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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棠轻轻按住孩子滚烫的手腕,指尖搭在脉上。脉象浮数,舌苔薄黄,是典型的风热表证。她取出银针,在孩子虎口处的合谷穴轻轻捻入。 "姐姐,疼……"小女孩抽抽搭搭地哭。 温玉棠用袖口擦掉她脸上的泪珠:"很快就不疼了,乖。"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哄着当年的自己。 孩子的母亲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直到针拔出来,孩子渐渐止了哭,她才松了口气:"小温大夫,您这手法,跟沈大夫真像。" 温玉棠低头收拾药箱,耳根微热:"是师父教得好。" 回程时路过集市,她买了半斤新晒的桂花,又挑了两块松烟墨——沈知澜常用的那种。走到街角时,忽然听见有人喊她:"温姑娘!"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脸上堆着笑:"真是您啊!当年在陈大人府上……" 温玉棠浑身一僵。陈大人——正是当年负责抄没温家的官员。 "您认错人了。"她低头疾走,却被那人拦住。 "别急着走啊,"男人压低声音,"听说您现在跟着那个瘸腿大夫?啧啧,当年金枝玉叶的温小姐……" 温玉棠的手紧紧攥住药箱带子,指节发白:"让开。" "陈大人最近升了知府,"男人意味深长地笑,"要是知道您在这儿……" "她在这儿,很好。"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澜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竹杖点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她今日没穿惯常的素色衣衫,而是换了件靛青色的长袍,发间的红豆簪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男人脸色变了变:"沈、沈大夫……" 沈知澜走到温玉棠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李管家,十年不见,还在帮陈家做狗?" 李管家涨红了脸:"你!" "回去告诉你主子,"沈知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温家的案子,翻定了。" 温玉棠猛地抬头。沈知澜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下颌线条紧绷,是她极少见到的模样。 李管家悻悻地走了。温玉棠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药箱带子深深勒进掌心。沈知澜伸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疼不疼?" 温玉棠摇头,眼泪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沈知澜轻轻"嗯"了一声:"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证据。"她顿了顿,"回家说。" · 医馆后院的石桌上,摊开了一叠泛黄的文书。 "这是当年税银的实收记录,"沈知澜指着其中一张,"你父亲确实没有贪墨。" 温玉棠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触摸到父亲伏案工作的身影。 "陈大人为了讨好上司,做了假账。"沈知澜又取出一份状纸,"这是当年押送税银的差役画押的证词。"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沈知澜望向院角那株半枯的海棠树:"从你被流放的那天起。" 温玉棠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十年了,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记着。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沈知澜沉默片刻:"证据不足,说了也是徒增烦恼。"她收起文书,"但现在,够了。" 温玉棠突然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沈知澜僵了一瞬,慢慢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背上。 秋风掠过庭院,吹落几片早枯的海棠叶,落在她们交叠的衣摆上。 腊月初七,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温玉棠将晒好的药材一一收进藤箱里,手指冻得发红。医馆的门半掩着,寒风卷着细雪从门缝钻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沈知澜已经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小温大夫,沈大夫还没回来啊?"隔壁绸缎庄的周娘子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包袱,"天这么冷,给您送条厚褥子。" 温玉棠道了谢,将褥子接过来。那褥子是用新弹的棉花做的,松软暖和,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听说北边雪更大,"周娘子搓着手,"驿道都封了。" 温玉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褥子边缘。沈知澜走时说,最迟半月就回。如今迟了八天,连封信都没有。 送走周娘子,她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她眼底发烫。这一个月来,她将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独自接诊了几个急症病人。可每到夜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她总忍不住想——沈知澜的腿伤会不会疼?她带的药够不够用?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街上已经没了行人。温玉棠点起油灯,将沈知澜常坐的那把椅子挪到炭盆旁,又煮了一壶姜茶。茶刚沸,门外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一步重,一步轻,中间夹杂着竹杖点地的声响。 温玉棠猛地站起来,茶壶"砰"地撞在炉架上,滚烫的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门被推开时,卷进一阵风雪。沈知澜站在门口,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眉毛和睫毛上都结着冰晶。