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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瞧见沈蕙娘一星影子时,眼前却只浮出今日夜宴之上,沈蕙娘与那巴戈言笑晏晏,好生投契。 方宝璎怔了一回,心中犹存几分酸涩,只忖道:蕙姐原是为绣庄连日辛苦,巴戈也是个磊落之人,我怎的倒这般窄量小性?何况…… 她不觉伸手往颊上一触。方才沈蕙娘指尖温热柔软,此时方显出几分灼人热意。 何况她与沈蕙娘,本是人前做戏的虚名,从无妻侣之实。 方宝璎心下愈发烦闷,将那锦被蒙过头顶去,在榻上滚了几滚,却又忍不住忖道:可蕙姐待我,终归是十分好的。 她把脑袋从被中钻出,把眼定在那帐子上,兀自在心中乱了半宿,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却说先头那在城南盘下的前朝古庙,因着人手充足,又是个个儿真心实意出力,此番竟是提早完工。 沈蕙娘、方宝璎等人前来验看,只见从里到外,端的脱胎换骨、焕然一新。那传习所的匾额,也端端正正挂上了门首。 众人皆欢喜不已,忙定下揭匾日子,与各家散了请帖,不在话下。 捻指过了数日,正是腊月十五,黄道吉日,众人定下揭匾开学之时。 行会各家东家管事、在传习所中做事的教习帮工、招揽来的学徒,甚或得了消息赶来瞧热闹的街坊,此时皆乌泱泱挤在门首空地上。四下里人声鼎沸,端的是一番热闹景象。 那新制的乌木黑漆大匾,此时正悬在门首,蒙着一方红绸,只待吉时。 沈蕙娘与方宝璎早早到场,此时正指挥帮工陈列茶水点心,却见那秦修慈掌柜领着个管事过来叙话。 那管事是夏银凤府上来的,见了两个,忙不迭见礼。 沈蕙娘与她递茶吃了。方宝璎向四下里一瞧,却并不见夏银凤身影,便问道:“怎的只你一个来此?总理事可来了不曾?” 那管事作揖答道:“家主今日染了风寒,身上不爽利,实难亲临,万望海涵。” 说着,递过一封贺银来,口中少不得又告罪一回。 沈蕙娘与方宝璎心中明镜也似,当下也不点破,只收了礼,打发那管事回去相谢,也便罢了。 方宝璎只道:“她不肯来时,我们倒还自在些呢!” 便是丢开夏银凤之事,仍与沈蕙娘一齐看顾场上诸事。 待得迎着吉时,众人往院中拜过巧神娘娘,便一齐到门首来,先热热闹闹放了一回鞭炮。 众人一早定下,由沈蕙娘揭匾。待鞭炮声止了,她便上前来,一手将那匾额上红绸扯下。 端见门首一方乌木黑漆大匾之上,写就金光闪闪数个泥金大字,正是“越州绣行传习所”。 众人皆抚掌不已,四下里登时欢声雷动。 却见那罗习善掌柜也上前来,向沈蕙娘一拱手,朗声笑道:“传习所今日开学,多托赖沈管事一片慈心。何况沈管事这等手艺、为人,越州城中谁人不晓?正合与我们作个榜样。我且代众位学徒,与沈管事求几句指点话儿,日后起居学艺,心中也有些底儿。” 众人听了这话,皆应和不迭。沈蕙娘再三辞让不过,只与众人深深一礼,方起了话头。 但听沈蕙娘将少时学艺经历,从头至尾,娓娓述说一遍。末了道:“列位姐妹,从前皆如我当年一般,有些困苦之处。今日建起这传习所,列位便有瓦遮头、有衣暖身、有食饱肚,再不消受那等没着落的苦楚。” 