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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木着脸:“不爱喝汤。” 又是一次拒绝,殷不染暗自记下,打算回去找宁若缺“算账”。 但她面上还是柔声哄:“黄芪炖鸡汤,一整只鸡都是你的。” 她看见小孩明显地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直了,馋的。 “好。”这次答应得很果断。 殷不染把人放出来,嘴角挑起一点。真好哄,一点吃的就能打发了。 她强忍下捏一捏小宁若缺脸颊的冲动,跟在对方后面。 万千的记忆碎片从她身边飘过,散若飞花飘雪。 其中一片穿过小孩半透明的身体,直直地朝殷不染撞来。 殷不染下意识地接住,脑海里随即闪过一瞬间的画面。 八九岁的宁若缺缩在墙角,手里捧着碗粥。 说是粥,实际上只能算米汤,顶多只能捞出几粒米,稀薄得像白水一样。 但小孩依然很珍惜地喝完了,大口喝、小口舔,一滴都没剩。 像一颗皱巴巴的缺水小白菜,为了活下去拼命地汲取营养。 殷不染沉默。 她知道宁若缺小时候、乃至少年时期都过得不好,可听说和亲眼看见,终究是不一样的。 很难想象这样孤僻瘦削的小孩,以后能单枪匹马劫法场、背着自己看日出、从天南海北的地方带回鲜花。 “宁若缺。” 她不自知地喊出了声,走在前面的小孩回头,疑惑地望着她。 殷不染指尖轻颤,最后垂眸:“没什么,快走罢。” 小孩闷声不吭,只是听话地加快了脚步,时不时停下来看殷不染有没有跟上。 直到小孩停在一片黯淡的星河前,她躬身从其中捞出团灵光,小心翼翼地捧给殷不染。 殷不染却没接。 许是看出了殷不染的迟疑,宁若缺踮起脚尖,轻轻地拍了她的肩。 “没事,我在这里。” 是殷不染熟悉的口吻。但以小孩现在的身量,很难有足够的说服力。 殷不染觉得好笑,伸手,却是向着小孩的脸颊肉捏去。 这道神魂根本凝不成实体,她自然什么也没摸到。 反而把小孩吓了一跳,连忙把灵光塞殷不染怀里,自己后退好几步。 灵光甫一与殷不染接触,便化作万千交织的丝线将其团团围住。 殷不染只来得及朝小孩做口型:“等我。” 下一息便被扯入了黑暗中。 起初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而后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声响,远处也有了微弱的光。 殷不染沿着光源寻过去,试探着去触摸,才终于踩进了实处。 呛鼻的血腥气先到,殷不染强忍着适应了一会儿,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百年前的回崖关前线,搭建的临时营地里,每一个往来奔走的人脸色都不好,地上也到处都是斑驳血迹。 “抽不出那么多人手……” “怎么办怎么办?!” “就算拼尽九州四派,死伤也会很惨重。天要亡我人族。” 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可以推断,此时正是妖神降临的那一晚。 它不躲不避,任由窥探,庞大的身躯缓缓朝人间行进,将修士的头颅当作战利品悬挂在脖颈上。 这对修真界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嘲讽—— “你们无能为力。” 殷不染不喜欢这里的氛围,但她现在动弹不得,视线范围固定,仿佛被人夺舍了。 她余光瞄见布阵用的八卦镜,镜中倒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还是那身朴素的黑衣,眉宇间尽是冷冽寒意,缠了绷带的手搭在剑柄上,随时都能出鞘。 她“附身”在了宁若缺身上。 宁若缺大步流星地走着,目标明确。 临到营帐前,拦下一个步履匆匆的医修问:“我身上有血腥味吗?” 医修还有些懵:“啊?没有没有。” 宁若缺颔首,就要掀开帘子进去。 那医修叫住她:“对了,剑尊大人,碧落川已经无事了。只是药王重伤,小师姐很难过……” “我知道了。”平淡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 只是宁若缺的脚步放轻了许多,几乎悄无声息地进入营帐里。 这是属于碧落川医修的营帐,塞满了各种药草、丹炉,瓶瓶罐罐摆了满桌。 最里头一扇屏风、一张榻,殷不染在榻上看见了自己。 侧躺蜷缩着,衣服和头发都凌乱得很,稀薄的灵气环绕在身侧。 回崖关的医修基本上都被榨干了灵气,休息的时间很奢侈,所以殷不染不会放弃任何调息的机会。 宁若缺缓和了神色,像入鞘的剑,锋芒尽敛。她上前,轻手轻脚地拂去殷不染耳边碎发。 然后在脸颊边发现了一道半干的泪痕。 宁若缺顿住,殷不染也怔了怔。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哭过。 许是太累了,这点动静并没有弄醒“殷不染”。她脸色苍白、整个人薄得像一页纸。 那么一小团、那么一丁点。 细密的酸楚感从鼻腔上涌,牵扯到心脏,一并抽疼。 脑海里闪过一句话:“要是我能早点赶回碧落川就好了。” 这是来自于宁若缺的想法和情绪。 但宁若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往枕头边放了几枝五颜六色的野花。 殷不染从前就怀疑过,宁若缺每到一个地方就会薅一大把鲜花放储物戒里,好随时拿出来哄自己。 