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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倍兰那时候已经浑身是刺了,她走在街上,没人会觉得她看起来比可可好惹。 可可见色忘友地离开后,流水线上的机械生活无聊得彻底。 在流水线上,左边挨着罗倍兰的人是马凯,一个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 他的皮肤黝黑黝黑的,剃着寸头,五官端正,下巴方方的,很高。 马凯大多时候沉默寡言,也不抽烟,罗倍兰不记得他们最开始是怎么搭上话的,但他却是罗倍兰在那个厂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 两人类似的经历,相似的性格,是他们能聊起来的主要原因。 马凯也是半路辍学的,出来打工是贴补家用。 他是跟着同乡南下打工的,那个同乡很巧地和罗倍兰分到同一间寝室。那个女人三十来岁,嘴巴很大,一说话,上下两排的牙龈就会露出来。 是个很八卦的女人。 据她所说,马凯的父亲在工地上打黑工,出意外摔死了,没机会拿到补偿款。母亲自生下他后一直有精神病,要吃药控制。 他底下还有一个妹妹,还在读书。他的钱要留出大部分给母亲治病,家里还有体弱的爷爷奶奶,母亲精神好时还能照顾照顾,犯起病来家里就一团乱麻。 看不惯女人大肆宣传马凯的背景,罗倍兰出声问她:“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女人被几个舍友围在中间,听到这话,像是怕被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立刻信誓旦旦地反问:“我姐夫就是他们村的,你说我怎么不知道?” 罗倍兰没话说了。 其他人围上去想听到更多,女人从不吝啬分享八卦,其他舍友则拥着她,在同一张板床上叽叽喳喳的笑着。 马凯闭口不谈的身世,却在别人嘴里变成了交换八卦的谈资。 再看到马凯时,罗倍兰心里生出来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和他说话的语气比起对旁人放缓了些。 他人确实不坏。 罗倍兰很庆幸这点——至少还有一个能聊几句解闷儿的人。 他们在流水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慢慢熟悉一点儿了,偶尔马凯也会提起他上学时的事,他说他数学不错,篮球在班上是打得最好的。 除此之外,马凯说的最多的就是他在老家的妹妹了,她还在县里念初中。 厂里包吃住,但伙食很一般,一碗米饭,一勺偶尔混进一两片肉的白菜,一点榨菜就是大多时候吃的东西。 但是米饭不限量。 马凯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罗倍兰经常看他打两大碗米饭。 这一带是个厂区,厂房相互之间排的密密麻麻,有风也吹不进来,车间和宿舍里都是闷闷的。 附近还有正在施工的厂房,各类机械运作的声音在飘满烟尘的空气里躁动,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微微歇停。 有时候燥热得难以忍受,罗倍兰会买一整瓶都冻得梆硬的饮料,在流水线上贴着能凉快不少。 不像罗倍兰在寝室里的不合群,马凯似乎很受欢迎,罗倍兰经常能看见有人勾肩搭背地给他递烟,往来之间笑得和善。 但这样的情况没持续多久,罗倍兰很快听说有人和马凯打架了。 对方是一个看着二十来岁的男人,黑皮肤,瘦身板,染着一头火红的头发,放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罗倍兰知道他的外号,他被其他人戏称为“烧火棍”, 和马凯是一个寝室的。 马凯的脸肿了一块,身上也沾了些大大小小的淤青痕迹。 “你没事吧?”罗倍兰问。 马凯摇摇头。 “你跟他为什么打架啊?” 马凯没说话。 罗倍兰看他不太乐意开口的样子,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 晚上下工,罗倍兰洗完澡出来,发现宿舍里的其他人都似有若无地看着她,互相使使眼色,脸上挂着揶揄的笑。 罗倍兰敏锐地察觉到她们的话题极大可能和自己有关。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她融不进她们的圈子,被拿来当话柄也正常。 罗倍兰去接了杯水喝。 “罗倍兰,你对马凯是不是有点儿意思?”一个女人开口问她。 “没有。” 她眼珠子一转,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其余人都目光灼灼地望着罗倍兰,等她一个回答。 罗倍兰手里的水杯重重砸在桌上,突如其来“哐”的一声把几个人吓得抖了一下。 “少他妈放屁!” 其他人一时被罗倍兰的阵仗唬住了,噤了声。 躺回床上,罗倍兰翻身背着他们。 “装什么啊……” 罗倍兰听见有人说。 明天罗倍兰休息,她约好了可可去找她玩儿,其实也只是去她男朋友的店里看看。 罗倍兰觉得,遇到可可绝对是她这三年最大的幸运。 她的联系人列表里的大多名字都是可可带她认识的。 她刚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害怕。 人和一个城市是需要连接的,几个人或一些事。对罗倍兰来说,如果没有可可,罗倍兰可能连留下来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可可的男朋友叫贾林峰,在挨着高速路口开了一家摩托车维修店,本地人,今天不在,去进货零件了。 店面是两个小车库改的,靠里有张上下床。 原本有个伙计,可可来做帮工以后,贾林峰就让人走了。 贾林峰教可可修摩托,每个月给可可开工资。 “哟,还是夫妻店呢?” 