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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娘一把按住我肩,“她还活着对吗?” “哎……你稍微轻点,”我挑了挑六娘的手,“没死呢,被关起来了,叫我来找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六娘神情激动,来回走了几步,又扑上来道,“鬼主现在何处?” “在公主府暗牢,”我道,“不如我们先坐下来聊?” 六娘点一点头,拽我坐下,眼睛迸射着灼热的光,直直射向我,“鬼主如何?” “没缺胳膊没少腿,人还行,就是服了软骨散,有些虚弱。”我道。我自觉已说得足够避重就轻,一句不提冥辛所受过的刑罚,然而六娘依旧深深蹙起了眉,神色极为不忍,我只好劝道:“冥辛早就知道你来了,想必一直心存希望等着你救呢。” “嗯。” “她对你很有信心。”我接着道。 “绝不辜负。” “她说叫你助我,一起救她。”我继续道。 “自当从命。” 我叹道,六娘约莫还是对冥辛的安危十分忧心罢,连话也不爱说了,一点没有之前能言善道的样子,如此我便打算先不聊如何营救的事,转而岔开笑道:“冥辛似乎不解六字,六娘为何取六哪?” 六娘抬起头,良久道:“可以不说那两字么,那是鬼主的名,我为属下,不该听。” “噢噢好的,那叫鬼主可以么?”我忙道。 “可以。”六娘道。 不知是否是我错觉,我总觉六娘承认身份后好似变了个人,语气语调都截然不同了。 “六是鬼主赐我武器的数目,”六娘毫无起伏地说道,“鬼主赐赏必赏武器,我已有了弓、弩、棍、枪、戟、刀六样,只等最后一样:剑,鬼主不轻易赐赏,我以为鬼主会记得……不过无事!救出鬼主,我必再接再厉。” 这是什么奇谲的脑回路……我一开始还当是冥辛对属下不上心,所以解不出这个六,哪知是这么一回事,这谁会去记啊?我默默在心中给冥辛道了声歉,错怪了。 “那怎么不用名字呢,这样冥……鬼主应该也更好判断罢。”我忍不住道。 “你不懂,鬼主从不记我们的名。” “那她怎么叫你们?”我惊道。 “‘喂’,‘那边那个’,‘穿白的’,这样叫。” “这也行?!”我当即愕然,“那要是哪天不穿白了岂不是要再换一个名?或者不站在眼前岂不是叫不出口了?” “是的,所以她们不被鬼主记住。”六娘这么说时声调难得带了点起伏,听起来有一丝自豪,于是我好奇道:“那她叫你什么?” “我不同,我的名长久不变,”六娘以一种憧憬的模样,缓缓念出一个词,“葫芦。”说完,两颊微红了红。 我觉得我隐约猜出为什么叫她这个名,葫芦是闷葫芦的葫芦罢!那如果是这两个字确实不好当成名字,所以用了六娘这个曲意幽深的名。 名字的事倒是说通了,可这言行举止又是怎么一回事啊?六娘和葫芦,除了顶着同一张脸,根本是天差地别全然无关的两个人啊!这就是你们暗探的作风吗?我打从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深深的惊悚。 “鬼主说怎么救?”六娘目光炯炯。 我本想说你们鬼主只说叫我来找你,并未说怎么救,但看她坚毅凛然的双目中不时迸射道道杀机,话到嘴边我立刻改了口:“鬼主叫你一切听我的吩咐。”开玩笑,万一六娘冲进公主府强行劫狱,那我罪过就更大了。 六娘立刻道:“听你的。”末了稍犹疑,又道:“几时动手?” 看来还是很急,但我这会儿别说几时了,我连咋救还没谱,只能故作高深:“这个还须从长计议。” 六娘眼睫顿时一坠,但立刻又抬眼道:“能否带我探望?” 我惭愧道:“恐怕不行,今日之后连我也不好进去了。”噙梦今日这一顿毒打,我若再去,守门那几位怕是将我看成阎王,去索她们命了。 六娘重重垂下了头,手握紧桌沿,我覆手上去按了按,“别太担心了,她暂时死不了,我也不是不能进去,只要公主打……咳,我总有机会进去医治,到时候互通消息,我立马赶来告诉你。” 我这一劝似乎并无作用,六娘的手反而握得更紧更重,指节耸起,指尖颤动,连桌子也颠簸起来。我稍稍向外挪了挪,以防殃及。 就在我疑心四肢桌腿将分崩离析之际,六娘忽然罢手,接着长长吸了一口气,沉之又沉地将它吐尽,方道:“鬼主活着便好,多劳烦了。你既是鬼主选中的人,我们一行全凭你差遣。” 我发现婺国来的人似乎对“选中”这个词情有独钟,鬼蛇选中鬼主,鬼主又选中谁。我实在很想纠正,不是你们鬼主选中的我,说起来该是我选中你们鬼主,决定救她。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更重要的词需要询问,“我们一行,原来不只你一个?” “这一整艘船上的人,都是鬼主旧部,不多,但精锐,”六娘道,“我们一行誓死追随,至于蠢的、心不坚的,正在婺国哭天喊地、狼嚎鬼叫。” 这意思是怕人多误事,只派了精英部队过来,我道:“你们婺国现在情形如何了?” “鬼主身亡的消息传到,王族派打着“恐有内贼”的名义加紧铲灭鬼主部下,我方死伤惨重,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鬼主的安危。” 