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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娘听得这话,心下早是雪亮,只与方宝璎彼此递个眼色,说道:“馆主既肯与我们说知端的,足见也是个知好歹的。只是还有一桩物事,须得请馆主相认。” 说着,便向袖中取出那枚黄铜钥匙来,托在掌心,递至袁馆主跟前去。 那袁馆主战战兢兢接来,翻来覆去细瞧一回,却只摇头应道:“这钥匙我却不曾见过。那贾管事并玉成绣庄的管事身上,皆不曾佩过此物。” 两个问毕了话,晓得从这袁馆主身上探问不出什么,沈蕙娘便道:“今日多劳动馆主相告。馆主且宽心,待我们寻着时机,自将那等贼人呈送官府法办,定不教你吃人暗害了。” 说毕,自有学徒将那袁馆主带去,好生看管起来。 沈蕙娘便又与方宝璎将那钥匙瞧觑一回,只道:“这倒奇了。既不是那临水、玉成两家之物,却不知是何处来的?” 方宝璎将上头那山峰图样仔细端详一回,忽地“嗳呀”一声,忙道:“我头里怎的倒忘了!那青山绣庄匾额上,正有个山峰的图样,与这钥匙上的,端的半点不差!” 她说及此处,愈是怒从心头起,只道:“那王员外、赵员外,再有这青山绣庄的邱员外,平日里便是一个鼻孔出气,瞧我们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我们倒不曾与她们计较。怎的这回竟是联手做下这等腌臜勾当,直要将我们往死里坑害!” 沈蕙娘听得这话,一时面色凝重,只道:“为着收买一个孟娘子,她几个竟肯这等分散开来行事。倘或不是偶教我们得知,这事只怕就此不见个分晓。这般仔细布局,只怕背后正有高人指点。” 方宝璎冷笑道:“除却那夏员外,还有哪个干得这等下作勾当?她这回这般大手笔,正是有那郑内官在后头撑腰,只等着官府将我们法办了,她品香绣庄好接着做皇商呢!” 沈蕙娘接口道:“如今我们虽查出这事来,却是口说无凭,倘或便往官府去时,没得教夏员外反咬一口。何况孟娘子与苗娘子尚在夏员外几个手上,我们稍有动作时,只怕她们狗急跳墙,伤及孟娘子与苗娘子。须得寻着孟娘子与苗娘子,人证物证俱在,方才稳妥些。” 当下计议已定,沈蕙娘与方宝璎也不惊动旁人,只悄悄儿换过一身不起眼的衣衫,乘了辆寻常小车,迳往城中那春莺啭戏园来。 原来方宝璎知晓,有个唤作花老五的线人,平日里最是爱听戏,尤喜那当红花旦迟娘子的场次。算算时辰,此时她必定便在楼中,与那迟娘子捧场。 两个到得戏楼之中,但见楼上楼下座无虚席,堂倌伙计穿梭往来,好不热闹。 台上正唱至酣处,那胡琴咿咿呀呀,锣鼓点子敲得紧密,端的是声遏流云。 两个也不声张,只佯作找寻坐处,一面缓步走来,一面却暗把眼风往四下里扫过。 不一时,果然见那花老五正坐在东首一张八仙桌上,手上捏着把瓜子儿,嗑得噼啪作响,一双眼只将台上盯得紧紧的。 两个相视一回,便一齐上前去,往那花老五身旁坐下。 方宝璎先笑嘻嘻道:“五姐好兴致!这般入神,可仔细落后谢幕时节,人家抛铜钱银子,你倒不留心将眼珠子抛去,把迟娘子骇坏了!” 花老五听得声响,回头一瞧,见是她两个,倒也不惊,只把手中瓜子壳儿往桌上一吐,促狭笑道:“我当是哪个,原来是沈管事和方少东家。如今这越州城中,尽有些想捉你两个的人。你两个这等闲晃,也不怕我将你两个绑了,送去领赏么?” 方宝璎只道:“我猜五姐瞧不上那赏钱,倒更惦记眼前迟娘子的茶钱呢。” 花老五“嗳哟”一声,笑道:“少东家倒钻进我心窝子里瞧过不成?只是那迟娘子何等人物,岂是我这等人高攀得起的。今日能在此处听她几句唱腔,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方宝璎便道:“迟娘子向来爱吃那万锦记的杏仁茯苓饼,又爱府前街冯婆子捏的糖人儿,五姐可曾与她送过?” 说着,早向袖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雪花银来,不轻不重搁在桌上,又悄没声儿推至花老五跟前,续道:“我且代五姐,与她添些见面礼,也好教迟娘子晓得五姐一片心意。” 那花老五将银子接来,在掌中好生掂量一回,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只道:“承少东家的情!两位有甚事体,只管说来便是。” 沈蕙娘这才将那枚黄铜钥匙取出,放在桌上,温声道:“花娘子见多识广,我们另有一事,要与花娘子探听一二。不知花娘子可曾见过此物?” 花老五拈起那钥匙,翻来覆去细瞧一回,把眼在那山峰图样上一顿,便道:“这正是青山绣庄的徽记。” 沈蕙娘确认过这钥匙来历,便问道:“却不知那青山绣庄邱员外,近来可有甚异动?” 花老五想了一回,说道:“旁的倒不知晓。只是那邱员外名下,城西近郊原有一处别庄,从前极少走动,最是冷清无人的。然而约莫半月前,不知怎的,那邱员外却是调派了许多人手过去,日夜轮班看守,只严实得铁桶相似。” 沈蕙娘与方宝璎听得这话,心下端如明镜一般,知晓那教人掳走的苗娘子,定然便被关押在此处。 