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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反复问自己,奇了怪了,我怎么会和这么一个人、一个在特工总部情报处工作的玩世不恭、倒卖物资、一心想着钱的年轻女子来看□□戏剧?万小鹰为什么要带自己看这个? 有些剧情看上去就是在骂自己吧?安贫乐道的小学教师有一个天天唠唠叨叨的妻子,为了从卖菜小贩身上贪一点好处甚至可以蒙骗唬人、关门躲避,趁人家不备从菜挑子上顺走一支茭白——这不就是骂她呢吗?她不需要万小鹰白纸黑字得写,不需要导演和编剧当面锣对面鼓,她知道,这负罪感跟着她很多年了,她也做了很多事,像是治疗,像是还债,像是把穷苦人当神佛,但是总觉得那些事,也只是事情而已,没有用。 可是如果是骂她,这和骂万小鹰自己有什么区别?她虽然不喜欢万小鹰(也不知道万小鹰对自己怎么看),但两人的确不能外于同一个——那个词叫什么?——“阶级”!两人明明是一伙的一群的,就算看不上彼此,也是一样的。骂她丁雅立就是骂万小鹰,骂万小鹰所有的“客户”,干嘛对自己这样? 黑暗中她微微转过头看着万小鹰,模糊的轮廓里似乎能看见万小鹰投入而真诚的目光。 “好看吗,你觉得?”走出来到大街上,万小鹰也不管她喜欢不喜欢,兀自买了两瓶汽水,一瓶给她,一瓶给自己,立刻就打开,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完,打着气嗝儿,这才问她的观感。 她一想,看看手里的汽水,也立刻打开来喝——还是要感谢汽水——要小心回答这个问题,不能乱说,免得被万听了去传回日本人或者李士群耳朵里,那就更不好。 “挺好的。”她说,“很多东西,往日我见得少,但是知道。然而‘知道’和‘描绘出来’还是有差距,像这种市井生活,这部戏能写得这么好,也很难得。” “哦?那你还知道市井?”万小鹰笑道,“像那买人家菜还要顺人家一根的,你也知道?” “可不就是不知道嘛,第一次见。也就是……知道有类似这样的事,会发生这样的事……以前,更惨的也见过。” “更惨的?”万小鹰似乎凑近了一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里流转了许多回忆,许多画面许多声音,许多不解的情绪和飘摇的想法,最终决定,不能说。 既不能是这样,也不能是那样,不能左,也不甘心右,不能让万小鹰觉得自己是任何一类人,只能是目前的样子,或者至少是符合万小鹰希望的那种样子。 可她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还不知道。 “我见过。你忘了,上次我请你帮忙就是去华界。那边,不是什么都有吗……”丁雅立声音小下去,似乎是在鼓励万小鹰接话。万小鹰笑道,“那可难得。好多人根本不关心。上次我去韩太太家里,和顾太太、许太太打牌,她们就好像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可问题是——” 万小鹰故意拉长了调子,她只好礼尚往来,“问题是?” “你不知道?这三位里面——”万小鹰伸出两个手指头,“两个可都是堂子里赎出来的,机缘巧合扶了正,不然还是只有当小。谁不是那个世界出来的,装不知道?我听了实在觉得好笑。她们可以不知道棉纱去拿去做什么,那真的是情有可原,可说自己不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样子,那真是可笑了。” 她只好附和一句“是啊”,不想给出自己的评价,正如往常,她觉得自己哪一边也不靠,哪一边也够不着。 “不过照你觉得,这剧写这些东西,好不好?”万小鹰又问。 她听了几乎浑身一颤,几乎是恍然大悟,原来万小鹰请自己来看这种原不该她们这样身份的人来看的戏剧,是试探她来着。因为经不起试探,也就不知道如何回答。基于自己的本心说吗?她其实挺喜欢那句台词的,强盗来了当然要打,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真被强盗入室抢劫,只要不被扣为人质或束了手脚,好歹还是会想拿个花瓶拍悍匪的后脑勺的。可她总不能当真日本人的狗说自己是要打她主人的“勇敢的小娃娃”吧?那狗大概不止会对她汪汪叫、控诉她“你不也是狗”,还会做出许多说不好的事情来。 若要她伪装自己去回答,她对不起自己,说不出来。虽说往日对不起自己的违心话说得也不少了,可这么违心的,她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语塞了大概十几秒,简直是又痛苦又漫长,她拼命想着办法,没发现万小鹰在看着她——直到万小鹰轻轻推了她一下,嘻嘻笑道:“哎呀,不问了不问了,大好日子,我难得休息,说这些干什么,请你吃饭去!走!” 说毕挽着她就走,她都来不及说好,只觉得如蒙大赦。 两人沿着爱多亚路走,又到沙逊大厦,她不问万小鹰要去哪里吃饭,请客的都没发话,被请客的着什么急?就算请客的做主人家失了礼数,被请客的客人家大可以讲点礼——万小鹰逛街兴致高,她也就任由万小鹰带着她逛了逛大英花店和普宝斋。花店里,万小鹰人不如其名,像个兔子一样跳来跳去,好像看着什么都好。她只是走去拿起一支红色的郁金香细细欣赏,又闻了闻。 一直都喜欢这花。