果然王族与冥辛的矛盾极深,王族巴不得冥辛死。我莫名松了口气,蓦然又回想起一事,“六娘,我当初被泼了茶脏了衣服,莫不是你们故意为之?”都精英部队了,上个茶点难道还会手不稳? 六娘点了点头,“是我吩咐的。” “所以你那时就知道我是谁了是么?” “当然,不然也不会泼你。”六娘说这话时毫无愧色,面无表情。 “所以你们是知道我和公主殿下走得近,又是医师,所以‘选中’了我?”不知不觉中我也染上了恶习,也用出了那个词。 “是的。” 原来很早以前我就成了鬼主派的目标了。我多次来万琼舫找六娘打听婺国与冥辛的事,大约也成了六娘判定冥辛未死的根据罢。 这么一想,我根本早就在做一件错事,远在我决定“出卖”前,我就已经“出卖”了不少了。这事简直不能细想,我按了按眉间,深感疲惫:“那如果我最后没有上钩,并不打算救人,你们要怎么办?” “炸了公主府,同归于尽。”六娘斩钉截铁道。 至此,我觉得我听到了一句令人心安的话。或许我做的也并不算一件错事,救一个人总比一群人被炸死要好得多。
第六十九章 “虽然鬼主选中了你,但仍要问一句,你为何要救鬼主?” 这问题你们鬼主刚刚问过一回,怎么又碰上?我才舒缓了一些的心情此刻又复杂起来,我娘的那段际遇扯起来太长太久远,但若明说是因冥辛自己……我瞅了瞅面前的六娘,让我在一个冥辛的坚定拥趸面前,抒发对她们鬼主的感佩之意,着实有些难为情。 踌躇间,六娘已先开了口:“我懂,鬼主这样的人,任谁都难免有些情不自禁。” 我怔住了,情不自禁这四字如一顶金箍,金光闪闪地在我头顶飞来往去,盘旋不止,正欲伺机一股子套住我的头,我猛晃了晃脑袋,撞碎那四字,可紧接着,又一顶金箍徐徐亮了、飘了,上面写着另四个字:卿卿我我。 ——先是噙梦,再是六娘。一日之内被造了两次谣,次次都在正主前,我简直头疼欲裂。虽然说起来,这谣还是我亲手所捏,但我仍有些烦躁:“你是不是乱七八糟的话本看太多了!”这世间还能不能有一丝丝纯粹的情谊了! 但话一出口,我又想到一事,我面向六娘,恳切道:“我知道你的演技很好,可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痴迷话本是什么多余的安排?” 老实说,其实一点也不多余,当初我就是因为这一点,更坚信六娘就是个普通人,绝非什么暗探。 “理清关系,更了解诸位。”六娘认真道。 “虽然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爱说笑的人,可你讲真么?那些瞎编乱造的事只会误导呀!” “不是的,”六娘摇头,“鬼主说过,书中所言虽虚虚实实、真假难辨,但若刨根究底、深究其理,文辞之下藏真心。” 不用说也知,这几句定是六娘自己修饰了的,那位说话直白的冥辛大人绝计讲不出这样文绉的话。 “鬼主的教诲我一刻不敢忘,你或许不知,鬼主在未当上鬼主之前,”似乎一涉及冥辛的事,六娘的话就会多起来,“……不识几个字,但鬼主勤勉刻苦,加之天生聪慧,所以短短半年就认全,话本传奇便是途中一大助力。鬼主睡前读,吃饭读,识字后亦常读。鬼主所爱之物,我自然极其重视,一到尚国就搜罗不少,读完之后却不甚解鬼主之意,是我不足,惭愧万分!” “不……”我伸手道,“这真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书的问题。” 这些书它就是茶余饭后供人消遣之物,你不要强行因为你们奇葩鬼主爱看就升华它们呀!我痛心疾首,好好的一个人,说话是如此简洁达意,却一门心思要钻研那些废话连篇不知所云的话本,痛心哪!鬼主大人误人子弟哪! “但,我虽不到鬼主的境界,也从话本中看出不少事,鬼主的所知所言,果然皆有道理。”六娘眼中的钦佩满到要从眼眶倾泻而出。 我觉得六娘看了这些颠三倒四的话本,恐怕对我、公主、汋萱,以及尚国的一些人事都有不少误会,欲出言辩白几句,再一想,反正都是消遣,都印了不知多少摆在大街小巷,我费这个心思做什么,又不能少我一块肉。 而且再想想,也未必都不对,就说公主的话本,上次听六娘的意思,公主的话本反而与我们这些人无甚关联,这不是很对么,公主的确不爱我,也不爱汋萱,她爱的确实是她的江山子民。 这么一来,我的口张了一半,手也顿在了半空…… 六娘见我欲言又退的模样,心领神会道:“你也领会了。” “话本中关于你的,今日看来就是真。”六娘接着道,“上面说,白轻衣白大人,喜洁,爱美人,素来朝三暮四。” …… …… …… 垃圾话本果然害死人! 之后六娘还问了我一些冥辛的状况,我却无心再谈,零星答了几个字,等我晃过神来,房内只剩了我一人,六娘早已不知去向,我于是起身离开。 出了万琼舫,我仍念念不忘那四字,坐在轿中扪心自问,我朝三暮四?我朝三暮四?我活了二十有零就惦记过一个,结果还是单相思!朝三暮四不该与花天酒地、左拥右抱之流放在一起么,和我有屁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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