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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有那不明就里的,一时间既是欢喜,又是讶异。原来这商船抵岸的消息,在越州绣行之中,端的全无半点风声。 似沈蕙娘与方明照这般知晓些底细的,这时坐在下首,见那夏银凤好一副深明大义的姿态,心下却只是不住冷笑。 原来这品香绣庄夏银凤,正是头一等有门道的。她早借着身份、人脉,探听得昨日那批白狮岛商船抵岸的准信。 船刚泊稳,她便领着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等几个心腹,抢先一步迎着那几位穿金戴银、出手阔绰的白狮岛大客商,请进自家后花园暖阁叙话。席上奉得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席间又有许多厚礼相赠,自不必细说。 待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将那压箱底的上品,如飞花绣等精细货物,尽皆铺陈开来,端的巧夺天工,直晃得众客商眼花缭乱。 那夏银凤则巧舌如簧,只将陈列绣品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等几个,也在一旁敲着边鼓,极尽奉承之能事。 那白狮岛客商,几曾见过这等精细繁复的针线?又见夏银凤门路深广、货物齐全,当下便签定了几笔不小的契约,言明先取品香、临水、青山、玉成几家绣庄的货。 此时会仙楼座上,夏银凤说毕一番场面话,方才续道:“为显钧正,教各家同等露脸,行会已与官府报知,便在腊月初十日,于此处设下招商会。各家有来参会的,皆可将拿手绣品摆列出来,任那白狮岛的商客自行品评挑选,接洽商谈。” 堂下众人听得这般好事,自然没个不应承的。 这厢转回绣庄去,方明照便与沈蕙娘一齐,往库房中寻了好些上等的绣品,其中尤以同心绣等为多。又商定停当,待腊月初十日,便由沈蕙娘领着几个口齿伶俐些的熟工,前去赴那招商会。 捻指便是腊月初十日,会仙楼中果然张灯结彩、铺屏列案,设下好一个招商大会。 端见满堂琳琅满目、锦绣生辉,正是各处展位之上,陈列得各家绣庄珍奇绣品。白狮岛客商往来穿梭,驻足相看,皆是惊叹不已。 绣行诸位东家管事,皆教行会拨派的通译相伴,满面喜气、舌灿莲花,与白狮岛客商接洽生意,自不必提。 正热闹间,忽见得门首一行人进来。原是夏银凤等人,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个白狮岛人进了雅厅。 但见那白狮岛人肤色微棕,发黑而微卷,浓眉深目,宽鼻厚唇。通身服饰,虽非金银晃眼,却也瞧得出皆是顶好的材质。 她原是白狮岛王室旁支,名唤巴戈。此番随船游历大周,闻听此间热闹,特来赏玩。 那夏银凤一副主人姿态,笑容可掬、举止得体,引着巴戈四下走动。 行至品香绣庄展位前头,她便指着那些个金线银丝、珠光宝气的飞花绣绣品,一一说道起来。那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几个,也在一旁帮腔凑趣,阿谀不已。 那巴戈腮边虽有三分笑影,口中也不时应和,眼风却只往夏银凤几个中间略略一扫,须臾便了然滑开了去。显是行家里手,并未轻信这般浮华言语。 