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鼻尖和耳廓冻得通红。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温玉棠站在原地,突然不敢上前。她怕这是梦,一动就会醒。 沈知澜拄着竹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晃。温玉棠这才惊醒,冲过去扶住她。触手的温度冷得像冰,沈知澜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温玉棠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怎么才回来!" 沈知澜靠在她肩上,呼出的白气拂过她耳畔:"路上……耽搁了。" 温玉棠扶她到炭盆旁坐下,手忙脚乱地倒姜茶、拿毯子。当她掀开沈知澜的裤腿时,喉咙里哽了一下——沈知澜的伤腿肿得发亮,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没事,"沈知澜闭着眼,"暖和暖和就好。" 温玉棠咬着唇去取药箱,回来时发现沈知澜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她轻轻掰开对方的手指,油纸包散开,露出里面一枝干枯的红梅——是从京城带回来的。 · 半夜里,沈知澜发起了高热。 温玉棠用冷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又熬了退热的汤药。沈知澜昏昏沉沉地喝了两口,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玉棠……" "我在。" "案子……"沈知澜的声音很轻,"平反了。" 温玉棠的手一抖,药汁洒在褥子上。 沈知澜从怀中摸出一卷盖着朱印的文书:"朝廷……追复了你父亲的官职。"她的指尖在文书上轻轻摩挲,"家产……也会陆续发还。" 温玉棠接过文书,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十年了,父亲的名字终于洗去了污名。她应该高兴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文书上,晕开了墨迹。 "别哭。"沈知澜抬手想擦她的眼泪,却因为无力,只碰到她的下巴。 温玉棠握住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去京城的?" 沈知澜微微点头,又昏睡过去。 窗外,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惊蛰刚过,温府旧址的荒园里已冒出点点新绿。 温玉棠蹲在杂草丛中,小心翼翼地拨开枯枝,露出下面一株刚抽芽的柴胡。她用手指轻轻拢了拢周围的泥土,又洒了些草木灰。身后传来竹杖点地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身旁。 "这块地肥力不够。"沈知澜用杖尖点了点地面,"得先养一年。" 温玉棠仰头看她。沈知澜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短打,发髻用木簪松松挽着,比冬日时气色好了许多。阳光透过她身后的老梨树,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就先种些车前草,"温玉棠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耐贫瘠,也好养活。" 这是她们第三次来看这片荒园。朝廷发还的地契就压在医馆箱底,可两人谁都没提重建府邸的事。温玉棠知道,沈知澜是怕她触景伤情;而她自己——则是不愿再回到那个金丝笼里。
第 27 章 "东边那口水井还能用,"沈知澜指向园子一角,"明天找人来淘一淘。" 温玉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口井旁曾是她儿时最爱玩的秋千架,如今只剩两根腐朽的木桩。她突然快步走过去,蹲在井沿边往下看——黑黝黝的井水深不见底,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怎么了?"沈知澜跟过来。 温玉棠咬了咬唇:"我小时候……往井里扔过东西。" 她解下腰间的小铲子,开始挖井沿边的泥土。沈知澜没多问,只是默默蹲下身,帮她拨开碎石。挖了约莫半尺深,铲尖突然碰到个硬物。 那是个巴掌大的陶罐,罐口用蜂蜡封着,罐身已经泛黄。温玉棠的手有些抖,小心地撬开蜡封——里面躺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是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愿与知澜姐姐永远在一起。" 沈知澜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我八岁那年藏的,"温玉棠轻声说,"那时候你刚被阿爹收养,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她摩挲着纸条边缘,"我想找你玩,又不敢……" 春风掠过荒园,吹动两人衣摆。沈知澜突然伸手,接过那张纸条,指尖在"知澜"二字上停留许久。 "现在呢?"她问,声音比春风还轻,"还敢吗?" 温玉棠耳尖瞬间红了。她低头去收拾陶罐,却听见沈知澜又说:"我明日去订些药材种子。" "啊?" "种在这里,"沈知澜环视荒园,"当归、白芍、川芎……都是你喜欢用的。" 温玉棠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不是重建华府,而是开辟药田。她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 · 三月初三,上巳节。 医馆歇业一日,两人早早去了荒园。沈知澜拄着竹杖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用杖尖拨开路上的碎石。温玉棠背着竹篓跟在后面,篓里是各式各样的种子和幼苗。 "先种这边,"沈知澜指着井旁的空地,"离水近,好照料。" 温玉棠蹲下身,用小铲子挖出浅坑。她种得很认真,每放一粒种子,都要轻轻按实泥土,再浇上半瓢水。沈知澜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分拣药苗,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知澜,"温玉棠突然唤她,"你看这个——" 她捧着一株刚破土的嫩芽跑过来,发梢沾着草屑,鼻尖沁着汗珠,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沈知澜下意识伸手,拂去她鬓角的草叶,指尖在触到肌肤时微微一顿。 "是紫苏,"沈知澜收回手,"去年落下的种子自己发了芽。" 温玉棠凑近那株幼苗,忽然笑了:"像不像我们?" "嗯?" "都以为活不成了,"她轻声说,"可到底还是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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