她把眼向众人面上一扫,语气愈显出几分恳切来,续道:“惟愿列位姐妹,珍惜此番良机,莫怕苦累,用心学艺。日后学成时,也有个立身之本。不拘进别家庄子做活,或自家开个小铺,皆是堂堂正正的活路。” 沈蕙娘一番话说来,端的情真意切。台下许多新学徒,此时已是低头垂泪。便是那瞧热闹的街坊,亦有不少唏嘘感叹。 尤是方宝璎,早将一双眼定在她面上。她相循看去时,正与方宝璎四目相对,便见其中满目柔怜关切之情。一时心头微动,暖意悄生,忙招呼众人往院中用些茶点,便往方宝璎跟前来。 正行间,她余光里却瞥见后头人群中,正有个锦衣之人离去。并非行会同业,瞧来也不似寻常百姓,却有几分面熟,倒似曾在昌平侯府上见过。 尚不曾如何留意,方宝璎早赶上前来,扯住她衣袖说话。她也便只瞧向方宝璎,抛开那人去了。 且说揭匾既毕,这传习所之中,自是热热闹闹开学授艺。传习所中众人,安排教习、分发物料、整顿内务,皆尽十二分心力,故而日常诸事虽是繁杂,倒也顺当,不曾有甚岔子。 直至这一日,传习所中范大娘,专一管待厨下的,却寻着沈蕙娘与方宝璎,满面上尽是焦急之色,只道:“可了不得!厨下这几日,端的闹了耗子精了!隔三差五,夜里便丢些肉食、果子,虽只足一两人食量,可日日如此,倒搅大家没个安生!” 方宝璎奇道:“可是有盗贼么?” 范大娘答道:“我们已各处瞧来,那门锁皆是好的,窗棂也全没撬动过,真个是怪事!” 沈蕙娘道:“倘或是盗贼,厨下也有些值钱物事,怎的倒只偷些须吃食?” 三个说道一回,到底没个头绪,沈蕙娘便与方宝璎一齐,随了范大娘,一迳往传习所中来。 几个才进门首,却早听得厢房那头一阵喧嚷,一时忙快步进了院子。 但见西厢廊下,乌压压一圈学徒,正将个瞧来面黄肌瘦的学徒围在中间,七嘴八舌间,皆是神情激愤、声气严厉。有那激动些的,竟是上手拉扯。 那教众人围住的学徒却只是抽泣,身子抖得筛糠也似。 见此情状,方宝璎早断喝一声:“都与我住了手!” 众人见得管事驾临,方才稍稍静些。然而面上颜色,却是半分未改。 几个步近了,方宝璎便问道:“好端端的,怎的倒吵嚷起来,还这等拉拉扯扯的?” 一个生得招风耳的学徒忙答道:“沈管事、方少东家,我们正捉着贼呢!” 沈蕙娘问道:“贼却在何处?” 另一个生得泪痣的学徒便伸了手,指着人堆中间那面黄肌瘦的学徒,只道:“正是黄春喜!她夜里总鬼鬼祟祟溜出去,白日里学艺时,又总一副懒怠样子!算算厨下丢东西的时辰,她正往外头溜呢!倘或不是她时,却又是哪个?” 那招风耳学徒也道:“传习所好吃好喝地管待我们,她倒这等手脚不干净,净做些腌臜勾当!这等败德行的贼骨头,合该拿她见官去!” 众学徒听得这话,皆附和不迭。 沈蕙娘与方宝璎看那黄春喜时,果然见她面皮寡白、眼窝发青,精神头好生萎靡。 沈蕙娘便温声问道:“黄娘子,不必惊慌。你且与我们实说,夜间可曾出了屋子不曾?” 黄春喜怯怯点一点头。 方宝璎接过来问道:“你既出了屋子,却去做些什么?” 黄春喜抬眼一瞧,却是通红了面皮,只是声如蚊蚋,嗫嚅道:“我……我不曾偷窃……” 众学徒见她这般模样,一时愈是群情激愤。 方宝璎立时皱了眉,只高声道:“单凭此事,怎的便要捉她?你等只见着她出屋去,可曾亲眼见着她往厨下钻去了?” 众学徒皆面面相觑,不言语了。 沈蕙娘便道:“少东家说得在理,诸位且稍安勿躁。