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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瞪圆了眼睛说不行,你留下不是更危险。郁秉坚笑道,不会不会,能保我的人很多,不要担心! 是啊,能有许许多多人愿意保释郁秉坚,而她没有。 她一路走来,一路快步,一路强装镇定,一路还复习着操作、复习着内容——哪怕自己过目不忘——复习着如果有危险应该使用的好几套说辞。 其实今天要发报的内容不是什么要紧事,但还是加了密。她背密码已经倒背如流,必要的话,她还可以利用自己和那边接收消息的姑娘彼此约定的只有二人知道的密码来重新加密,把消息安全地传递出去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半路不要被人发现。 等她走到弄堂口,里面悄无声息,她不曾驻足,反而走进旁边的小巷,自隐秘的侧门上了楼。 发报完,关闭电源,藏好东西。她本来准备了烟盘在这里,预备着哪天不是自己的某人拿着条子来发报,发完就能烧掉。希望有这样的一天?还是希望没有?烟盘似乎也不是很可靠,夏天不然还是准备蚊香盘子吧,那样说得过去些。 一切都检查无误,她侧身在窗边瞥了一眼,老虎窗下,还是那条安静的弄堂。她攥紧了钥匙,开门,关门,锁门,动作很轻,她简直觉得除了自己就没有人能听见锁门的声音。 没有人,只有自己,于无人看见中来,于无人发现中消失。这样很好。如果能这样永远下去,直到这件事、这份差事彻底结束,那就更好了。 锁好了,她正从陡峭的楼梯上缓缓下楼,突然就听见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找地方很容易,汤玉玮看地图从来都不费劲,看普通地图她可以迅速找到最快路线,看军事地图她可以直接想象山川湖海。按照德堂的指示,她迅速的找到了最有可能有发报器的位置。无人的安静的弄堂,从晾衣服的情况来看就看得出住的都是穷苦人,不得已藏在租界里,便于给富人打工,收入大部分用来交房租买吃的,天天过的都是捉襟见肘的日子——要在这种地方藏一套电台可太合适了,只怕连住户都没有时间去发现它的存在。 可问题是,这么长这么乱、每一栋都至少住了三到四户人家的弄堂,哪里才是她要找的地方呢?楼密则视线狭窄,她四周看看,在身后对面的街上幸运地发现了一个三层楼的仓库。她走过去,用别针轻易打开了门锁,一路无人,小心攀上三楼,推开老虎窗。 视野不错,一眼望去,周围的弄堂房的屋顶几乎都能俯视或平视。如果是我,我需要什么?她想,在一个小房子里,安装一套设备,从外观上无论如何不能发现。只有一样东西可能暴露,那就是天线。天线不能单独架设,否则就是自投罗网,别说她专门来找,宪兵队从这楼下过都有可能看见。所以必须伪装。可以伪装成—— 对,就是那个。 她看见对面的一个晒台,上面有类似晾衣杆的东西。两根直立的杆子,中间拉晾衣绳。往后往楼下走就是个亭子间,别提多合适。 她立刻走下楼去,出门就把仓库大门锁上,径直走向那栋房子。晒台在二楼上三楼的路上,通过亭子间就能到达。如果顺利,里面还有人,她可以直接在路上把这人堵住。只要她够小心,而里面的人没想到、没计划从楼顶翻出来。她刚才看了,这样走不是不行,这一片的弄堂房有许多私加乱盖的棚子,活像能一路走到黄浦江边一样密。 她用别针开了锁,轻轻推开门,先看了一眼楼梯,关上大门,去开一楼房间的门,打开来,除了一片不大整齐的四口之家的房间和杂物之外,没有人。她观察了一下,从逻辑上也觉得不能是在这里,于是上楼去。同样打开门,前楼的房间也没人,比楼下还更凌乱一些。现在就只剩下亭子间。亭子间有自己独立的上晒台的楼梯,要有个狭路相逢,也就是这个地方了。她用单手轻易地捅开了锁,小心翼翼地打开,大半个人倚在门后躲着,但一手已经放在了包里,随时准备掏出梳子来。 亭子间也没人,空空荡荡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斗柜,就没有别的东西,床上什么都没有,她上去摸了一下,也没有积灰。既然说不好,就只能继续往上搜。她走出露台,看了看晾衣杆,说是天线也能是,说不是、仅仅是晾衣杆也没错,无可无不可,她得抓人。 她走向楼梯,把手抽出来,心想一下子拿刀也没用处,上面空间如此狭窄,拳脚都施展不开得。 打开门,她望着通往阁楼的楼梯口,寂寂无人,弄堂里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没有。 这世界上最有趣也最可怕的,都是未知这回事。 现在就让她解开这道谜,就让她—— 刚上了两级台阶,她就听见脚步声,接着人转出来。 竟然是裴清璋。 她相信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也正像此刻裴清璋的一脸惊讶一样,挂在那里,僵硬得不能动弹。 裴清璋开始觉得自己是撒谎惯犯,不但精于此道,还善于半路换词。她为了建立这个备用发报点,成系列地向母亲和公董局的上司撒谎,编故事环环相扣,自信哪里都不会露出马脚。下楼之前她心想自己如果下去了遇见一个人,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不是住户——住户们她认识却不一定认识她——她就必须想一套说辞来解释。随便说一个都行,反正房东是可靠的,说自己是过来帮屋主查看无人的房子、或者帮租房者看房,都可以,房东不会和她对不上,一定对得上。 可她没想过是汤玉玮。如果换成之前,她不知道汤玉玮的身份,大可以按下惊恐,直接问汤玉玮是来干嘛的。然而此时她知道汤玉玮的身份可能是什么,她应该躲避的却躲不了了,完全躲不开了,怎么办? 