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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若缺第一反应是去摸自己的剑。 摸了个空, 也感应不到任何有关道隐无名的信息,她皱起眉,暗自打量周围的环境。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若缺态度不算客气, 但眼前人很是耐心,不急不缓地回答她的每个问题。 “尚未成神前, 我名为尘簌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这里是九重天上,神明故地。” “……” 她说得如此明白, 宁若缺自然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千百年来,此世此间唯一飞升成神、以身合道的修真者,流芳百世、香火鼎盛的神女。 殷不染以为宁若缺有很多疑惑,毕竟这人突然就不动了。 然后又突然开始捂心口、摸额头、活动手腕,甚至于搓自己的脸。 脱口而出:“不是幻觉,我没死?” 尘簌音颔首:“有人动用禁术收集你的残魂, 且重塑了你的肉身。” “但, 万事皆有代价。天道已从她身上收取了应有的报酬。” 宁若缺不可置信地抬头,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连带着手也一颤。 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的人…… 仿佛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尘簌音宽慰道:“放心, 并没有危及她的性命。你与她所积攒的功德,足够天道网开一面。” 即便这样说,宁若缺也还是放心不下,茫然无措地愣在当场。 况且,她自己凭什么能让殷不染付出至此。殷不染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亏欠。 原本在拧眉沉思的殷不染听到这句心声,顿时来了气。 “凭你呆、凭你傻、凭你是个大笨蛋。” 殷不染深呼吸,真想钻出去给宁若缺一个脑袋瓜嘣。 “傻瓜。” 宁若缺又将四处打量一遍。 她黑沉的眼眸望向尘簌音, 开口慢吞吞地问:“所以,前辈见我是想?” 尘簌音朝她温和一笑。 她缓步而来,莲花生于足下,如水般的五彩灵光荡漾开。 明明是相当有亲和力的人,然而宁若缺却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尘簌音启唇道:“至鸿蒙初辟以来,我族便与妖势不两立,难以相容。从挣扎求生到驱妖至人间界外,我族能有如今的繁荣,皆是无数人神苦心经营的结果。” 她话音一转:“然天道不会偏向任何一方生灵,因此人与妖此消彼长,难以分出胜负。” 宁若缺皱眉:“但前辈做到了,前辈飞升后,妖族数百年未敢来犯。” 不仅如此,神女还曾施云布雨、驱邪逐疫,开坛教化万民。 如若不是她突然沉寂,这样的和平估计还会持续许久。 “是呀。” 耳边倏尔响起一声轻叹,距离极近,宁若缺浑身汗毛倒竖,差点没忍住转身逃跑。 她瞳孔骤缩,恰对上神女垂目,仿佛温和而慈爱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但妖神饕餮,是杀不死的。” “只要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它便能无数次重生。” 宁若缺猛地退后好几步,像头警惕的小兽。 实在是信息太多,她一边艰难地消化,一边防备着尘簌音再次靠近。 偏偏后者朝她伸出双手,做出邀请、或者说拥抱的姿势。 “苍生道传承已久,我辈飞升成神,为的就是将饕餮镇压于罗酆。” “宁若缺,我的后来者,我已时日无多。” 谈话到此,目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迟钝如宁若缺,也知道对方的意思。 殷不染倒吸一口气,不假思索地反问:“凭什么?!” 她目前看不到宁若缺的表情,但哪怕不用脑子想,都能猜到这笨蛋的思路。 便一时恨自己当初放不下架子,倘若把人早早拖去成亲,说不定就没有如今这些破事了。 果不其然,宁若缺当真开始认真思考成神的可能性。 好处是很多的,天下会太平很久,人族能休养生息,自己的亲友都会顺遂无虞。 她这般分析,就和数次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赴死一样。 心里列出的好处越多,殷不染就越气。 炸毛,想咬人。 可宁若缺嘴唇翕动,答应的话却迟迟未能说出口。 她清楚地记得,师尊说过,神女修的是苍生道。苍生道的传人须得“无情”。 也就是博爱众生、不偏不倚,如此才能与天道相合。 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好像应该再付出一点,再放弃一些。 由此彻底消灭妖神带来的隐患,以免前功尽弃。 然而宁若缺抚上胸口,心脏正在胸腔里生机勃勃地跳动。 顶着神女的温柔目光,安静良久的九重天,终于响起宁若缺略微沙哑的声音。 “抱歉、我……做不到。” 