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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娘没奈何,只得挨近了她,伸手与她将脑后轻揉,叹道:“成日家这般毛手毛脚,也不留心磕了碰了。” 方宝璎由着沈蕙娘动作,瞥见她掌心包扎之处,心下不由又是疼惜,只嗔道:“你这自家有伤的,倒只顾来说我!” 一面把眼定在她面上瞧了半晌,却又垂眸道:“你这几日伤着,且莫往那藤榻上歇了。我……我昨日是睡迷了,今日……管保不教那软枕挪开一星半点。” 沈蕙娘只道:“可我们当日成亲时,已是定下规矩——” 方宝璎把眼将她一瞪,截过话头道:“你这人好生呆气!那规矩不是人定来么?从前那规矩不好,今日须得改了!” 沈蕙娘有些难为情,然而到底违拗不过,便是应下,当夜依言同在床上宿歇。第二日晨间转醒时,却又教方宝璎缠得紧紧的,一时只暗自叹道:好个冤家。 捻指便入三月。方明照早前已与沈蕙娘商定,清明日时,合家同回淮州去,与她母亲沈煦扫墓拜祭。 眼见将到清明正日,沈蕙娘、方宝璎、方明照并沈桂娘四个,早将行李打点停当,走水路上迤逦行来,赶在清明前一日,入了淮州地界。 渡船泊岸,又早有先头抵达的侍人驾车来迎,载得众人上车,迳往沈家从前所居,唤作筠湖镇的镇子上去。 然而马车才行来镇上郊外,便是绵绵落下一天春雨来,满地上霎时泥泞不堪。赶巧路边挑出个茶肆幌子,湿漉漉垂着,众人便忙将马车停在道旁,同来避雨。 端见那茶肆不过草棚泥地,摆设三五套粗木桌椅。此时遇雨,店中不见半个客人,只得一个婆子在里头整理茶锅,见了众人,忙迎将上来。 不待那婆子言语,沈桂娘早上前笑道:“姜大娘,可还与我留了松仁核桃茶么?” 那姜大娘好生惊喜,笑道:“我正道贵客有些面熟,原是你姊妹两个!” 当下与众人两下见了礼,便上茶来与众人吃,又与沈蕙娘问道:“这两位贵客眼生,却不知是何人?” 沈蕙娘应道:“这原是婆母与我家娘子,正趁着清明来拜祭我母亲。” 方宝璎听她说得顺口,早是心甜似蜜,在旁笑道:“姜大娘,你瞧我与蕙姐,可还相称么?” 那姜大娘把眼风往两个面上一扫,只拍手笑道:“我这双老眼见得这般多妻侣,再未见过这等相称的!两个坐在一处,倒似画轴里走出的一般。便是你两个彼此瞧一眼时,那等蜜里调油,只恨我说不出一二来呢!” 方宝璎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称是,沈蕙娘却早是面颊微热。 又寒暄一回,只听姜大娘叹道:“沈娘子、沈小娘子,你姊妹两个,那时才豆丁一般大小,却要独个儿过活,熬得那等苦苦的,我们见了,哪个不心疼来?如今也是天娘护佑,教你两个平平安安,过上好日子了。” 方宝璎忙接过来道:“姜大娘,你且将心搁进腔子里去罢!有我在一日时,管保教蕙姐与桂娘妹妹好吃好喝,再受不得半点委屈!便是要我与她两个摘了月儿耍子,我也没个不应承的!” 方明照、姜大娘、沈桂娘觑她一副赌咒发誓的模样,一时皆大笑起来。 方明照只笑道:“你瞧这年糕托生的,只好没与蕙娘作了尾巴罢了!难为蕙娘教你缠得恁紧。” 沈蕙娘一发飞红了面皮,只垂眸笑道:“母亲与宝妹待我姊妹两个,好处早胜过宝妹话中百倍。能寻得母亲与宝妹,原是我与桂娘的福分。” 