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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将离面不改色,仿佛知道殷不染的小动作, 头都没转过来就开口:“师妹,药茶补气血,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殷不染闷声:“苦。” 她不喝,眼帘落下。 看似安静乖巧,实则藏在桌下的手熟练地摸上宁若缺,开始把玩她的手指。 不多时,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显然是人已大致到齐。 门外的撞钟响过三声,灵光照耀下,玉阶琉璃瓦熠熠生辉。 轻薄的雾气漫进大殿, 便更如同坐在云端之上, 不在人间了。 作为仙盟现任副盟主的江霭走上前,开始一板一眼地宣读那些场面话。 台下的殷不染打了个哈欠,将手挤进宁若缺手里,与她十指相扣。 “此番邀请各位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一来,是前段时间出现了数起利用妖丹作恶的事件。” 这事由明光阁蜚蛭始,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整个修真界展开了一场清洗。 宁若缺听得心不在焉, 只觉得手里像是握了块细腻的玉,或者活蹦乱跳的鱼。 那藏在宽袍大袖下的指腹摩挲过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挠得她心神不宁。 她余光一斜,刻意避开了殷不染。 便见楚煊大大咧咧地啃着果子,反倒是司明月坐姿端正,很认真的样子。 江霭的宣判传遍大殿:“因为参与者众多,牵连甚广,所以——” 她话音未完,却突然横插进来道清越的声音。 “且慢,我还有一桩事。” 宁若缺寻声望去,只见台下倏尔站起一名蓝衣女子。 她对这人没印象,想来是某个后起之秀。 女子扬起手中的卷轴,高声道:“我要状告太一宗宗主,放任门徒与妖为伍!” 她说完,恰如平地惊雷,在大殿中掀起无数波澜。 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就连楚煊也往前倾了倾身,撒出半袋瓜子,嗑得格外起劲。 宁若缺也抓了把,试图单手剥瓜子。 手指灵活地一捏一碾,饱满的瓜子仁便脱壳而出。 她边剥边问:“这是你们安排的人?” 楚煊摇头:“哪能呢,在古战场找到的那些账簿和书信我只给几个人看过。” 她可不会傻乎乎地与第一宗门直接对峙,所以只和江霭几人提了嘴,请她们暗中调查。 而那只极其记仇的九尾狐,现在还被塞在她的降妖瓶里。 江霭眉头皱起,一拂袖,殿外古钟又响。 清风拂过,嘈杂的大殿总算安静下来。 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蓝衣女子。 尤其是台下首座上的瘦削道人,强盛的威压几乎要将周遭的地板碾碎。 江霭依旧从容道:“你可有证据?” “当然。” 说罢,蓝衣女子快步上前,似乎要把手里的卷宗展示给众人看。 “砰”的一声巨响,桌案应声而裂。道人怒目圆睁,显然是气极了。 而宁若缺恰好剥完最后一颗瓜子,攒了满满一捧。 她先掂起一颗自己尝了尝。 剩下的用手帕垫好,全部推到殷不染面前。 道人甩袖走出来,径直挡住了女子的去路:“自吾接过掌门大印以来三百载,吾行得正坐得端。太一宗更有无数门人战死在古战场。” “不知吾哪里得罪了阁下……竟教阁下不惜陷害于吾!” 显然女子没打算退缩,嘴角还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做没做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眼看是剑拔弩张、形势急转的时候,却没人站出来阻止。 哪怕剑阁和冶火门,此时也没什么表示。楚煊更是毫不在意地喝起茶来。 江霭又皱了皱眉,在道人甩出拂尘的刹那,她的手也搭上了剑柄。 她打算出面干涉。 殷不染捻起枚瓜子慢慢嚼。 也正在此时,她忽地偏头,正好看见司明月以指尖沾水画符。 灵光一闪,蓝衣女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手中的卷宗也一并脱手。 这手段虽然隐秘,可在座的不乏高手,稍有一点差池,司明月就会被人逮住。 她显然不擅长做坏事,手腕上的银饰轻轻晃动,差点没泄露气息。 楚煊不知道司明月到底要做什么,意图为何。 但她很擅长“做坏事”,所以当即选择跟上! 趁着多数人的注意力都在女子身上,楚煊果断将一个铁球丢了出去。 铁球悄无声息地滚了一圈,随后轰然炸开! 不过瞬间,古怪的浓雾就淹没了所有人。 空气中弥漫着辛辣的香味,呛得人眼睛泛酸、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 殷不染掩面咳呛几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宁若缺搂住、按进怀里护着。 这一环节并不在她们的计划之内,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因此宁若缺同样茫然:“这是?” 眼看着已经有人开始驱散浓雾了,楚煊转头就去找司明月。 用密语传音:“明月,你在做什么?” 司明月吓得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卷宗撕碎。 