委屈不曾?狱卒可有难为大人您?” 这韦县令似乎是因我对她亲切,越发昏得有些没边了。问我有啥委屈,我都坐牢了还能不委屈?都替你淡了这事了,偏偏自己还提,到底是怎么当上县令的? 我瞄了眼一旁的狱卒,她双肩微微耸起,低头站着。我道:“狱卒不曾为难,一直闷声不响地守着,我要什么她也不理,哎,韦大人可别怪她,是个尽责的狱卒。”那狱卒的双肩终于放平,悄悄舒了口气。 韦县令道:“白大人开口,我自然不罚她。群主殿下,白大人,让小的引你们出去罢,监牢毕竟不是殿下和大人久待的地方。” 汋萱道:“的确不该久待。” 这韦县令像是听出了汋萱话里的意思,讪讪闭了嘴,默默转了身走在前头领路。等出了监牢,韦县令谄笑道:“郡主殿下,您此次匆匆前来,不知是否定了住处?若您不嫌弃,鄙人那里倒有些空房,虽比不得郡主府,也还精巧雅致。郡主殿下若能赏脸下榻,韦某这辈子就无憾了……” 我想起来了,这韦县令似是汋萱的追随者,上次还在茶楼前挂了老大一张临摹的山水画。 汋萱看我道:“白大人意下如何?” 我自然是不想住进去,但转念一想,若是住进了韦县令的家,兴许能替沅芷搜集些罪证,便道:“那不如就承了韦大人的好意?”
第三十一章 韦县令闻言顿时喜出望外,笑得像朵花似的,正待说话,却听汋萱淡淡道:“我想还是不妥。我们不日就要回京,便不劳烦你了。” 韦县令急道:“怎会劳烦,能替郡主做事,是韦某三生有幸,郡主殿下快别如此说。” 我也道:“是啊,难为韦大人一片热心,我们不如……” 话未说完,汋萱便打断道:“我么,难得出来,也想住住淮县的客栈,白大人不如成全了我?” 那你一开始问我作甚!我敢怒不敢言,只好低了头。 韦县令显然十分沮丧,像是抓最后一根稻草般又道:“那郡主殿下可有哪家中意的客栈,告诉小的,小的好派人保护。” 汋萱轻笑道:“不必了,你若派了人,少不得让人疑心是来了什么人,多此一举。” 韦县令汗颜道:“小的愚笨,竟没想到这一层。那,不知小的,小的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小的可否去拜访郡主殿下,讨教一二?不瞒您说,小的对郡主殿下的画作颇为尊崇,亦斗胆临了几幅,若能得郡主殿下的一点指教,小的感激涕零。” 汋萱笑道:“你临我的画?这也是奇了。论画技,当今无人能出我皇姊之右,你不临她的,反来向我讨教,可见你不懂画,不必来见我了。” 韦县令闻言面色却平静了,徐徐施了一礼,道:“公主殿下的画自然是好的,但郡主殿下又何必妄自菲薄。依韦某看,郡主殿下的画技才是当世第一,远非凡夫俗子可比,亦非凡夫俗子能懂。画意万千,只因人心各异才变幻出种种意境,意境之间本不可比,但观画便是观心,若从生成意境的其心来看,未尝不可比较。韦某以为,幽冥晦暗之意境比疏朗开阔之意境要高,只因前者的幽微非一般人能体悟,对观者如此,对画者更是如此,若非有一颗玲珑锐敏之心,觉作不出曲径通幽之画境。” 我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这韦县令说起画来,一扫先前卑躬屈膝之态,踌躇满志的,像是认定汋萱会赞同她似的。我于是将头一扭盯着汋萱的反应。 汋萱的面色,却绝不能算好。我相信若不是韦县令此刻正陶然自得,必定也能一眼看出,汋萱的脸上流转着一股愠怒。 沉默片刻后,汋萱嗤笑了一声,道:“韦县令这番高见有几分意思,尤其是那句,看画如看心。许是韦县令这县令做久了,断案断得多了,对人心有了更深的领悟,着实令人欣慰。体察民心算是你一县之长的职责,只是,揣测君心莫非也是你一介县令所该行之事吗?自然了,察我一个郡主的心犯不着什么,但妄论一国储君的心思,你该当何罪?” 这……这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寻常的评诗论画,谈谈心境也是正常罢。我倒觉得这韦县令说得挺对的,汋萱心里七拐八绕的,确实不是一般人能领会的。 我偷偷瞄汋萱,她脸上带着一丝讥笑,眼中却冷漠,这是真生气了。汋萱的边防还是一如既往地难测。哎,韦县令真是拍马屁不成反被训。 韦县令听了汋萱一席话,此刻已然七魂去了六缕,方才的胸有成竹顷刻化作了齑粉,吓得面容失色道:“小的罪该万死,唐突了郡主殿下,还有,还有公主殿下!