回答出的那一瞬,宁若缺反而不再纠结。语气从迟疑到坦然,也不过是一息的时间。 如果她真的成了神明,说不定会偷偷给殷不染开小灶。 譬如让素问峰开满花,让殷不染走路都能捡到灵石、一辈子平安顺遂。 天道不会允许她做出这种事,最有可能的,就是直接磨灭她对殷不染“多余”的感情。 她道:“我不想忘记殷不染。” 她若是回不去,殷不染岂不是白挨了天道惩罚? 只这一个原因,足够将她先前列出的种种好处一笔勾销。 神女并面不改色,依旧含笑以待:“自然不会忘记她,就如同众生不会忘记你一样。” 宁若缺:“殷不染不是‘众生’。” “她是‘众生’中的一个,你所庇护的一员。” “纵使没有她,你依然会选择这条路,不是吗?” 宁若缺还是拒绝:“不一样。” 她嘴笨说不清楚,但就是觉得不一样。 于是她从神明眼中,看见了明晃晃的困惑。 “你既愿意以死庇佑众生,为何不愿为众生放下一人?” 她眼前一晃,下意识地想躲。 然而白衣神女已然飞身而至,冰凉的指尖点在她额头上。 离得这般近,不仅是宁若缺,连殷不染都打了个寒颤。 “天赋卓绝,而怀一寸赤心,救万民于水火,挽大厦之将倾。” “我观天命无数,从未出错,从你诞生的那刻起,走上苍生道既是你的命。所以哪怕你身死道消,神魂最终也会来到我面前。” “晏辞——”尘簌音顿了顿,倏尔说出一个名字。 她微微蹙眉,很快改口道:“你的师尊,她没有教导过你吗?为何会变成这样?” 宁若缺不说话了。 她本来就不擅长辩论,况且这事情的发展也容不得她据理力争。 五色灵光争先恐后地涌向宁若缺,滋补她干涸的灵脉。 宁若缺手指颤了颤,蓦然后撤,与神明拉开距离。 她先前观察了许久,九重天浑然如一体,与外界隔绝开来,可也有壁垒单薄的地方,只要打破就能出去。 更何况宁若缺察觉到自己的修为越来越高、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飙升。 甚至隐隐捕捉到了一丝天道法则。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仿佛回到了对战妖神时,除却找到出口这唯一的想法,所有的感官调动都交给了本能。 侧身躲过一朵炸开的莲花,宁若缺耳边响起那道过分温柔、以至于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很抱歉,我原以为你与我是一类人,所以神位的交接早已开始,无法终止。” “何况这虽非你的本意,但站在‘人’的立场上,我愿做一次‘恶’。” 莲花散作数片花瓣,试图将宁若缺围困。 后者及时躲过,还是免不了被擦破脸颊。 宁若缺抹了一把脸,意识逐渐模糊,指尖的殷红竟然让她晕眩。 尘簌音似乎无处不在:“何必。既有一颗济世之心,为何不愿顺从本心?” 殷不染在这具身体里,被颠得浑身难受。 哪怕只是记忆,那股可怕的压迫感也恍若实质。 但她努力睁着眼睛,睁着眼睛看宁若缺咬破舌尖。 莲花花瓣割开血肉,无数绚烂如虹的灵光从宁若缺身体里逸散出来。 灵光里有模糊的画面。 从破旧的粥棚边,手里拿着空碗、笑得温婉的殷不染。 眼睫垂泪,却还是坚持替她上药的殷不染。 悄悄把碗里的肉拨给自己、还特意用米饭埋起来的殷不染。 到后来一袭青衫,在古战场与自己同进同退的殷不染。 特意送来馒头,然后拐着弯问她味道如何的殷不染。 …… 那么多、那么多—— 宁若缺方才得知,自己和殷不染已经走了那么长的路。 这都是很好、很温暖的记忆,像浸泡在暖洋洋的阳光里。 与其说是不想忘记殷不染,不如说是—— 她不想放弃去爱殷不染。 至始至终,她的所作所为从未偏离自己的本心。 剑修一步踉跄,忽然喘着气停下。 而后以灵气凝结为刃,割开手腕,从中抽出一把鲜血淋漓的长剑来。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修为却已接近鼎盛时。 剑光划出半圆,所到之处莲花尽数破碎、天星摇晃,随后如浪潮般涌向九重天的边界。 浩浩荡荡、势不可挡。 尘簌音不得已眯起眼,再细看时,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道漆黑不见底的缝隙。 宁若缺跌跌撞撞地跳了进去。 下坠的同时,以一种相当决绝的手法撕开自己的神魂。 她只粗略地接触过一点有关神魂的知识,所以只会简单粗暴地用残魂将有关殷不染的记忆打包、藏在识海深处。 才忍着剧痛做完这一切,天道的法则骤然降临—— 凡登临此位者,需以苍生为重、己为轻。 * 临江城外,神女庙。 殷不染第一次见宁若缺疼到浑身抽搐、牙齿打颤。努力把自己蜷缩起来,也避免不了神魂撕裂的痛苦。 单薄的布衣沾了满身尘土,脏兮兮的。 冷汗从额头滚落,这荒郊野岭,也没人替她擦。 可自从九重天的逃亡开始,殷不染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渐渐脱离了宁若缺的身体,抬头,恰见神女低眉,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意。 殷不染抿起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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