宁若缺怔了怔。 怎么也想不到,司明月竟然把别人的“重要证据”偷过来了! 她完全摸不清楚事态的发展,便下意识地去看殷不染。 却发现这人把脸埋在自己胸口里,被呛得眼框都红了。 她笨拙地用手把殷不染的眼睛捂住。 那头的楚煊还在喊:“这雾坚持不了多久,你还愣着!” “哦、哦!”司明月赶紧把卷宗塞进兜里。 话音落地,楚煊又丢出几个暗器,浓雾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呼声,并伴随着气急败坏的怒骂。 “他大爷的!谁踹我?” “敌袭!是敌袭!” “注意警戒!” 紧接着,便是一句惊疑不定地质问:“周老道,你想杀我灭口?!” “阁下何出此言?” 道人分明是想辩解,可灵气猛地震荡开来,拂尘缠绕上长枪,兵戈碰撞声清脆响亮。 楚煊将手里的机关抛起,乐得咧嘴笑开。 “打得好!对对对,就打他脸,我早看他不爽了!” 她边乐边弹出一枚果核,不知道又正中哪个倒霉蛋的眉心。 只听得座椅倾倒、碗碟碎裂,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这一茬还没乐完,她突然捂住后腰:“嗷!” 殷不染用短剑的剑鞘毫不客气地戳她腰窝上,某人就像被戳中齿轮的机关,动弹不得了。 忽而一阵长风送来,雾气迎风而散。 大殿上的所有看得清清楚楚。 打翻的果盘、或起或坐的人们,以及处在中心、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 一黑一蓝缠斗在一起。两人修为都不低,打起来也不太能收住手。 地板与柱子上遍布灵气切割出来的痕迹,以至于飞出的砖瓦差点击中殷不染。得亏秦将离的扇子挡了一下。 司明月在旁边小小声地喊:“过了、过了!这样不行啊!” 她急得直蹦跶,想去阻拦,又怕会不小心暴露自己。 毕竟才做了“坏事”,不敢在人前晃悠。 眼看道人的拂尘暴涨数尺长,卷起的劲风几乎要把大殿里的一切都掀翻。 秦将离轻啧,折扇都已经半开了,一道黑影却比她更快地冲了出去。 “嗡——”尖锐的剑鸣几乎要割裂穹顶。 本该相撞的两股灵气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只散出一阵清风。 风拂过脖颈,带着股铁锈味儿。 有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双眼直勾勾地定格在那人那剑上。 剑还是熟悉的剑,剑锋绞断了拂尘尾,散发着冷冽寒光。 人并非是熟悉的那个人,比起百年前,五官反而更为青涩。 可她制住长枪的手看起来极稳,游刃有余到让人心惊。 宁若缺淡淡道:“够了。” 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第104章 偏我来时 “染染,你能不能、给我个痛…… 死一般的寂静后, 有人哐啷起身,撞翻了桌案。 “宁……若缺?你没死?!”有人满脸不可置信,企图找到证据验明其身份。 “不可能, 魂灯都灭了,她是怎么——”有人从激动不已到哑然失声。 直到目光落于那柄利剑上, 众人方才证实了最不可能的猜测。 那的确是道隐无名剑,剑下斩灭过无数妖鬼恶人。 百年后的它依旧剑锋雪亮,连一丝裂痕与锈迹都看不见。 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被剑锋抵住脖颈的老道人愣了愣, 嘴皮轻轻颤动:“你没死、还是说……” 宁若缺长剑一挽,剑风似是不经意间扫过地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楚煊的暗器碎片碾作齑粉。 她淡然自若地应道:“没死透罢了。” 大多数人对长生总有种超乎寻常的执念。死生之术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宁若缺早就想好了,决不能让人知道她的“复生”与殷不染有关。 她安静地接受着众人的打量,将自己置身于无数道谨慎、或者带着些许恶意的视线中。 这些人会猜测她的修为几何, 恢复了多少, 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或者暗伤。 会猜测她此般归来是为了什么、又要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宁若缺不在乎。 由此带来的所有后果,无论是被针对质疑、还是阿谀奉承,她都不在乎。 许是“大变活人”太让人震惊, 老道人先是愣了好一会儿。 随后刚反应过来, 就重重地哼了声,仿佛已经忘了自己被剑抵过脖子。 他如鹰隼般盯着宁若缺,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道友有这般天大的机缘,我本该恭喜才是。但我太一宗的污名尚未洗去——” 宁若缺直接打断:“好好说话,不要动手。” 都说大宗门都讲究排场和体面,但像他们这样直接发展到兵刃相向的依然不在少数。 即使是金碧辉煌的琉璃殿,一旦涉及到了利益,和人间的衙门市集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动手浪费时间, 影响宁若缺她们之后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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