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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澜望着她阳光下毛茸茸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带着久违的悸动。 正午时分,两人坐在梨树下吃带来的干粮。温玉棠掰了半块炊饼递给沈知澜,自己捧着水囊小口啜饮。春风拂过,几片雪白的梨花瓣落在她发间。 沈知澜伸手,轻轻拈去那片花瓣。温玉棠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春光中相接,谁都没有移开。 "我……"温玉棠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 "沈大夫!小温大夫!" 是街坊刘婶,气喘吁吁地跑进园子:"快、快回去!宫里来人了!" 医馆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两个穿着宫装的侍卫立在两侧,街坊们远远围着,窃窃私语。 温玉棠迈进门槛时,正听见那位穿着绛紫官服的中年男子说道:"……贵妃娘娘头风发作,太医令举荐温娘子入宫诊治。" 沈知澜坐在诊案后,面色平静:"温娘子尚未出师,恐怕……" "沈大夫,"那官员笑着打断,"这是懿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三日后启程。" 温玉棠的手指紧紧攥住药箱带子。入宫?她连想都没想过。 那官员走后,医馆里静得可怕。沈知澜慢慢展开黄绢,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温玉棠的名字,还盖着凤印。 "怎么会指名要我?"温玉棠声音发紧,"我连脉案都没见过几个……" 沈知澜将懿旨放在一旁:"你上个月治好的那个商人妇,是贵妃的乳母。" 温玉棠一怔。那妇人只是普通的产后虚劳,她按沈知澜教的方子加减了几味药…… "我陪你去。"沈知澜突然说。 温玉棠猛地抬头:"可你的腿……" "不碍事。"沈知澜已经起身去收拾药箱,"今晚把《妇科心法》再温习一遍。" · 入宫那日,天色阴沉。 温玉棠穿着沈知澜给她新做的藕荷色衫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红豆簪子。马车颠簸中,她忍不住一次次偷看沈知澜——对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束发的簪子也是素银的,衬得眉眼格外清冷。 "别怕,"沈知澜突然开口,"按我教你的来。" 温玉棠点点头,却发现沈知澜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骨节微微发白。 宫门重重,朱墙高耸。穿过三道宫门后,领路的太监带她们进了一处精巧的院落。 "在这儿候着。"太监尖着嗓子道,"娘娘传了才能进。"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温玉棠盯着廊下的铜铃,听着它被风吹动的声响,突然发现沈知澜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她在紧张? "沈知澜,"她小声问,"你来过皇宫吗?" 沈知澜的睫毛颤了颤:"……来过。" 没等温玉棠再问,殿门开了。 贵妃比想象中年轻,却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温玉棠按规矩行了礼,跪在榻前为她诊脉。指尖下的脉象弦细而数,是长期忧思导致的肝郁化火。 "娘娘夜不能寐?"温玉棠轻声问。 贵妃微微点头:"三年了。" 温玉棠悄悄看了眼沈知澜,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壮着胆子道:"民女斗胆,请观娘娘舌象。" 舌质红,苔薄黄。她心里有了底,斟酌着开口:"可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加减,疏肝解郁,镇惊安神。" "你倒是胆大,"贵妃忽然笑了,"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只会让本宫喝安神汤。" 温玉棠伏身:"民女……" "起来吧,"贵妃摆摆手,"看在你治好秦嬷嬷的份上,本宫准你试试。"她忽然看向沈知澜,"这位是?" 沈知澜躬身:"草民是温娘子的师父。" 贵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突然道:"本宫记得你。十年前先帝病重时,献过方子的沈院判之女。" 温玉棠愕然转头。沈知澜的父亲是太医? 沈知澜的背脊僵直:"娘娘记性真好。" "你父亲那案子,冤枉了。"贵妃轻叹,"本宫会向皇上提一句。" 走出殿门时,温玉棠的手还在抖。沈知澜悄悄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而有力。 ·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直到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沈知澜才开口:"我父亲……是太医院院判。十年前因先帝用药失误被问罪,家产抄没,我被打断了腿赶出京城。" 温玉棠的心狠狠一揪。难怪她对平反温家案如此执着……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同病相怜?" 沈知澜转头看她,目光深沉:"一开始是。" "那后来呢?"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温玉棠重心不稳往前栽去,被沈知澜稳稳扶住。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交错间,她看见沈知澜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后来,"沈知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因为你是你。" 车帘被风吹起,一缕阳光照进来,恰好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芒种过后,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温玉棠坐在医馆后院的石凳上,捧着一本医书细细研读。自从从宫中回来,沈知澜便让她开始学习更复杂的脉案。书页边角有些泛黄,显然是被人翻过许多次,空白处还留着沈知澜清瘦的批注。 她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发现页脚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栩栩如生。温玉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花,心头微动,又往后翻了几页——几乎每隔三五页,就会有一朵这样的小花,藏在字里行间。 "在看什么?" 沈知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玉棠慌忙合上书,却见对方手里捧着一束新摘的野蔷薇,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我……"温玉棠耳根发热,"看到你画的这些海棠。" 沈知澜将野蔷薇插进桌上的粗陶瓶里,在她身旁坐下:"小时候学的,画得不好。" 温玉棠偷偷瞄她一眼。阳光透过梨树叶的缝隙,在沈知澜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她眉眼格外柔和。 "很好看。"温玉棠小声道,"像真的一样。" 沈知澜没说话,只是伸手拂去落在书页上的一片梨花瓣。两人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相触,又同时缩回。 "对了,"温玉棠突然想起什么,"贵妃娘娘的病好些了吗?" 沈知澜点点头:"昨日宫里来人送了赏赐,说你开的方子很有效。"她顿了顿,"还带了个消息——我父亲的案子,皇上已经下旨重审了。"