又在厅上瞧了一圈,巴戈也不过泛泛瞧觑,可入得眼的绣品,竟是不出五件。不一时,一行人便往东北角来。 且说这厅上东北角,明月绣庄亦设得一处展位。案上陈列许多绣出的工巧小物,如团扇、香囊、手帕等,花样新鲜,针脚密实,皆是构思独到、手艺扎实的上品。 案旁还立着两方大插屏。一方是同心绣的《荷塘图》,屏上碧叶粉荷交映成趣,光影流转间,却是鲤鱼摆尾;另一方是双面异绣的《骏马图》,一面红马飞踏雪原,转面竟成黑马奔驰大漠。 沈蕙娘领着宋巧云等几个心思活络、口齿伶俐的工人,又有通译在旁相助,端的应对得宜。此时招商会过了大半,明月绣庄已与近二十个白狮岛客商洽谈过,议定落后往绣庄中详谈,甚至已当场签下几笔大宗契约。众人面上,皆是难掩喜色。 这厢巴戈行来时,却是在明月绣庄展位前头立住了脚,把眼定在那方同心绣的大插屏上,只道:“这件绣品倒是新奇,瞧来与旁人家的全不相同。” 只听她一口大周官话,虽犹有些番邦人的洋腔洋调,倒也清晰流利。 夏银凤犹是端着笑吟吟脸儿,接过来道:“贵人端的慧眼,这正是我越州绣行中新近出的妙宗,明月绣庄压箱底的宝物,唤作同心绣。” 一面转向沈蕙娘,又道:“沈管事,你且与贵人说道说道罢。” 明月绣庄众人皆见了礼,沈蕙娘便将这同心绣的来历细细分说一回,末了道:“这同心绣可成,原是将我江南绣的祖传技法,与外邦透影的新鲜法子,两下里合作一处。这地域虽是有别,技法也没个尽同的,然而其中心意,却皆为一番共享盛世的和气。便似此番贵国与我大周通商,各展所长,两下里受用,正是长久兴旺之道。” 巴戈听得她一番话,早是满面赞许,抚掌朗声道:“好!好!沈管事此话,正与我白狮岛国风相合!我白狮岛虽小,却也与大周一般,是八方商船聚合之地。那各国来客,各展所长,互通有无,方有今日岛上之繁华富庶。” 一面拱手道:“早闻大周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更有海纳百川、德泽万邦的大国气度。今日见了这同心绣,融汇两家之长,生出新意,正是个明证!大周这等眼界胸襟,端的令人钦服!” 明月绣庄众人忙还了礼数,连称谬赞。 巴戈教众人引着瞧过展位上诸样绣品,口中赞叹不迭。末了,竟与沈蕙娘约定下明日往明月绣庄中参观。 夏银凤在旁瞧她两个说了一回话,此时便与沈蕙娘拱手笑道:“有明月绣庄这般栋梁之才,正是我越州绣行之幸!”话毕,自引着巴戈往下家展位观看。 那王甲延、邱乙梅、赵丙涯几个,眼风在明月绣庄众人面上扫了几回,到底一声儿也没言语,跟随去了。 明月绣庄众人却早是喜上眉梢,你看我、我看你,互相递着眼色。 宋巧云把眼觑着那几人背影,低声笑道:“她几个这等摇头摆尾半日,还捞不着半点好处,分明是自家技不如人,倒来放些嘴脸与我们瞧。” 沈蕙娘只笑道:“各人有各人造化,理会她怎的!” 说话间,一旁又有几个白狮岛客商逮着空儿,忙上来相询。众人相迎接洽,不必烦叙。 翌日午间,明月绣庄上下洒扫一新,专候那白狮岛贵客巴戈。 方明照与沈蕙娘皆是庄重衣饰,早早迎候在门首。不多时,果见巴戈乘了马车,带着两个随从,依约前来。 两下见了礼,又将巴戈让到正厅,奉上香茗细点,略坐片刻,自往绣庄中各处参观。 巴戈先到染坊,瞧过众染工调配染料、与绣线上色;又到绣坊,瞧过众绣工描图画样、拈针引线。她一路瞧得入神,不时与方明照、沈蕙娘询问不解之处。 尤是在几处做同心绣活计的绷子前头,巴戈立住脚瞧了好一阵,不住问那抽纱挑线的关窍。