别的爱侣都已经成亲了,她还在坚持给自己送花,送不重样的花。 可时至今日,殷不染还是会为一束普普通通的鲜花动容。 要知道一直奔波在尸横遍地的前线、最凶险的地方,要找出这么干净鲜嫩的花可不太容易。 宁若缺在营帐里呆了半刻钟,就蹲在榻边盯着殷不染看。 半刻钟后又静悄悄地离开。 她这次直接踏上道隐无名剑,飞去百里之外的另一处防线。 掠过妖兽们狰狞堆积的尸体、麻木打扫战场的人族修士,降落在城墙上。 一身紫衣的司明月端坐着,身前摆着三枚铜钱。 茶水已经凉透了,带着铁锈味的寒风把银铃摇响。一时间天地之内,仿佛就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她没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卦象说,你去,此难可解。” 宁若缺也跟着盘腿坐下,看她重新收拢三枚铜钱,然后掷出。 第一卦,凶。 第二卦,大凶。 起第三卦时,司明月的手已经开始颤抖了,差点没拿住。 殷不染总见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待人接物也软得像朵棉花,不紧不慢的。 这还是第一次,从司明月眼中看见了深切的自责与慌张。 宁若缺倒是坦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或许有,但……” 但是许多人等不了那么久。 铜钱即将落下,殷不染的心也跟着高高挂起,下意识地去抓了把。 当然没能改变任何东西,过去的回忆是既定事实。 骨碌碌旋转的铜钱终于停止,司明月沉默,蓦然呕出一口鲜血。 此卦无解,天道不允她再窥视一步。 “……” 宁若缺说:“好。” 她背着剑站了起来,远处的夕阳坠入了地平线,将半边天染成猩红色。 见此,司明月身上的血渍都来不及擦,连忙喊:“等等、我和你一起。” 因为太急,还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宁若缺扶住她,语调轻缓:“明月,没这个必要。” 司明月咳嗽好几声,眼泪都出来了,胡乱抹了几下就抢着解释。 “是,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宁若缺直接打断:“放心,我有信心让它死。” 非常木愣的说法,一点也不会安慰人。 于是司明月说不出话来了,颓然地松开手,像团乱七八糟的棉花。 殷不染听见宁若缺告别:“保重,替我向楚煊道歉,来不及去找她了。” 她的视角跟随宁若缺,看她把储物戒藏在玄素山的小屋里,打扫干净庭院,然后揣上一个馒头独自上路。 竹影清风,孤零零的影子映在地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啃一口馒头,心里就想:好舍不得殷不染。 殷不染从这时候开始僵住。 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无数个“舍不得”填满心口,几乎要将她淹没,像被扼住了喉咙,呼吸也变得格外困难。 可宁若缺还是没停下脚步,眼眸如月色一般清明。 殷不染只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会有宁若缺这种人,抱着那么多不舍,毅然决然地踏上命运的死路。 如果有实体,殷不染大概能把指甲掐进手心里。 她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只是过去的记忆、只是找到真相前的小小插曲,就如同之前的幻觉一样。 可她的难过和宁若缺的不舍一样多。 “宁若缺,我不想看这个。” 很闷很闷的哀求,像只瑟瑟发抖、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为了研究死生之术,她曾遍游九州,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却在此时有了逃避的想法。 现在把神魂抽离,还能回到宁若缺温暖的怀里。 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她哑着嗓音喊:“你听得到吗?我不想看这个。” 不想再看第三遍。 话音刚落,眼中的画面如碎琉璃般裂开,妖神饕餮的尖啸几乎刺破耳膜。 殷不染闭眼,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却有一团带着体温、薄薄的神魂覆了上来,将她环抱住。 直到所有嘈杂的声响如潮水般退却。 日月倒悬,万物在此静息。 在晃动的光晕里,殷不染眯眼,逐渐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分明是桃花面、春风眉眼,眼睫微微垂下时,竟透露出十分的慈悲与怜悯,教人想要亲近。 “终于见面了。” 她轻启唇道:“宁若缺,我的继任者。” 殷不染眨了眨眼,突然狠狠抹掉脸上泪水,有些炸毛地咬牙。 她说呢,为什么宁若缺没有在死生之术后回到自己身边,而是出现在神女庙里。 原来是被人截胡了!!! 第107章 向人间去 她不想放弃去爱殷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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