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抱紧膝上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药箱,是六月了罢,窦娥再世,该飞雪了。 此后数日,我频繁出入万琼舫,托了“被鬼主选中的人”这一身份,六娘对我毫无隐瞒,有问必答。我也得以知道为何当时公主查六娘时查不出问题。 原来六娘的名姓与家世从出生起就已经是假的了。六娘说她全家在她未出世前就死得七七八八,她娘临死前诞下她,将她送到至交好友手上,此后她一直在那位叫渝姨的好友家中长大,户籍上是渝姨的孩子。至于她为何跑去婺国当敌国副将,她说她是武痴,在婺国更有前途。 这一句大抵是谎话了,那个渝姨家祖上官至正四品,即使后来辞官归隐,也必定衣食无愁,在一方享有名望,她若要寻出路,还须跑去敌国寻? 六娘其它事上知无不言,此事上却有隐瞒,料想是不愿启齿之事,我也就不再多问。但其实心中已猜出一些。 六娘谈及渝姨时颇有孺慕之情,所以这位渝姨应当不曾亏待她。而谈及尚国时她却常常流露鄙夷又愤恨的神色,恐怕她家人的死与朝廷有关,本来全家死绝这事就不一般,连她一个刚出世的小娃都须偷偷摸摸地送走,改名换姓才活得下来,根本是灭族之罪。 那位渝姨祖上本在京城好好做官,到了渝姨这一辈却自请调职去贫瘠的西南,此后更是弃官从商,应当是怕六娘身份泄露,或许也对官场心生倦意了罢,毕竟亲眼见挚友全家遭灭门之灾。 另外还有一个不可不问的问题,我对六娘曾说要炸公主府一事一直心有余悸,当然要问个清楚。 我前前后后也来了画舫好多回,各楼各间内都吃过茶喝过酒,之后六娘表露身份,我更是连后厨库房在内都看了一圈,却并未见到火药之类。便向六娘问了问。 六娘二话不说带我去了船尾,指着一条半人宽的粗铁链道:“停在江心不动全靠此链下万斤的主锚,它比寻常船锚要重不少,之所以如此……”六娘顿了顿,指向另一边稍细的铁链,“因为这些铁链下本该栓副锚,现在却栓了火药。” 我一时怔住,投去一个愕然的眼神,示意没太听明白,请详说。六娘接着道:“火药在铁盒中,铁盒形状不比锚抓地,所以主锚须更重才可稳住整船。为了不使人看出船下机密,所以一直停在江心,并不靠岸。” “莫非船边的一围莲花也是为了遮蔽?” “这个,”六娘轻笑了笑,恍惚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六娘,“是阿连的主意,我想她只是想赏莲。” 六娘谈及部下时总有些宠溺,我道:“阿连是?” “泼你衣服那个。”六娘简短道。 此刻,我深深怀疑当初泼茶的鬼主意也是这个叫阿连的提出而六娘默许,两人狼狈为奸*之下的勾当。 “那么,这船下的火药有多少?” “大约千斤。” “唔……”我凝眉思了思,当然思不出东西来,“是多大威力来着?” 六娘向江岸一挥手,“若置于岸上,这一条江岸尽毁。” 或许是知道鬼主在公主府坐牢,她这次不炸公主府了,改炸桐江。 我向江岸望去,桐江江岸小楼粉阁,花红柳绿的,历来是尚国最最乱花迷人眼的地方,这撮一把火药下去,半个京城的纨绔都要死,第二天半个京城的高门贵府前都要挂上白绫。 我嘶了一声,火力着实凶猛。 “六娘哪……”我转头向六娘,原想问问这火药是婺国一路运来还是到了尚国再制的,却无意瞥见六娘嘴角噙着一丝笑,微不可察,眼中热烈,显示着一种复仇的快意。 我心头一惊。六娘闻声看向我,微微歪头示意我何事。她方才的神色已收敛不见,我却仍心惊,我想我的猜想应当不错,她是对朝廷、对尚国怀着恨意,我试探道:“六娘,如果救出了冥……鬼主,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听鬼主的。”六娘道。 “这些火药怎么办哪?” “听鬼主的。”六娘重复道。 好罢,若是听冥辛的,那我倒不担心,冥辛对尚国没仇还有恩。 万琼舫这一边弄清楚后,我自己这一边也有要解决的事。譬如说冥辛身上的软骨散。我翻阅医书,找着了一种可以缓解软骨散的药方,却总缺一味,是长在西南的一种药草,问了六娘,可喜她船上却有,于是照着方子研制了一丸。虽只是暂解一时,不过应当能支撑她走出公主府,之后便有六娘接应不必担忧。 天一天天热起来,终于到了夏至。尚国不喜端午,而重夏至,这日,祭神拜祖,走亲访友,会非常热闹。我府上的丫嬛也一早跑了来扎进我房中—— “大人!快起啊!今日忙得很呀!先去院首府请安,再去祠堂烧香,再再去门前站一站,分分冰酒,再再再……” “我正做好梦!”我翻过身来,装作刚醒烦闷的样子,其实已醒了好一会,专门等人来。果然我一翻身,丫嬛便大叫起来:“哎呦喂!大人!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呀?” 我的脸,我的脸大概这会儿就跟在烧得红热的铁板上压过一回的模样罢?但我仍装得一无所知,疑道:“我的脸怎了?拿镜来!” 丫嬛将镜子小心呈上,我举镜一看,虽心中有底,仍不免狂跳了跳,亲娘咧,这比我昨晚看时还红火,还凸出,简直到了不堪入目、不辨人相的地步。 我闭上眼,缓缓放下镜子,深深抽了一口气:我是真狠哪,一整罐麻麻刺刺的药粉糊上去。 “大人,要么今天您就躺着罢?