说起来没有桃花艳,没有梅花香,没有荷花清丽,没有桂花稳重,但她就是喜欢,不是喜欢郁金香的形态或者淡淡幽香,就是喜欢这种花而已。 脑海里总是冒出这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让自己怀疑自己身体里住了很多个不同的自己。 “你喜欢这个?”万小鹰突然凑过来,她顺手就把花放下了,也不看万小鹰,只是点点头,“是啊。喜欢。” 两人走进普宝斋,架子上陈列的古董不多,她没兴趣看,只是跟着万小鹰流连。万小鹰一路像是嘴巴不带歇地对架子上的瓷器文玩表达好奇或做出评价,她只是懵懂听着,并不过脑子。然而万小鹰忽然拿起架子上的一个瓷瓶问她,“这个看着不错,你有兴趣吗?” 她不知道万小鹰是问她真话还是故意逗她,但这件事上,她没兴趣开玩笑,“没什么兴趣。”然后等到走出店门,才补充道:“那是假的。” 毕竟真的假的她都见得太多了。 走出店门,二人便去吃饭。她这一通对文玩古物的斩钉截铁近乎铁口直断的评价,完全吸引了万小鹰的注意。饭桌上点完菜,万小鹰就开始抓着不放地问:“丁姐姐,你家里是不是有特别多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她笑道,心情放松下来,竟然有了逗趣的念头,“古玩?” “对对,就是这些什么文玩玉器的,我想你肯定见得很多,不然怎么会一眼就看得出真假。” “我见得也不多,不过是小时候家里有喜欢这些的叔伯,跟着人家学过一些,而且我也只会看瓷器,会看一点儿青铜器,什么字画,我就一点儿也不懂。” “还有叔伯专门懂这个?我家就没有这样的亲戚!” 万小鹰的口气很是羡慕,她满脑子想的却是你的亲戚就是我丈夫,咱们也不知道算不算亲戚。“好几个。有一个特别喜欢看,他没多少钱买,但是看得准,就借此到处去帮人家看,当作过瘾。没人愿意理他那套,他儿子都不喜欢,所以他只能教我。不过说他看字画是最精,我没学会,在我看来,临摹的都很像,哪里看得出真假?” 万小鹰一边听她说一边点头,好像津津有味的样子,末了问道:“照这么说,丁姐姐家里也是能人辈出啊。欸我还从来没问过丁姐姐家里都有什么人?” 这下她愣了,好像那种防备感又回来了。 可是转念她又觉得,何必呢?她的家世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了,万小鹰也许已经知道了大概,她就算不希望万小鹰和自己的生活牵扯太深,随便说说也没什么。 只要不说沈家的事就可以了。 “嗨,能有什么?也就是遗老罢了。遗老家里,别的不会,古玩还算懂。” 万小鹰长长地“哦”了一声,“我还从来没了解过,身边认识的这样的人也少。” “是吗……欸,对了。”这时候她倒有灵机了,“你是上海人吗?” 我还不能“倒打一耙”了?我干嘛非要由着她说话,大家都是女人。 万小鹰笑起来:“我家虽然祖籍能算松江府,但从小在北方长大。要说我是上海人,只能依据一点,我会说上海话。”说着就表演起来,不等她打断,又说:“而且不止上海话,各地方言,我都会一点。” “都会一点?” 结果呢,菜还没上,万小鹰先学着各地方言把她逗得肚子都笑疼了。那万小鹰,说崇明口音好似卖糖粥的,说山西化张嘴就要醋,说陕甘方言——她实在不知道具体是叫什么,笑得懵了——活像老农,说河南方言,一口一个“噫”:“你、你、你——”她只能说出如此词不达意的话来,俨然是接近笑岔气了。 菜上来,她才发现两人进的是西餐馆,也不知道是不是紧张与欢乐交替,全然忘了。 “你不喜欢西餐?”就在她缓缓拿起刀叉的时候,万小鹰忽然问。“要是不喜欢,我们就去吃别的。”语气竟然是毫无埋怨。 “不,不用,没什么,再说都上来了,怎么好浪费?人家还在为了一根茭白想办法。”两人相视而笑。 “其实你要不喜欢西餐,”万小鹰一边吃一边说,满嘴都是,教养简直和她身上的衣服好不匹配,“我们下次就吃别的。我上次去吃……”如此就开始说自己吃过的好东西,鲜得来的排骨年糕,红房子,大壶春,新雅的粤菜,沈大成的馒头,德大的猪排,君士但丁的栗子蛋糕,老半斋的蟹粉狮子头,末了大谈特谈水晶肴蹄。这一通胡侃海吹,直把丁雅立说得胃口大开,平日不喜欢的西餐也吃了个净,还和万小鹰说起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店和应该怎么吃的细节,万小鹰连餐后甜点都加了一份。 等到夜里回去,客厅里,盛东声回来了,夫妇二人就聊起今天发生了什么,想要说时,她忽然觉得今天竟然开心,非常开心。 作者有话说: {39}沈觐扆。
第十四章 夏天,丁雅立在家里从不会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因为她家有两台日本进口的电风扇,两下一吹,清凉无比,简直是打牌的好地方。她就这样无法反抗地做了好几个官太太们的东道主,天天招待她们打牌。她会打,打得也不赖,但不喜欢上桌子,不过偶尔帮人打两圈,让人家有空去解决内急。而且她也不是十分不情愿,毕竟—— 家里有些人说说话也不错。总是自己一个人,女佣都太忙,也没人聊天。哪怕这些太太时而聊到她完全不喜欢的内容,也比一片沉寂强。 这天刚送走牌瘾很大的几位太太、她准备上楼去换衣服,女佣就追上来喊她,说太太,有人送了东西来,在门口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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