这里说了一回话,不一时,看看外头雨停,众人便辞了姜大娘,一迳驾车行至村中沈家老宅。 且说自打沈蕙娘与方宝璎成亲,方明照便专一遣了人来看守屋子。此番前来,正见各处洒扫一新,收拾得明净光鲜。便是从前有些破败之处,也一早翻修停当。 众人在宅中安置毕,便亲往库房点数过香烛纸钱、金银元宝等物,见得一应祭品俱都齐整,方才放了心。 至于祭扫所用的菜品、点心,自有厨下婆子明日赶早现做,管保热腾腾、香喷喷地供至墓前去。 诸事打点停当,众人各自安歇,不在话下。 翌日四更将尽,天色未明,沈蕙娘便是早早起身。 她唯恐扰了方宝璎,兀自轻手轻脚。然而方才下床,便教方宝璎捉了衣角。 沈蕙娘回头瞧去,但见方宝璎犹是睡眼朦胧,只迷迷蒙蒙问她:“时辰还在,蕙姐怎的便要起了?” 沈蕙娘说道:“厨下要整治今日拜祭的吃食,我且搭把手去。” 方宝璎晓得她是记挂母亲,要尽一番孩儿的心意,便也起身笑道:“赶巧前晌在厨房里学得些手艺,我且与你一齐去罢。” 当下两个起身梳洗更衣,便同往厨房来。 端见厨房中早是点起灯来,灶膛中柴火烧得旺旺的,几个婆子正自忙活。 与婆子询问过一回,两个便扎了围裙,揽下做青团的活计。 沈蕙娘挽了衣袖,往那面盆中取得小小一团青面在手,揉搓成个小球儿,又在中间压出个小窝,放入她母亲爱吃的蛋黄馅料去,轻轻拢了口,在掌心中一转,便得个滚圆精巧的青团生胚。 方宝璎挨在一旁,也取得小小一团青面在手,只学着沈蕙娘诸般动作,自家一一做来。 然而她瞧着沈蕙娘做时颇是容易,此时却全不知怎生摆弄。不是那馅儿露了头,便是那皮儿厚薄不均,连着做得数个,总没个教她称心如意的。 这时节,她瞧着手中那青面团全不成样子,一时便是有些泄气,只嘟哝道:“这青面团儿在蕙姐手中那般乖巧,怎的到我手中时,倒半点也不肯与我方便?” 沈蕙娘笑道:“你却急怎的?这青团模样倒是其次,要紧的是你一片心意。母亲倘或知晓你这般为她用心,不知怎生欢喜呢。” 一面接过她手上那面团来,细细将窝口处拢实了。 方宝璎得了沈蕙娘宽慰,心中好不熨帖,早是弯了眉眼。她觑见一旁罐子里,盛着些泡制花茶的玫瑰瓣,便取得一片来,贴在那闭口上,笑嘻嘻道:“我且与它遮些丑罢。” 便又取得一团青面,与沈蕙娘一同做来。 不一时,两个同做得一屉青团,便上灶蒸了,教婆子收好待用,不在话下。 不觉天色大亮,祭扫吃食亦是备置齐整。方明照与沈桂娘也已起身,梳洗停当。 一齐用过早饭,侍人挑了祭品担子,众人皆穿戴素净,一行人出了门,迳往后山沈煦坟茔行去。 不多时,众人到那墓前来。但见一座土坟,墓碑上刻得“先母沈煦之墓”几字。墓前全无一根杂草,显是才教人精心打理过。 侍人便将担子卸下,将其中祭品一一摆列开来,那坟前便教些香烛纸品、鲜果点心铺排满当。 但见中间一盘青团,莹润生光,碧玉也似。又有一阵艾草清息扑鼻,端的色香俱全。 其中几个形态各异的,顶上皆缀得玫瑰瓣;更有一个,形状周正些,使了青笋叶作耳、黑豆作眼,扮成个狗儿模样的,颇是别致可爱。皆是方宝璎所制。 众人一齐上香烧纸毕,方明照先自上前,也不言语,只将一方素绢帕子抖开。弯腰轻将那墓碑擦拭时,早是红了眼圈。 沈桂娘向袖中取出几页纸笺来,端端正正往墓前摆下。 端见那纸笺之上,墨痕半新不旧,又有朱笔处处圈点,结末处评得“上等”。