不然您这个样子让院首大人看到,院首大人不光会怪您自己不小心,还会怪咱们伺候不周,那多不好呀。”丫嬛进言道。 我府上的丫嬛说话总是那么实诚、正直,这种主人挨骂是自作自受,我们不受这冤屈,的本该隐下去的意思总是表达得极为明确露骨,如迎头一阵冽风,令我避无可避。 我叹了一声:“去拿顶帷帽来,再拿个面纱,厚一点的,去自然还是要去。” 丫嬛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再走几步,又回看一眼,踯躅而行,热切盼望着我反悔,我干脆倒床翻了个身不与她对视。 丫嬛叫道:“大人,别再睡了!起来把那碗冷淘面吃了,夏至日不可不吃呀。” 等她拿着两件东西回来,我也吃好了面,收拾妥当了。 不久,门外另一丫嬛跑来道,公主府有人来请。 来的人自然是坠露,我早有所料。 我知道,来了,这一天终于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狼狈为奸,这里的话是六娘和阿连,两个女子暗戳戳地一同干一件事, 这个意象下,还挺可爱,所以奸字未作替换。
第七十章 坠露拿了个令牌来找我,噙梦自我上次独闯暗牢后,就下令凡进暗牢者必得有令牌否则一律打出去,是以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冥辛。 这也没什么,反正该聊明白得也都聊明白了,见不见也无所谓。 我在府中吩咐了几句,就立刻跟着坠露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今日门庭若市,大官小官都赶着过来送节候礼,噙梦在前厅忙得不可开交。我到时,噙梦正笑颜送走了一位,转头见了我,惊愕的同时不忘将脸调冷,“白大人今日这身打扮是不愿见我?” 我道:“你想多了,我昨日吃多了几颗桃子,脸上过敏。” 噙梦扬了扬眉,从桌上拿了个酒杯递与我,“尝尝罢,冰酒,解解热,来的人都有一杯。” 我知道她大概是心有疑虑,怕我耍什么花头,要看看我的脸,我求之不得,立刻摘下面纱,举杯饮尽,完了正面朝她道:“好酒,多谢。” 噙梦在看清我脸时,表情顿时生动起来,在不可抑制的嫌弃中十分勉力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礼数,她随意道:“脸怎么了?”若非看清她嘴角的抽搐,其轻描淡写之语气,足可称得上是荣辱不惊。 “不是说了,桃子吃多脸上过敏。”我看着她的脸,津津有味道。 “是的,是这样。”噙梦敷衍一声,急不可耐地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向坠露,“你速带白大人进去。” “小的知道了,白大人请随我来。”坠露一直站在我身后,并未看过我的脸,得以一直保持常态。 我微微颔首,戴上面纱,从前厅翩然离去。 这会儿公主应当在宫中祭祀先祖,中午也会在宫中用膳,一直到晚间公主府设宴才回来,在此之前公主府内只有一个收礼收到头晕眼花手脚酸麻的噙梦管事。 望着门口成群携礼而至的人,再看游廊下拥拥攘攘,不断来往的人,我心中定了定——很好,一切与想象中无差。 “白大人,咱们快些走罢!那位可不太好。我今日去送饭时,她直喊疼,我就去叫人,噙梦姊姊还当她是故意挑在今日惹事,亲自去看了也说不好,才叫我去找你。白大人,药箱我替您拿。” “不必,快走罢。” 我心中虽有些慌乱,却并非因为冥辛的病情,事实上冥辛的病情我这会不看也知道——浑身发冷,脉象紊乱,口吐白沫,奄奄一息,反正怎么严重怎么来。噙梦毕竟不好糊弄,光喊几句疼怎么骗得过她,所以我就制了一丸,速效奔死丸,还是托坠露带进去的。 当然坠露并不知道这丸,我让她带的是一只大点的平衡木虎,说让里面那位有一点点小小的欢娱。坠露一点也不怀疑,只泪眼婆娑地感慨道:“白大人真是大善人。”坠露大概是那种少见的大智若愚的人,反正她不知道是最好。 转眼间已到了暗牢大门口。坠露举着令牌:“我带白大人过来,你们让一让。”为首的守卫将脸凑近,眼珠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扫了两遍道:“嗯,是真的。” 坠露便往里走,我跟上前。刚走两步便被守卫拦下,“等等,这位大人还请摘下面纱,让我等看看。” 我扶住面纱,道:“看看?注意你的言辞,这是该对我说的话吗?” 那守卫显然有些懵,“呃……我,小的是说,请这位大人摘下面纱,容小的们……核查,稍作核查。” “如果我说不呢?”我道。 那守卫倏地回魂,按剑高声道:“如若不摘,我等就不能让这位大人进去。”其余守卫也齐齐按剑向我扫来。 看来噙梦上次那顿打打得成果斐然,这帮人简直脱胎换骨。 “白大人,要么您还是……”坠露在前头道。我并不理会,大笑了一声,“你们很威风啊?我今日就偏不摘下这面纱,你们是要对我拔剑吗?” “这位大人,您何必为难我等?只是摘下面纱而已,核查过后,我等绝不阻拦。” “少废话!我才见过噙梦,又是与坠露一同到此,我是谁还需要你们来看?你问问坠露我是不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