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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颜听的忍无可忍，看他越是解释越是激动的样子，完全都没有一点悔意，反倒有种来强行要挟着她给自己背锅的意思，她再也克制不住，声音都陡然间提高了很多，几乎是用吼出来的语气： “那你知不知道那是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 “知道啊，但那不是妈专门留给我用来娶媳妇的嘛，我现在又没有媳妇……”苏耀光像是找到了靠山，畏畏缩缩的脊梁慢慢也抬了起来，好像是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借口以后，勇气也陡然增加，嗓门变得很大，“倒是你，之前要是就多给妈一点资助，那也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困在这个屌地方，果然她们说的没错，生了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还没嫁人呢，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 “啪！” 话音刚落，苏颜就已经忍无可忍地甩了一耳光上去。 苏颜力气本来不小，这一下又用了十成的力气，扇的男生一个趔趄，脸颊眼看着就肿起了高高的一道五指印，嘴角也流下了一条鲜血。 苏耀光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 在他的认知里，男孩就是家中的一切，不管姐姐在如何光鲜亮丽，都是要为了他做贡献的，苏耀光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思想就是这样。而且当年父亲去世以后，虽然年纪还小，苏耀光却能感觉到自己就成了家里的独苗一般，享受着无尽的宠爱与偏袒。 苏耀光第一次被打，还是被苏颜亲手打的，耳朵嗡嗡作响的同时，脑子也有些凌乱。但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旁边的任秀就尖叫了起来，第一反应先把儿子护在了身后，随后就一巴掌扇向了苏颜。 苏颜原本就没有要躲这一巴掌的意思，偏过头去，打算这么硬生生受下来。结果楚羲悦反应比她们预料的速度都要快，一把就抓住了任妈妈的手腕把，她给挡住。 任秀常年在地里干活，力气绝对不算小，但楚羲悦健身，又是年轻人，一时间发了怒，竟是牢牢扣住了女人的手腕，甚至都勒出了淡淡红痕。 她是苏颜的妈，但不是楚羲悦的真正长辈，楚羲悦对她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尤其是这女人简直是偏心到了太平洋，楚羲悦对她半点好感都没有。 虽然对她们家的事情还没有那么清楚，但楚羲悦大概能够听得出来，苏耀光是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多半是被骗着买什么或是赌钱了。正好任妈妈想不开，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宝贝儿子还是因为闺女，楚羲悦推测多半是前者的原因受到了刺激，才会一怒之下喝了药。 但这怎么看都跟苏颜没有关系，楚羲悦现在是看出来了，这些人完全是像吸血鬼一样牢牢扒在苏颜身上不下来，但凡稍微有让她们不满意的地方，就会直接翻脸不认识。 不管苏颜和她们是什么亲戚关系，都没有这样的道理，更何况这些人的嘴脸如此令人恶心，楚羲悦感觉苏耀光被打的那一下都是轻的，要是换成了她，非得把人修理到知道口出狂言的代价为止。 她是独生女，很庆幸出生在一个没有偏见也少有争执，关系健康的家庭，因此面对这样的冲突，第一反应是愤怒和不解。不管苏颜是不是她喜欢的人，站在旁观者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楚羲悦也会偏向苏颜。 但苏颜和她生活的环境到底不一样，这样的愤怒，她有过很多次，到了现在已经几乎是麻木。她盯着任秀，任秀也在之前的冲动过后冷静了下来，被楚羲悦攥住的手无力地垂落，再松开，不再与她较劲。 那双看得出岁月痕迹的眼眸里，装满了哀恸与悔恨交织的情绪。 楚羲悦虽然松了手，但依旧紧紧护在苏颜面前，像是护短的雌虎，坚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一步。直到苏颜微凉的指尖在她手指上捏了下，楚羲悦才不情不愿地让开。 任秀叹了口气： “阿颜，你跟我单独来一下。” 在她们几个女人争执的时候，苏耀光就窝囊地躲到了一边去，再也没有之前那股子强硬气势，只是用目光不断在她们中间打量，想看手机，又咬咬牙没再碰。 苏颜递给楚羲悦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才跟着任秀一起走到了病房里，并且示意楚羲悦带着苏耀光一起离开这边，显然是接下来的谈话不想让人听到。 她今晚总有种怪异的感觉，觉得好像是自己有什么快要失去了，心很乱。她和任秀毕竟是做了那么久的家人，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太过熟悉了，进了房间以后，苏颜开窗透气，让任秀躺回床上，毕竟现在身体还脆弱，不太适合长时间活动。 任秀却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开门见山地问： “小燕，你就告诉妈，你是不是同性恋？” 苏颜手抖了抖。 北方纷飞的大雪落在她的肩头，卷起一片迷蒙的白雾，也打湿了双眼。“小燕”这个名字其实是她原来的本名，在出道之前苏颜就把名字给改掉了，像是在于过去的自己告别。 但每次回到这里，所有的伪装就像是凌晨十二点的灰姑娘一样，被一点点剥开。卸去了完美的皮囊装饰以后，露出的则是一片破碎的狼藉。 而她对这个地方的反感与抵触并非是源自乡村的贫穷。 