第 28 章 温玉棠眼睛一亮:"真的?那……" "但没那么简单,"沈知澜打断她,"当年构陷我父亲的是户部侍郎赵大人,如今已经升任尚书,在朝中党羽众多。" 温玉棠想起宫中那些弯弯绕绕,不禁蹙眉:"会有危险吗?" 沈知澜看向院角那株半枯的海棠树:"十年前我拖着断腿离开京城时,就发誓要讨回这个公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现在有你在我身边,更没什么好怕的。" 温玉棠心头一热,正想说些什么,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 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神色却慌张。 "沈大夫,"他压低声音,"赵大人派我来传话——若您执意翻案,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沈知澜面色不变:"哦?他怎么个不讲情面法?" 那人眼神飘向一旁的温玉棠:"温娘子如今可是戴罪之身,虽说平了反,但若有人翻出旧账……" 温玉棠的手猛地攥紧衣角。沈知澜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吓人:"回去告诉你主子,十年前他能打断我的腿,十年后——"她一字一顿道,"我照样能让他血债血偿。" 那人脸色一变,匆匆离去。 门关上后,温玉棠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沈知澜转身看她,目光深沉:"怕吗?" 温玉棠摇头,伸手握住沈知澜的手腕:"我只是……担心你。" 沈知澜的手很凉,腕骨突出,像是这些年独自扛下了太多风雨。温玉棠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摩挲那道凸起的骨节,忽然听见沈知澜低声道:"今晚陪我去个地方。" · 夜色沉沉,城南荒园里虫鸣阵阵。 沈知澜拄着竹杖走在前面,温玉棠提着灯笼紧随其后。月光如水,照在荒草丛生的院落里,为一切蒙上一层银辉。 "就是这里。"沈知澜停在一棵老海棠树下。 温玉棠仰头望去——这棵树比医馆那株高大许多,枝叶繁茂,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沈知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铲子,蹲下身开始挖树根旁的泥土。 "你在做什么?"温玉棠也蹲下来,灯笼的光晕染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沈知澜没回答,只是继续挖着。铲子突然碰到什么硬物,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拨开泥土,取出一个铁盒,盒身已经锈迹斑斑。 "这是……" "我父亲留下的。"沈知澜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页,"当年案子的真相。" 温玉棠借着灯笼的光看去——那是药方记录、太医值班册,还有几封密信。最上面一页赫然写着:"先帝药中被人掺入砒霜,赵某指使。" 温玉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弑君?" 沈知澜点头:"我父亲发现了,所以被灭口。"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些是我当年冒险从太医院偷出来的,埋在这里十年了。" 月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温玉棠突然明白过来——这才是沈知澜一直留在县城的原因。她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等待时机。 "现在,"沈知澜将铁盒递给温玉棠,"你愿意和我一起,把这份证据送回京城吗?" 温玉棠接过铁盒,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十年的光阴与执念。她抬头看向沈知澜,月光下对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星辰。 "我愿意。"她轻声说,将铁盒紧紧抱在胸前,"无论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 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片花瓣飘落,恰好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三更时分,医馆后院传来"咔嗒"一声轻响。 温玉棠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手指下意识摸向枕下的剪刀。窗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她分明听见了瓦片松动的动静。 "知澜......"她刚轻唤出声,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沈知澜立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轮廓——她已经穿戴整齐,腰间挂着药囊,手中紧握竹杖。 "有人来了。"沈知澜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后窗走。" 温玉棠迅速套上外衫,将铁盒塞进贴身的包袱里。她刚系好衣带,屋顶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瓦片"哗啦"滑落几片。 沈知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两人贴着墙根挪向后窗。窗棂被雨水泡得发胀,沈知澜用竹杖轻轻一挑,"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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