但请郡主殿下明鉴,小的万万不敢在郡主殿下面前有一丝一毫的不敬,小的对郡主殿下……” 汋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不必多说了。我也懒得管这些事,不过给你提个醒罢了。望韦县令日后莫要将自己看得太高,再做出逾矩的蠢事来。我无暇与你多言,若无它事,你可以走了。” 韦县令的脸都一阵红一阵绿的,百口莫辩的样子真是憋屈得不行,她动了老半天嘴,末了答一句:“是,小的……告退。”说罢,黯然神伤地走了。 我瞧着她蹒跚而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升起一丝同情,可能是几日前我也被沅芷嫌弃过,有些同病相怜了。 “你看她做什么?还不快走。”汋萱道 “你们这种人怎会明白呢……”我幽幽道,叹了口气。 汋萱将手中折扇置于胸前一挥展,冷嗤道:“莫名其妙。”说罢,抬步就走。我收了视线也快步跟上。 刚转过一个巷子口,倏见墙后跳出个人,“轻姊姊!”是凌粟。她抓起我的手,一叠声道:“轻姊姊,轻姊姊,轻姊姊你没事罢?”我被她这一串轻姊姊叫得身心飘然,这小鬼之前不怎么愿意叫,总觉着我只是年龄虚长了几岁,论内在并不比她成熟,现在倒是叫得真心实意了。 那顿毒打没白挨,我在她心中必然已十分伟岸了。我淡然道:“你轻姊姊是什么人,能出什么事?” 凌粟点了点头,道:“不愧是钦差大人,排面果然大,一下子就放出来了。” 我拍了凌粟一掌,“喂!你怎么只记得钦差大人,是我救的包子铺啊!” 凌粟默默地不说话,我疑心莫非打重了,她又低着头道:“轻姊姊,当时你被她们打,我,我没有上去帮你,我……” 原来是卡在这过不去了。小鬼自尊心强,大概这几日过得也不舒坦,我才出狱她就撞上来,怕不是天天在门口守着。 我温声道:“当时你进来了也没用,我没战力,你能以一打四吗,不对,那四个人的体量,该当八个算。所以我叫你别来,你要掺和进来了,这会儿咱俩都在牢里蹲着呢,没人去通风报信,没人来救咱们了。所以你做得很对。” 说完这段,我顺势要摸她的头以作安抚,她却猛得将头抬起,她长得比我高半个头,这下更摸不着。她向上眨了眨眼,放开了我的手,道:“这位就是钦差大人派来的人吗?”她转向汋萱看道,语气因突然转变而带着一丝故作轻快,极不自然。 估计要让她完全放下此事还需要些时日,随她慢慢消化罢。我接道:“这位是,呃,她是……”我悄悄靠过去低声道:“郡主大人!你这次过来用的什么身份?” 汋萱瞥了我一眼,不言。不知是否是我看错,她方才的眼神中似乎有几分不屑。 凌粟又道:“你也是钦差大人的贴身丫头吗?” 此句一出,我大感不妙,下意识扫了一眼身旁,果然汋萱周身罩上一层微妙的杀气。 凌粟的嘴还不停,又道:“钦差大人太忙了,我这几日都不见她出来,所以让你来接轻姊姊是不是?不过你穿得比轻姊姊好多了,你是丫头中最大的是不是?” 身旁的一团阴火噌得一下蹿高,只听汋萱冷冰冰道:“你错了。“ 凌粟皱了皱眉,旋即展眉笑道:“那么你也是钦差大人啰?” “不巧,我是郡主。” 汋萱说罢,像是不想再待下去,转身走了。留下我和凌粟双双定在原地。凌粟是被惊得愣住,我,我亦是惊的。只是惊的原因不同。我惊是汋萱摊牌摊得一气呵成,毫无顾忌。难道已经可以大摇大摆在淮县走动不须隐瞒了吗? 好像是这样没错?毕竟最该防的县令都知道了。 凌粟缓缓转过脖子看我,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道:“是。” 凌粟又道:“那她是郡主殿下,你又是谁?堂堂郡主不至于来救一个小小丫头罢?” 我只好讪笑道:“我确实不是丫头,不过也不是什么贵重的身份,只是一个御医罢了。之前一直瞒着你,抱歉抱歉!” 凌粟问:“那钦差大人是真钦差还是也是别的什么人?” “呃……”我顿了顿,一时犹豫,我还不知公主和汋萱此次究竟是什么路数,但转念一想,凌粟也是相熟了的,便坦白道:“钦差大人就是公主殿下……你咋了,你没事罢?你别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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