而是一层层在污泥里下坠，却无可奈何的挣扎与沉沦。 如今，一直以来掩藏的那一面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陡然被血淋淋地揭开了。 61 ☪ 第 61 章 ◎崩溃◎ 苏颜是在很久之前就觉醒了性取向的。 在她很小的时候, 贫穷落后的村落里还有“买女人”的习俗，这样的现象并不仅仅是出现在偏远山区，而是各处都可能潜藏着血迹斑斑的罪行。 被拐卖到这里的女人往往离家很远, 在陌生的口音和环境里迷失了方向，有的丧失斗志浑浑噩噩，听天由命地接受了安排。有的则是会寻找机会逃脱。 苏燕见惯了村子里总有这样的新鲜面孔出现, 也隔三差五从大人的口中听见： “赵北家那个媳妇又跑了你们知道不, 趁人没注意跑到县城里，现在都找不回来了, 五千块钱打水漂喽！” “这些外地娶回来的是不听话，村头王彪儿子不是前段时间新娶了个大学生吗，看人家年轻漂亮舍不得打, 还好生哄着, 这下倒好，半夜里被灌醉把那都割坏了, 那女的看着文文静静，心里野得很, 吓人哦……” “天，那王彪还不给她打死？” 这些，小时候的苏燕都还没那么能理解，只知道是谁谁谁新娶了个媳妇, 然后陷入被打到屈服, 或是宁死不屈的循环。妈妈又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地显形，不知道是男是女, 苏燕的姐姐私下里总是对她说希望是个和她们一样的女孩。 苏燕问为什么, 姐姐只是笑笑没吱声, 用带着点汗潮湿的手摸着她的脑袋。 后来，村子里又被拐来了两个年轻的女孩，照例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又哭又闹腾。但稍微大了点的苏燕听着不再是单纯的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直白翻涌上心头的难过。 过段时间，村子上新的学校落成，那两个女孩也从一开始的挣扎反抗，到后来渐渐平静，被村子上的人邀请去给孩子教书。那个年代，教书的人总会得到敬重，起码能让名义上的丈夫不再殴打逼迫她们。 苏燕就是在那所学校上的小学，乡下没有幼儿园这个概念，小学就是教育的起点。从一年级到二年级这两年，苏燕全都是在她们两人的熏陶下度过，甚至还建立了不浅的私交。 两个老师的关系非常好，一开始，苏燕只以为是女孩子之间独有的惺惺相惜感情，毕竟她和邻里的小妹也睡在一个被窝里过，两人小时候还互相帮着扎过头发。 直到在落日的麦田里，苏燕看见了两个人情绪激动地吵了一场架，随后她以为战火要升级，在想着要不要出去劝架的时候，就看见其中一位老师偏过头，对着旁边人吻了上去。 两个人吻到难舍难分，气氛逐渐变得缠绵。 苏燕心跳也随之剧烈加速起来。 那个年代有手机，乡下外出务工的也有，但没有发达的网络，要上网只能去网吧那种地方。两个人虽然不再受到打骂，但也依旧规划着逃跑。 只是后来她们被发现了。 苏燕听到一个婶子满是嫌恶的说，那两人居然是同性恋。她心脏狂跳，但后面的事情大人就不让她知道了，苏燕又哭又闹地要去见两个姐姐，被所谓的爹赏了一巴掌，还听到他对任秀嘀咕自家孩子会不会也被带坏变成那样。 再后来，学校里换了老师。 冬天的时候她再听到她们的消息，一个是趁人不备逃出去再也找不到了，另一个是失足跌到了水沟里，头撞到了石头，然后没多久就彻底变的疯疯癫癫。 那人还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嘴里还念叨着爱人的名字，自然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那家人大概是觉得钱花了还丢面子，村里不少人都在嘲笑他被女人给戴了绿帽，一怒之下跑出去打工。 之后苏燕也没再看见女人。 再后来，她大姐生了罕见的病，恰逢任秀的丈夫出了意外，所有的钱全都用来给了那人抢救，结果两个人都没能熬的过去。 她大姐没了。 任秀痛哭了一场又一场感叹自己命苦，差点把眼睛给哭瞎。 在年纪稍微成长上来以后，苏颜总是觉得任秀不算是个很合格的母亲。她重男轻女，还怯懦，面对那些乱七八糟亲戚的欺压无力还手，只能一步步退让，有很多时候还是依靠她这个做女儿的，才能把事情给摆平。 但她当年在自家明明过的也很好，只是为了这么个男人，远嫁过来以后与娘家断绝了关系，一心一意要做他们家的人，才把自己禁锢在这座腐朽的牢笼里，无法挣脱，无法自拔。 直到现在，苏颜都很难理解她的想法。 可那毕竟是把她养育成人的亲妈。 任秀在问完那一句以后，情绪居然非常平静，没有过多责怪，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发疯，只是眼底写满了浓浓的失望。 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就把苏颜的防线穿透。 在此之前，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能够面对一切的。可当真正的这一刻来临，防御却变得不堪一击，脆弱的堡垒轰然坍塌而下。 苏颜双手发凉，没有直接回答她，但沉默像是也笃定默认了某种事实。任秀坐在床上，背影佝偻，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又要老了好几岁，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疲惫感，那是岁月烙印下来的痕迹。 “你一向都是全家最有主意的。”任秀垂着眼，不再看苏颜，声音却微微颤抖着说，“小时候你爹刚走，他们都要来同我夺那几份薄田，争房子，那些在现在看来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我们几个能活下来的本。你跟他们闹，跟他们耍狠，小小年纪的，我都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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