原是她在书院之中写来,得塾师盛赞的一篇文章。 她恭恭敬敬拜了几拜,早教泪珠滚了满面。 沈蕙娘跪至墓前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了眼,便将迁往越州以来,沈桂娘如何入书院读书,自家如何寻着方明照,如何与方宝璎假作妻侣,又如何入得明月绣庄,如何度过诸般难关,从头至尾,在心间与母亲尽皆诉说一遍。 末了,只默道:如今桂娘能安心读书,方世姨视我如己出,宝妹待我也是真心实意。便是绣庄中诸位姐妹,也颇帮衬我。孩儿万事皆安,母亲不消挂心。 方宝璎虽不曾与这位沈世姨照面,却也知晓母亲曾受沈世姨大恩,这沈世姨原也是个大善有德之人,故而心中自然十分感念敬重。 这时节,她方在墓前献上一枝新折下的桃花,便是蹲在一旁,往铜盆中慢慢添些元宝纸品,默在心间祝祷,祈愿神灵庇佑沈煦,在冥府万事顺遂。 祭扫既毕,众人在山中踏青一回。转回宅中时节,早是华灯初上。 众人一齐用过晚饭,方明照奔波一日,颇觉疲乏,自去歇息。沈桂娘记挂从前伙伴,教沈蕙娘叮嘱几句“且早些回来”,便是往邻家去了。 方宝璎便与沈蕙娘笑道:“我还道一齐往外头瞧瞧呢,她两个倒会躲懒!蕙姐,日里下过雨,想来现下星子正亮,最是好看的,你且与我瞧瞧去罢。” 沈蕙娘应下,便与她掇出两个小杌子去,往院中天井坐下。
第三十七章(修) 是时碧空如洗,月华明澈,果然有一天星子相伴。四下凉风习习,草木清气盈袖。端的好个晴夜。 方宝璎与沈蕙娘同看了半日,慢慢叙些闲话,便问道:“蕙姐,你从前在此处居住时,可也会在此处瞧月儿、星儿么?” 沈蕙娘道:“我母亲在时,逢着夜里空闲,便常领着我与桂娘一同在这院中闲话耍子。” 一面抬了手,指着方宝璎腰间道:“这同心结络子,便是小时在这院中,我母亲教我编来。” 原来方宝璎自打昌平侯府上,教雪团儿扑过,便将两个初遇时节,她与沈蕙娘讨来的同心结络子,日日挂在腰间香袋上。 方宝璎便取下那同心结络子托在掌中,细细瞧了一回,笑道:“怪道蕙姐这般手巧,原是得了沈世姨家学传承。你这刺绣的好手艺,也是小时便同沈世姨学来么?” 沈蕙娘笑道:“我母亲向来种地过活,原不擅此道,胡乱教我些使针缝补的法子,也便罢了。我专一学这手艺,还是后头乡亲荐我到白鹤绣坊去。多赖陆东家与坊中姐妹照拂,手上活计才渐渐看得过眼,能换几个铜板养活桂娘读书。” 方宝璎听过,却是敛了笑意,只道:“蕙姐,我先头在传习所时,瞧着所里学徒,尽日描样学针,手上不知戳破了几多血窟窿,好不辛苦!你学艺时节,不也是如此么?何况你还要看顾桂娘妹妹,日日点灯熬油,没个好歇处。倘或……倘或我早些见着你与桂娘妹妹,定不教你两个受这等苦楚。” 沈蕙娘心头一暖,柔声道:“宝妹原不消悬心。倘或没得前日这番苦功夫,又怎得今日?何况如今诸事顺遂,凡有与我相与的,个个儿都诚心待我。便有天大的难处,也再不觉苦了。” 方宝璎便往沈蕙娘身上一偎,轻将她掌心一握,又道:“幸得如今好了,你与桂娘妹妹再不消过这等苦日子。你又寻着我与母亲,我们在一处好生过活,世姨在天有灵,也定然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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