她看汤玉玮的表情知道汤玉玮此刻也已经起疑了。她怎么说,还说自己是来帮房东看房子的吗?自己现在已经沉默了就等于暴露了还能说什么!再说就更假了,就—— 楼下传来一阵吵嚷,听上去是一群男性。从口音来判断是哪里都有,有几个崇明的声音分外大。越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她越是觉得浑身冰冷,他们叫嚣着来抓人,抓什么人且不说,只要真是抓人,那就证明她的发报也被截获了。 被截获了,她暴露了,这一切都完了。所有残酷事实,她都要面对,监狱,牢房,审讯,出卖…… 她望着汤玉玮,不知道自己眼底的无限恐惧已经全部淌了出去。仅存的理智里,她唯一还能想的,是外面的人可能是76号的——嘴臭嘴脏,丝毫不爽——绝不对是汤玉玮带来的。这样也好,如果出了事,至少不是汤玉玮陷害她的。 但她是否又连累了—— 还没想完,汤玉玮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来,抓住她的手腕就往下走。她来不及想,一下子就被汤玉玮带到了晒台上。汤玉玮松开她的手腕左看右看,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汤玉玮的计划。此时她们等于已经被人堵在楼上,只能翻楼顶逃跑。有的地方可以直接过去,有的地方不能,得跳。 可汤玉玮估计能,她呢,她不知道—— “走这边。”汤玉玮说,语气十分平静,但还是不轻不重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走过几块木板,穿到了另一幢楼上。汤玉玮往下看看,似乎想要判断那些人离她们有多远。她倒是听得出来没过来,可想了想终归没有说。汤玉玮看完了又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在木板窄小处还轻声对她说“别怕”,一直来到另一户人家的晒台,汤玉玮走上去推门,没想到亭子间里正好走出来个中年妇女——那粗壮结实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常见的亭子间嫂嫂。妇女一见二人,立刻嚷起来问她们是什么人,汤玉玮不想解释,直接牵着她撞过此人往楼下走。妇女不依不饶,一路追了下来,指控她们来者不善,结果自然是一走出这幢楼,那伙男子也闻声而来,把出去的路堵了个结结实实。 她此刻已经来不及想了,事情变化起伏太快,她所拥有的智识与捷才不足以她去面对这一切,她、也许、和汤玉玮—— “干什么?!” 面对一片吵嚷,汤玉玮一声大吼。说真的,她最讨厌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要杀要剐,好歹派个人来和她说话,不要一堆嘴全都说,结果谁也买谁的账。“你们要干什么?!” 总算推出一个身材肥壮、黑皮油亮的汉子——就是穿着一身不三不四的西装,也掩盖不了瘪三的气质——“干什么?我们抓人!” “抓人?”汤玉玮抱着两手,左手手指扣在小包的搭扣上,万不得已打开也快。 “抓人!有人报案,说这条弄堂有人搞、搞、搞——” 她不说话,只是盯着那肥壮汉子,身形一丝一毫不带动摇,稳稳地挡在裴清璋面前。人群中有些会点武术的,早看出来她下盘稳住,悄悄挪动了自己的位置,不想一会儿万一真动起手来、被推上去挨打。 “总之有犯罪活动!”汉子憋了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巡逻队派我们来的!” “那你们抓人去就是——” “刚才那阿姐,一路追着你们喊,可见你们就有很大的嫌疑!” 此话一出,汉子身后的众人吵嚷附和,汤玉玮看也不看,语调冷静、中气十足地回答道:“嫌疑?什么嫌疑?凭什么我们就有嫌疑了?光天化日,不准我们进这弄堂,不准我们上街?还有没有王法了!你倒是说,我们有什么嫌疑?!我是明抢,还是窃盗?我是走私烟土,还是贩卖人口?!你说啊!” 她说到最后已是气势汹汹,汉子被她这一吓唬,脑子飞速运转差点儿蒸干脑汁,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哑巴了?说不出来,就别在这儿挡路!”汤玉玮瞪他一眼,正准备松开两臂拉上身后的裴清璋就走,忽然人群里有一个笨蛋醒了,喊道:“那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立刻有人跟着醒来,一时有人问“光天化日为什么跑到别人家晒台上”,一时有人问“你们住不住这里,不住这里人为什么在这里”,提这个问题的显然最聪明:“你们到底是谁?!” 她于是又收紧了两臂的肌肉,望着带头的汉子,那家伙正笑着,“怎么,不说话了?” 汤玉玮盯着他,没有听到背后裴清璋陡然加快的心跳。 “我来这儿干什么?你管得着!”看着对方笑得最灿烂的时候,她高声道,“老娘过来采访!《平报》罗社长的事请,就差这一篇,今天被你们给搅黄了,我现在就回去找罗社长告状!你们找我,我就找税警团!我看到底谁吃不了兜着走!” 她一说罗君强和税警团的名号,人群中稍微有些知识的人脸上就有了惶然之色,其他人看这些人惊慌,就越发害怕;再一说吃不了兜着走,大家都有点害怕兜着走起来:她看见众人脸色都变了,越发闹起来,把恼羞成怒的戏码演得越来越像。这时候带头的汉子不愧是被推出来带头的,乱中缺乏底气地喊了一句,“你说你采访,谁知道你采访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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