沈蕙娘应答如流,言语温润,譬喻亦是恰当。巴戈听得连连点头,直赞叹此技精妙。 看看天色将晚,方明照早吩咐府中厨下整治菜肴果品,在厅上备下大桌席面,设宴款待巴戈。两个领着巴戈转来家中,各自到后边更衣去。 沈蕙娘便问侍人:“宝妹可回来了不曾?” 侍人答道:“小姐晨间便往城南传习所那头,瞧人家兴工去了,眼下并不曾来家。” 沈蕙娘便又吩咐道:“你且遣个人催她催,贵客登门,她这做东家的合当相陪。” 侍人应着,领命去了。 沈蕙娘更衣毕,自往宴厅来。当下几个分宾主坐了,饮酒用饭,谈天叙话,好不热络。 正说话间,忽听得外头步声渐进。不一时,便见方宝璎进屋来,在下头与巴戈端端正正礼过,只道:“我来迟了,万望贵人恕罪。” 巴戈连道无碍。方明照瞧她脸颊教外头一日冷风吹得红红的,还沾着些细尘,忙笑嗔道:“有那不晓的,还道有只猴儿撞进府上来呢!你且先罚三杯,再往后头换件衣裳来陪贵客。” 方宝璎笑嘻嘻取过个小墨玉杯来,吃了三杯罚酒,自更衣入席,不必烦叙。 席间觥筹交错。沈蕙娘因是主事之人,又与巴戈投缘,少不得多应酬几句。方宝璎也在旁斟酒布菜,插科打诨,说些俏皮话儿,引得巴戈也乐。方明照则颇尽地主之情,更因老于世故,言语十分周到。 那巴戈性情爽利,酒到杯干,又兼见识广博,此时端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沈蕙娘则言语温雅,见识不俗,与她一递一句,甚是投机。 一时宾主尽欢,不在话下。直宴至二更时候,沈蕙娘等再三款留不住,方送了巴戈归去。 沈蕙娘梳洗过,转回房中来,早是月上中天。 只见方宝璎歪在藤榻上,红扑扑一张脸上,眼眉低垂,颇携几分醉意。她正裹着锦被兀自出神,这时见了沈蕙娘来,便是把眼往她面上一瞧,方懒懒道:“今日这巴戈贵人倒是海量,瞧着又与你投契,倒是个好主顾。” 沈蕙娘只当她是寻常问询生意,便是笑道:“正是呢。巴戈贵人虽不曾立时定下新单,然而我瞧来,绣庄中各样绣品,却都是入得她眼的。何况她眼界宽广,性情也爽利,倒是个明白人。便是不买什么,我们与人家结得善缘,也是一桩好事。” 方宝璎闷闷应一声,只道:“只是辛苦你,前几日尽为这招商会奔波,今日到后头,连着几日,倒还有好些客商要见。” 沈蕙娘听得她声气懒怠,思想她近日在外督工,一日间冷风吹着,心下好不疼惜,只道:“我整日在屋子里,炭火烤着,却有甚苦处?倒是你,这般寒冬腊月的,却在外头将脸吹得恁红红的,才真个是辛苦呢。” 一面忙向镜台抽屉里取出个青瓷小圆盒,又道:“我瞧着你脸上已有些皴皮了,今早便在杨柳斋买了这芦荟霜。你且坐好了,我与你抹些,免得落后吹裂了,发起疼痛来,好生要紧。” 说着,走至方宝璎跟前,往那藤榻坐定了,将那圆盖拧开,一时草木香气扑鼻,清冽微苦。 方宝璎这才弯了眉眼,说道:“难为你还想着。” 一面坐起身来,微微仰面,由着沈蕙娘与她抹了一回脸。 沈蕙娘见她有了笑意,心下也松快几分。待抹得停当,便是柔声道:“今日你也乏了,且早些安置罢。” 方宝璎软声应了,沈蕙娘自熄灯往床上歇下,不多时便安然入睡,自不必提。 这厢方宝璎躺在藤榻上,却是辗转反侧,好难成眠。
第三十二章 方宝璎翻过身来侧躺着,隔了那架子床上,朦朦胧胧一顶红锦帐,定定把眼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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