可可嗔怪似的,不轻不重地搡了她一下:“净乱瞎说!” 每当话题转到贾林峰身上,可可的脸总是挂笑的。罗倍兰能看出来可可很喜欢他,被可可的欢喜感染,罗倍兰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可可兴致一高起来就话很多,她自顾自地说了半天,好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就没停下来过。 她挠了挠脸,问起罗倍兰在厂里的生活。 “一般般吧,可不像某人仗着我爱她就重色轻友,过得老滋润了。”罗倍兰半埋怨半玩笑地打趣可可。 “哎……你看你这话说的!” 可可长臂一伸,揽过罗倍兰的肩膀,强行把她的头摁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也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的嘛……可惜老贾这店太小,工资也这样,不然我就带你过来一起干了。” 她们静默了一会儿,店里的机油味飘进罗倍兰的鼻子里,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 “你知道的,没什么人对我好。老贾他……人还不错。我也不是特别年轻了,我自己这个条件嘛,实在也没啥好的选了。”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老家嘛,你也知道的,我指定是不会回去了。” 罗倍兰的鼻子有些发酸。 从罗倍兰的角度,她能看到可可被机油染黑的手指。 “所以你别生气我留你一个人在那儿,有人欺负你,我去给你撑场子,行不行?” “嗯。”罗倍兰点点头。 可可太瘦了,罗倍兰只觉得她的锁骨实在硌得慌。 “本来也就没生气……”罗倍兰嘟囔着,揉着被硌麻的脸,说。 回去时,罗倍兰坐的摩托,可可开。 要不是马路上源源不断的汽车尾气从头盔缝隙钻进她的鼻腔,罗倍兰都要喜欢上坐在后座被风裹着的感觉了。 离厂区越近,机械运转的声音越大——哐当哐当的,是钢筋打架的声音;嗡嗡嗡的,是排气扇扇叶的声音;水泥墙再往里,是陌生工厂里不知道什么零件相互敲打的声音。 抱着可可的腰,罗倍兰的脑壳里难得什么都不想…… 走到宿舍门口,里似乎格外热闹。 罗倍兰推开门,一看便注意到了坐在舍友床板上的几个陌生女孩。 其中一个染着粉头发,还有一个染的白头发,四人里她们两个最显眼。 “你就是罗倍兰?”一个人问。 “嗯。” 罗倍兰掀起眼皮,只望过去了一眼就不愿再多看——她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总热衷于染一个和自己完全不搭边的夸张发色。 厂区里的女孩相互串寝是常有的事,罗倍兰便自顾回了自己的床位躺着玩手机。 那几个女孩和罗倍兰的舍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是时不时会目光不善地瞥向罗倍兰。 罗倍兰躺在床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在屏幕上机械划动着,百无聊赖。 耳边叽叽喳喳的八卦反而比手机的视频推荐更有意思。 所聊的不过是附近厂区的男女八卦,这些话罗倍兰平时也不少听,其中有几个名字反复地出现,即使没见过脸,倒先把名字听耳熟了……
第21章 疤痕(二) 几个女孩离开之后,宿舍里逼仄的空气还残留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罗倍兰突然感到有些怅然——她不久前还因别人嚼舌根而感到忿忿不平,现在她竟也成了那个听得津津有味的人。 舍友们的话题还在继续着,她们避开罗倍兰形成了一个小圈子,而话题却始终围绕着罗倍兰。 今天她们没怎么刻意回避着罗倍兰,只仅仅压低了说话的声音。 从她们压低嗓子发出的气声里,罗倍兰耳尖地捕捉到了自己和马凯的名字。 她们说的是马凯和“烧火棍”打架那次,罗倍兰隐约能听到一点其中和自己有关的内容。 罗倍兰心里倏地咯噔一下。 第二天上工,马凯照旧来和罗倍兰搭话,罗倍兰兴致不高,敷衍着应和了几句。 “你和你舍友工友啥的关系不都挺好的吗,上次怎么会和人打架?” 马凯罕见地久久没接话。 “不能说吗?”罗倍兰问。 “我听人说了一点……是不是和我有关?” 马凯点点头。 “找我说话的都是男的,只是为了跟我调工位。” “所以呢?” “你离他们远一点,他们在背地里……说你。” “他们说什么了?” 马凯沉默了一会儿:“不好的话。” “你打架就为了这个?” 她的质问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罗倍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艰涩,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振动的声音,速度快而杂乱,仿佛下一秒就会冲破胸腔。 罗倍兰看见马凯点头了。 “操!” 附近工位的人头都齐刷刷扭过来,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我他妈要你给我出头了?这种傻逼话少过吗,管别人的闲话的时候你怎么不管别人是怎么笑话你的?他妈的我跟你也不熟吧!你装个蛋的好人!” 罗倍兰想把手里的组件砸到马凯脸上,最好能把他砸得头破血流,但她抬到一半又被残存的理智生生压下,最后砸在传送带上。 在莫名席卷的愤怒浪潮平息以后,她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几颗滴落在流水线上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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