方宝璎便又问道:“却不知那庄中守卫,夜间如何轮换?” 花老五笑道:“此事不难,我与少东家打探一二便了。倘或再接济我些赏银,落后赠与迟娘子,我便是与少东家画个地图来,也是使得的。” 两个便又与她二十两银子,那花老五自是欢天喜地,只道黄昏前必将地图送到。 及至黄昏时分,花老五果然送得一幅地图来,又答话道:“那别庄中守卫,专一在子、午、卯、酉四正时轮换。每当轮换之时,那府中守备便略见松散些。” 送了花老五,两个将那地图细细一瞧,见得那别庄书房院中,竟有个修建时留下的暗门。两个商议一回,心下已有七八分成算,只待入夜行事,不在话下。 是夜,看看将到子时,方宝璎与沈蕙娘早备下三辆一般无二的马车,分派可信之人,分头埋伏在那别庄近旁三个岔路口上,专候接应。 她两个则往那暗门近旁守着,将身形隐在一处断墙之后,只待子时正点,那别庄中守卫轮换之时,寻着机会从此处溜进院中去。 然而尚不待两个有所动作,那门内却早是喧哗声四起,竟是乱作一团,更隐约听得有人尖声叫道:“休教她两个逃了!” 沈蕙娘与方宝璎一惊,忙向一旁寻着个隐蔽之处躲起来。不一时,却忽听得那暗门好大一声响动,竟是有人从里头,用身子生生将那暗门撞将开来。 紧接着,便有一人从那暗门中,跌跌撞撞滚将出来。 两个打眼一瞧,端见那人丝发散乱、满面血污,浑身衣衫亦是破烂不堪,显是遭了好一番严刑拷打。不是苗娘子,却又是哪个? 听得后头追赶步声渐近,两个忙从藏身之处窜出,几步抢至苗娘子近旁,一左一右将她扶住,急声道:“且快与我们走!” 当下引着苗娘子奔至近旁一辆马车,教她上了车。 方宝璎打了个暗号,只听得骨碌碌一阵响动,别处两辆马车早齐刷刷往不同方向各自驶离。 方宝璎与沈蕙娘这才上了车,那驾车的亦忙扬鞭起行。 沈蕙娘、方宝璎、苗娘子一同坐在车中,端的是惊魂未定。那苗娘子这才捉住身旁方宝璎衣袖,不及开口,早是扑簌簌两眼滚下泪来,哽咽道:“我家娘子……我家娘子还在贼人手里!” 沈蕙娘忙问道:“孟娘子竟也教她们关押在此处么?端的是怎生一回事?” 苗娘子泣道:“我家娘子自从狱中开释,便教邱员外接来,关在这别庄之中。昨日我遇着你两个,她们只道我走漏了风声,便将我也捉来,将我与我家娘子两个。好不严刑拷打!” 她拭一回泪,续道:“我与我家娘子趁着守卫不备,侥幸逃了出来。途中我们偶然进了一间暗室,里头堆得许多金银,又有好些文书账簿。我与我家娘子便拿了些文书账簿在身上,待得落后报官时节,也好作呈堂供证。谁知那暗室走不通路,我们再出来时,外头却已有守卫进屋了。我娘子便自家引开守卫,教我独自逃脱,务要报官去……” 方宝璎听得这话,早是义愤难平,只道:“好个黑心烂肺的贼人!苗娘子,你且不消悬心,眼下得你与我们说知,我们必定将这贼人捉拿见官去!” 沈蕙娘便与苗娘子要来方才偷得的文书账簿,细细瞧了一回,便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我们倘或要见官时,也稳妥了。只是此案原是潘知府、柳内官、郑内官三个一同审查,潘知府与柳内官尚且可信,然而那郑内官却实在有些可疑。” 方宝璎接过来道:“既是这等说,我们且先寻个法子,单独见一见柳内官,将眼下情状与她说知。” 当下与驾车的吩咐一声,那马车便转了方向,趁着夜色,迳投昌平侯府而去。 昌平侯睡梦中教人唤醒,听得此事,亦是大惊。及至见了苗娘子一身伤痕并那几册文书,更是怒不可遏。 她也不耽搁,一面教人好生安置苗娘子,一面连夜差心腹持手令往驿站中去,暗里请柳内官前来相见。
第四十七章 结局 不多时,那柳内官果然到得昌平侯府,教人引至花厅上来。 柳内官先与昌平侯见了礼,便问道:“侯姥深夜传召小的前来,不知有何事相商?” 昌平侯便向堂后唤出沈蕙娘与方宝璎来。两个上前与柳内官相见,只将自家查实孟娘子如何遭人胁迫、苗娘子如何遭人暗害,并自家追查时如何遭人纵火灭口之事,从头至尾,详尽禀告一遍。 末了,又将那袁馆主所开药物、拾获的青山绣庄钥匙、苗娘子所得的账簿文书,诸样证物,尽皆呈交与柳内官,作为呈堂供证。 柳内官接来瞧过一回,又细将那账簿翻看过,一时面若寒霜,只道:“此事干系重大,须得好生查验。此番有劳沈管事与少东家,且烦你等这几日莫往旁处去,候着府衙查问。” 沈蕙娘与方宝璎心下稍松,自是千恩万谢,不在话下。 三五日光景捻指便过,这越州城中早是天翻地覆。 这一日,正是那金龙图一案开审之日,沈蕙娘与方宝璎教人带至府衙堂上,在旁听审。明月绣庄众工人家中亲属,亦是结伴前来,一同探听消息。 又有别家绣庄东家管事,尤是那平日里多受品香绣庄几家打压的,或是平日里与这几家走得近些的,此时亦皆是得了消息,纷纷赶来。 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拢来,皆立在堂外观看。 端见潘知府端坐上首,柳内官则在一旁设座,虽不言语,那通身气派,却犹教人全不敢抬头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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