眼下失窃之事,尚没甚确凿证据,断断不可这般胡乱指认。” 一面与黄春喜道:“然而黄娘子夜间外出,确也有此事。为查实里头因由,今日且委屈你,暂到那头空屋歇息。待此事查明时,自有分晓,与你清白。” 众学徒虽有不忿,也只得暂时压下。黄春喜教两个婆子带往空屋看管,一路默然流泪,不在话下。 沈蕙娘与方宝璎便往众学徒居所来,寻着黄春喜床铺,看视起来。 黄春喜并无许多家当,只得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来,也不过是些日常用物,并无特异之处。 然而翻开她枕下,却另有小小一个布囊,装着好些零碎布头,颜色杂乱、大小不一,显是从各处搜罗来的。上头还残留些粗疏针脚,歪歪扭扭,所绣花样全不成形。 沈蕙娘取过几片布头细细瞧过,心下隐有分较,只与方宝璎道:“眼下也不曾寻得什么,我们且待晚来,再带些人往厨下守着去。” 是夜,月色昏沉。 沈蕙娘、方宝璎领着几个壮实帮工,早早埋伏在厨房中隐蔽之处,专候探查端的。 直等到将近三更,众人皆有些不耐,正疑心今日打草惊蛇,教那窃贼觉察,便不来了。 忽听得头顶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众人忙屏息凝神,抬头瞧去。 只见厨房后墙一扇狭小气窗,平日里原只在白日撑起,作通风之用,此时却从外头顶开了一条缝。须臾,便探进个尖嘴长吻的小脑袋来,四下张望了一回。 竟是只皮毛火红的狐狸。 眼见四下无人,那狐狸便轻轻巧巧钻将进来。甫一落地,后头便又接连钻进三四只狐狸来。 几只狐狸在厨房中东走西转,那架势好生轻车熟路。大些的狐狸早是人也似立将起来,去够那梁上盛肉的篮子。小些的狐狸,则往灶台下、米缸旁嗅闻不迭。 那范大娘看得真切,忍不住低声道:“好孽畜!” 一语未了,几只狐狸皆受了惊动,纷纷逃窜起来。 那大狐狸猛地向灶台上一窜,只向气窗奔去。慌不择路间,却是将尾巴乱摆,把个盛咸菜的粗陶坛子扫落下来。 恰有一只小狐狸往下头过,竟教那坛子不偏不倚,正砸在后腿上。 余下几只狐狸早唬得魂飞魄散,急急忙忙往气窗中挤出去,霎时便没了踪影。 众人连忙点亮灯烛,但见那坛子碎片并里头菜品,好生狼藉洒落一地。 那小狐狸后腿上血流不止,这时正是满面惊恐,蜷在原地低低哀鸣。 方宝璎拍手笑道:“怪道只丢些吃食,门窗也是好的,原来竟是你这馋嘴的孽畜作怪!” 一面却生出怜惜来,只道:“也是可怜见的,寻些吃食填肚子,倒遭了这等血光之灾。它伤得这般重,只怕一时跑动不得,我们且与它用些药罢。” 沈蕙娘颔首道:“到底是一条性命,我们且与它治好了伤,再放它便了。” 当下同众人寻些布条、药膏,与小狐狸清洗创口,包扎停当。那小狐狸初时尚是挣扎,落后见众人并无恶意,倒也渐渐安静下来。 眼见真相大白,沈蕙娘与方宝璎忙来寻黄春喜,将那狐狸偷食一节,详尽告诉一回,便领着她回厢房去,一路上自是好生宽慰。 转进厢房院中来,众学徒早听得消息,聚在庭下候着。见了黄春喜,皆忙不迭迎将上来,七嘴八舌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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